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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白天碎碎堕琼芳 自十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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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十月初九夜落下那场初雪,京城便一直笼罩在一片冰雪琉璃之中。早早到来的雪花并无一丝下错时候的歉意,反而愈下愈勇,一连十几日天空中都纷纷扬扬飘着雪花,未曾断绝。
每年初雪到来的日子大多都为农历十一月,如今十月里便早早下了。宫里人都说是皇后娘娘诚挚上苍,天公遂以瑞雪来贺皇后生辰。而那日千秋宴上,祝潆春可谓出尽了风头,自然也不外乎有说是她为大祁带来了瑞雪祥安之气。
宫中人云亦云,此话便传到了孟泓瑄耳中。孟泓瑄闻之大乐,连连称赞是祝潆春为大祁带来了上苍福泽。千秋宴当日祝潆春便晋升为贵人,如今又有功德傍身,一举被封为了良媛。
好容易一个晴日,皇后召集后妃于凤仪殿一聚。当众赏给了祝潆春一把玉如意,散会后又单单留下她说话。
莞裕方跨过坤元门,却听得身后一个娇软的声音说道:“元贵人留步。”
回首一瞧发现是才晋封的芳贵人,芳贵人恩宠虽不及祝潆春,却也能时常见着皇上,因而日日都是浓妆艳抹的。她走来嘤嘤笑道:“常听人说元贵人家世不俗,祖父又是与高祖一同打天下的功臣。原以为世家女子入宫必定高位显赫,如今见了姐姐才知道,功臣之后原也可以无恩无宠、默默无闻。”
莞裕压下一口气,不露声色地浅浅笑道:“芳贵人若是无事,我便回宫了。”
谁知芳贵人似踩在脚底的一口恶痰,甩也甩不掉。她跟着莞裕连连冷笑道:“姐姐不争不斗,当真贤淑啊。只是你以为你做这么个贤德样子,皇上就会垂怜于你吗?”
适时芳贵人的宫女出言不逊道:“不知元贵人可知道一句虎落平阳被犬欺啊?还不若早早跟着咱们芳小主,兴许能分到些残羹冷炙呢。”
莞裕听闻心下暗笑,转首说道:“芳贵人,您的奴才竟是吃里扒外之徒。她方才以下犯上,将本小主比作虎,却将您比作犬。这奴才如此肆意妄为、藐视主上,贵人可要好好管教才是。”
芳贵人听闻立刻火冒三丈,连连甩了那宫女几个耳光,又教她跪着自行掌嘴。莞裕已行了五十步左右,耳中却还能听到芳贵人的呵斥声与宫女的求饶声。
藕连浅浅道:“眼瞧这芳贵人是一色厉内荏之徒,愚钝如斯竟听不出那宫女话中的毛病。”
莞裕淡淡浅笑:“芳贵人之徒,当真不需花费心思。主子愚蠢,奴才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是她这样声势浩大地打骂奴才,皇后想不知道也难了。”
藕连道:“不过是狐假虎威、装腔作势罢了,没有皇后自然会有旁人料理了她。”
说着去了香榭馆等候祝潆春,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祝潆春方解下蜜合色纹羽斗篷入内笑道:“皇后拉着我说了好长时间的话,要我学着看账本、打理内务府的事务,可是不易。”
莞裕浅笑道:“姐姐承蒙帝后关怀真真当喜。”
“我诚没想过皇后有心要我学着打理后宫,当真是受宠若惊了。”祝潆春坐在莞裕身旁说道。
“你一直在皇后殿可有什么动静?”莞裕问道。
“动静倒是有。芳贵人打骂宫女传到了皇后耳中,皇后下旨扣了她两个月的月银。”祝潆春应道,“你怎么知道会有动静?”
