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离恨空随江水长 ...
-
这样下去,海国怕是要亡了.
云伤看着正在操练的鲛人战士出神,鲛人体质娇弱,战斗力极低,况且大多数鲛人爱好艺术,参军的寥寥无几.尽管自己常在军中说星尊帝野心勃勃,对海国虎视眈眈,以此来激励军事们努力操练.可是这样的动员似乎不起作用,鲛人们更倾向于冰炎的方法:用大量珍宝向星尊帝议和,换取暂时的安宁.反正,海国是不缺这些东西的.
冰炎在权力争斗中占了上风,一面派人带着大批珍宝赶往伽蓝帝都议和,一面极力打击雅燃一派的官员,那个在军中地位仅次于自己的将军江澜,先是被革了职,前几日又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而遭斩首。
秋风卷起落叶,云伤随手抄起一片捏在掌心。大皇子和自己翻脸也正是因为自己维护江澜罢,也不止为这一件事,自己以前顶撞过他那么多次,对他的命令拒不执行,这一次,不过是总的爆发,在军中连降三级,也算不得什么。只是,江澜死了,雅燃损失不小。
雅燃!一想起雅燃,云伤的瞳孔倏地紧缩。昨晚经过冰炎房间时听他说:除了她罢,现在她手下的人才死的死伤的伤,不趁机下手,再等到什么时候。后来看到一个黑衣人从房间里闪出来,他也未曾在意,现在想来,那黑衣人的身形似乎像……惊鸿。
惊鸿是冰炎手下最优秀的杀手,他出手,还从未失败过。
云伤提了口真气,用剑圣门下“轻”字诀奔往听雨榭。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亲人,雅燃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绝不能再失去了。心里一急,脚步又快了些。
秋风正紧。
云伤做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影守,冰炎手下的杀手,近一半都折损在他手里。
正值春季,听雨榭的花开得浓艳,云伤伏在屋顶的阴影里,随风飘洒的花瓣落了他一身。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秋日的午后,他不顾命地闯进听雨榭,在一大片开得极张扬的蟹爪中看到雅燃纤细窈窕的背影,那,大概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了,雅燃平安无恙,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
他与冰炎,已是彻底决裂了。
云伤欠身向窗内看去,雅燃大概在看一份探子送来的密报,眉头锁得很紧。这几个月来,他眼看着雅燃为了扭转败势而心力交瘁,却始终无济于事。冰炎将自己的全部精力用来与雅燃争斗,誓将自己的妹妹置于死地,根本无暇顾及来自伽蓝帝都的星尊帝厉兵秣马准备出征的传闻。
如果星尊帝真的出兵,以海国目前的兵力,碧落海都要染红了,这繁花似锦的听雨榭,怕是也保不住了。
月光水一样铺开,照着屋里屋外两个沉思的人。
“纯煌,你生性淡泊,不及雅燃公主长袖善舞,去帝都做人质,还是公主最合适。”冰炎俊美的脸上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使他精致的五官略显狰狞。是啊,怎能不得意,将如今已势单力薄的雅燃送往帝都做人质,彻底除去自己的心腹大患,为海国换得一时平安,又能让云伤回心转意,一箭三雕的美事啊,换了谁都会心花怒放。
冰炎深吸一口气,看着满庭站立的文武百官,仿佛已看见了自己的登基大典。再看一脸忧心忡忡的纯煌似乎张口想说什么,冰炎抢在他前面道:
“这件事就这样定了,纯煌你不懂政务,还是少参与政事为好。而且,雅燃公主并没有什么异议呢。”冰炎的语气云淡风轻,眼神却是冷毅决绝的。
雅燃不曾听得这样的对话,她只专心看向云伤,安静地看,仔细地看,宁静淡定的眸子里带着些许哀伤。
抓紧时间多看两眼罢,再见面不知要待到何时了。
她输了,这就是失败者的下场。
五月的阳光格外刺眼。
雅燃出发的那天海国是沸腾的,举国出动送别雅燃公主。雅燃经过的道路两旁——无论陆路还是水路,都站满鲛人,静默沉痛地看着他们的公主为了海国,一步一步远离故土,踏上一条凶吉未卜的路。
雅燃坐在华丽的马车里,透过层层帷幕在人群中急切地找寻着。她要看到云伤,要看到他,不然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云伤在哪儿?连最后一面也不肯见吗?雅燃有些沉不住气,手心里出了层薄汗,紧攥着的水龙吟有些打滑。
忽听马车外一阵骚动,正待问时,眼前的纱帘珠幕被一并斩断,珍珠散落一地。雅燃正恼,却见鲛绡飘落,露出云伤英气逼人的脸来。雅燃怔住,高大俊俏的青年提剑而立,由于逆光,阳光在他周身镀了圈金,黑发飞扬,有如天神。
雅燃只见眼前的人身形一晃,尚未回过神来,就被云伤紧紧地揽在怀里。他那样用力地抱着她,雅燃以为自己就要被揉碎在他怀里。她张开双手环住云伤,嗅着他身上清新的体味,安然地闭上眼睛。裙裾随风荡开,宛如一朵巨大的花。
云伤提了一口真气,掠过乱作一团的人群。雅燃依偎在他怀里,隔着白色衣衫,可以听到他“怦怦”的心跳。五月的空气里有植物辛辣的芳香,混着云伤身上淡淡的青草味,雅燃深吸一口气,从未发现这世界如此美好,让她恨不能永远留在这一刻。
下一刻,云伤疾奔的身影滞住了——有人拦住了他的去路。蓝发飞舞,长剑平举的鲛人战士眼里闪