莞裕将事情经过告诉祝潆春后,祝潆春思索未几说道:“她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只是我也纳闷宫嫔打骂宫人是大罪,皇后又一向公正不阿,单扣月银的确有些轻了。”
莞裕淡淡道:“好歹芳贵人也是临亲王送进宫的人,临亲王是什么样人你我也不是不知道。皇后纵然公正,也不能不瞧他的面子,更何况他还有东太后撑腰。”
祝潆春淡笑道:“罢了。她那样轻狂不知检点,想来也不得善终。自有人会出面料理了她的,你我又瞎操什么心。”
“你们在瞎操什么心啊?”孟泓瑄笑着走进殿中。
莞裕与祝潆春立即行礼请安,免礼后祝潆春才笑着答道:“闻说辽东大雪纷飞,婉妹妹担心那里的百姓是否能够平安过冬。臣妾说一切有皇上在,必定不使一人寒冻,自然无需臣妾们担心。”
孟泓瑄笑了起来:“虽是奉承的话,朕听着也舒服。这位忧国忧民的贤妃是——”
莞裕十分恭谨地屈膝行礼,道:“臣妾元贵人见过皇上。”
“免礼,赐座。”孟泓瑄道,随即便有宫女端来楠木梅花凳请莞裕坐下。
“今日皇后娘娘让臣妾看了账本,又给了臣妾内务府掌事明细……”祝潆春缓缓道。
“是朕的意思。你且先学着看账本,宫中琐事有何不懂便请教皇后与昭妃,景贵嫔也有协理六宫之权,也能够帮衬到你。”孟泓瑄说着,眼波却一直望着莞裕。
莞裕余光瞧见孟泓瑄的眼神,一直低着头把弄着手中茶盏,时而饮下一口六安茶,却从不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适时周常在笑着走进来,向孟泓瑄行了礼,坐在莞裕身旁,道:“元姐姐的荷包可做好了?已过了一个月了,妹妹等得好心急。”
“一早做好了。”莞裕恬然笑道,说着令藕连将荷包分别给了祝周二人,“我在家一向不善女工,这两个荷包针脚粗,姐妹们可要多多包涵。”
周常在拿到橘色绣向日葵荷包,欢喜道:“姐姐做得好精致,日后我定要日日戴在身边。”
“这布料仿佛是苏锦,上面绣的芍药栩栩如生。皇上您瞧,妹妹当真是好手艺。”祝潆春笑着将荷包递给了孟泓瑄。
莞裕心下不安,生怕招惹皇上注目。却闻得孟泓瑄含笑一语:“芍药乃花中之丞,象征美丽与富贵,又有真诚如一的寓意。用来形容潆春,恰到好处。针脚虽粗了些,却是一针一线缝上去的,元贵人果真心细如发、一丝不苟。”
莞裕起身福了福:“皇上过誉了。”
“祝姐姐是真诚不变,那臣妾的向日葵便是永远向阳,和煦温暖罢。”周常在笑吟吟道,“多亏当日元姐姐输了,不然妹妹也没有这样好的一个荷包戴。”
孟泓瑄好奇道:“元贵人做什么输了?”
周常在笑道:“前些日子臣妾与两位姐姐踢毽子,打赌说谁的毽子头一个落地便给每人做一个荷包来。谁知是元姐姐第一个输了,于是才有了今日精美的荷包。”
“你在家中也不常踢毽子么?”孟泓瑄问道。
莞裕恭谨地答道:“臣妾幼年时的玩物了,如今大概有好几年功夫不曾动过。”
“那姐姐在府中都做什么?不踢毽子、不在外面玩儿难道不闷得慌么?”周常在问道。
“闲暇时读宋词古籍,不然便寻潆春姐姐嬉戏。”莞裕答道。
祝潆春笑道:“臣妾与婉妹妹是自幼的交情。”
“难怪你们二人如此要好。”孟泓瑄欣然点点头,“那你都读什么书啊,可有喜欢的词人?”
“回皇上,读过《论语》、《三国志》、《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喜欢李清照,却寻不来她的词集,因而没有通读过。”
孟泓瑄应了声,眼中颇有嘉赏之色。待送走了孟泓瑄,回到景平居时莞裕已是身心俱疲,连午膳都没有传便直接倒头就睡。
梦醒时已是黄昏时分,她被云荻叫起来用了晚膳。云荻瞧她神色郁郁,于是问道:“小主今日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莞裕几经思虑,最终郁郁说道:“若身在梦魇之中,太多情非得已。该反抗,还是该妥协?”
云荻眉心一舒,眼中载着许许真挚:“既来之则安之。”
“可是——”莫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击得莞裕头痛欲裂。
云荻轻轻坐在莞裕身边,握住她的手,声音十分温柔:“不伤人伤己的提前下,寻求最大限度的可能。”
云荻说的不正是她一直以来的打算么?她的忧思被心下涌来的温暖感化,击打得无影无踪。莞裕十分感动地握紧了云荻的手:“谢谢你,云荻。”
晚间小盛子前来景平居宣旨:“元贵人,皇上今日翻了您的牌子。请快沐浴准备着罢,待会儿凤鸾春恩车会来接您去乾元宫。”
莞裕沐浴后由云荻梳头,只梳了寻常的单螺髻,别一支海棠银钗,挽一支白金压发。衣裳亦是十分淡雅,淡淡的素蓝色绣几枝兰花便是。
莞裕瞧着铜镜中被精心打扮过的淡妆女子,美则美矣,却是双眸无神。不过是一郁郁寡欢的木头美人,只盼望他遣了自己回宫便好。
一番梳洗后,莞裕扶着藕连的手走出景平居,坐上了凤鸾春恩车。她轻轻撩起鲛帘,景平居一众侍者都是跪送姿态。藕连、蓉合与云荻眼中闪着层层忧虑,贺康明及旁的内侍宫女脸上却写满了高兴与兴奋。
莞裕默默地想:“我的迫不得已,竟是他们的欢愉么?”
训练纯熟的御马奔驰起来,车内却十分安稳。深秋季节凛冽的寒风呼啸着钻入车内,莞裕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凤鸾春恩车停在乾元门前时,早已有小盛子侯在了那里。他扶过莞裕殷殷说道:“皇上现下还在西侧殿批折子,请小主先至围房更衣再到东侧殿等候。”
说着一位年长的御前宫女来扶莞裕进殿,莞裕默默仰首一望。元朗八年十月二十四日,夜空月光皎皎,群星璀璨。
仪元殿是乾元宫的主殿,皇帝平时在西侧殿读书、处理政务,在东侧殿就寝。皇帝有时在乾元宫西暖阁召见大臣,前来觐见的臣子妃嫔则在东暖阁等候。
莞裕更衣后来到东侧殿,坐在铺着明黄金线团龙密纹褥的御榻上,黄绫蟠龙帷帐被金钩高高挂起,檀木床罩上雕着寓意多子多福、吉祥如意的石榴与莲藕图案。御榻两侧各摆着一盏檀木蝙蝠挽花高脚烛台,五福如意宫纱灯罩下的红烛耀耀生辉。三尺外另有一盏青铜仙鹤腾云香炉,由仙鹤喙中袅袅散发着宁神舒心的淡薄的香气。
御榻上的锦衾针脚极细,触手只觉细腻光滑,莞裕却觉得如坐针毡。空阔的寝殿中没有旁人,只留莞裕一人。殿中是异常的安静,莞裕直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每一次心跳。
等候未几,一位穿着明黄密纹二龙戏珠袍的男子阔步走来,不是皇上又是谁?他每走过一道鲛帐,便有内侍将鲛帐由金钩上放下来。
须臾,十二道晈色鲛帐皆通天而落,被潜入殿内的微风轻轻吹起,而孟泓瑄也站在了莞裕面前。
莞裕毕恭毕敬地跪下去行礼:“臣妾参见皇上,皇上吉祥。”
孟泓瑄浅笑着免了礼,随即便有内侍上前为他更换寝衣。莞裕稳重地转过身去回避,须臾闻得远处殿门关闭的厚重的声音,莞裕方缓缓转回身来。
“可是等了很久么?”孟泓瑄执过莞裕的手正欲坐下,忽然眉心一蹙,问道,“怎么指尖这样凉?”
还未及莞裕回答,他便打量到北边有一扇窗棂还是开着的。于是阔步过去合好窗扇,淡淡说道:“小盛子做事越发不当心,窗是半掩着的竟都未发觉。”
莞裕颔首低眉,声细如蚊:“不怪盛公公,原是臣妾自己身子虚,经不得秋风。”
孟泓瑄边问询边向莞裕走来:“可找太医瞧了?”
莞裕依旧是依言作答:“太医院左副院判陈大人已经瞧过了,开了几剂补药叫日日喝着,如今已好了大半。”
孟泓瑄行至莞裕面前时,她不由得紧张身体微微一颤。却被他以为是冻着了,旋即拥住莞裕一齐坐在了御榻上。
上午莞裕只低眉佯作喝茶状,并不敢细瞧孟泓瑄。眼前她与他不过相距一拃,方才细细打量起来。孟泓瑄身形颀长,面容丰神俊朗。双眸炯炯有神,虽非剑眉星目那般凌厉,眼波中却散发着漆黑的深邃与不凡,棱角分明的下巴泛着青色的胡渣。整张面容英俊阔朗,携着帝王独有的一点果决。
孟泓瑄微微低头瞧一眼莞裕身上的光锦绣葡萄纹茭白寝衣,不觉蹙眉道:“如芳当真大意了,知道朕在忙政事便该替你系一件披风,若是冻着了可怎么好?”
莞裕低头望着殿中的暗黄间暗红团龙密纹地毯,声音低低说道:“方才姑姑是要给臣妾加披风来着,只是臣妾想着仪元殿应是暖和的,便推辞了。”
孟泓瑄轻轻摩挲几下莞裕披下来的乌发,语气略为心疼道:“自己都冻着了,还为他人开脱。”语罢顿了顿,问道,“你不敢抬头看朕,你怕朕?”
莞裕低低道:“皇上是明君,臣妾不怕。臣妾只是……只是紧张罢了。”
孟泓瑄低低的笑起来,说着就要拥着莞裕躺倒在榻上。短暂的思虑过后,莞裕直直起身跪在了他面前。孟泓瑄面对莞裕此举颇为惊讶,一双眼只盯着她,等她陈言。
莞裕跪在软绵绵的地毯上,颔首低眉屏气说道:“臣妾以为周公之礼要行,必得两情相悦。臣妾斗胆直言,皇上与臣妾自殿选那日遥遥相见后,今日才得以再见。皇上名义是臣妾的君上与夫君,可内里却是位陌生人。因而臣妾想……皇上春秋鼎盛,与臣妾自然来日方长。待皇上与臣妾情投意合,再行周公之礼亦不算迟。更何况有情,总比今日无情好上百倍。”说罢莞裕深深叩首三回,“臣妾斗胆冒犯天威,述此大不敬言语还望皇上降罪。但今日之事皆是臣妾一人的主意,与臣妾母家、宫人无干,请皇上恕罪!”
孟泓瑄起先一愣,片刻才回过神来伸出手扶莞裕起身。道:“你说的纵然对朕不敬,与礼义相悖,但话糙理不糙,有几分道理可循。朕何故要降罪于你?”
莞裕有些错愕,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那么皇上是应允了臣妾?”
孟泓瑄递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你说的有理,就依你罢。”
“臣妾多谢皇上。若无旁的事那臣妾先行告退了,皇上也早些安寝罢。”莞裕行了一礼才欲退下便被孟泓瑄拦下。孟泓瑄佯作嗔怪状:“朕只应了你的要求,何时说过要你回宫?”
“可……”莞裕一下没了主意,羞红了半张脸,支支吾吾着说不出话来。
孟泓瑄“嗤”地一下笑了起来,起身拉开了榻上叠得十分整齐的锦被,声音阔朗道:“夜深风露重,你身子这样单薄回去岂不要着凉了?今夜你便歇在这里,朕答允你只梦周公,不做其他。”
莞裕诚未想过堂堂大祁皇帝竟温和如斯,一时暖流涌上心头。浅浅说道:“是。”
“夜里凉,你睡里面。”孟泓瑄伸手扶过莞裕,待莞裕上床后吹熄了一盏红烛,乃掀被就寝。
孟泓瑄很快便独自睡着了,莞裕却是无眠。来到大祁不过短短几月光阴,自己却已作为宫妃躺在了国君身边。几个月来发生的一切,荒诞而真实,不断使她怀疑自己是否只是坠入了一场漫长的梦。
莞裕微微侧首,身边年轻俊朗的男子已然熟睡。均匀的呼吸声和着窗外的飘雪声一下一下的浅然作响。由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幽微的香味,与殿中那盏青铜仙鹤腾云香炉里焚的香料气味相同。是专供皇帝使用的龙涎香,清新淡雅,凝神静气。
身旁熟睡着的静谧的男子,就像眼下这个静谧的雪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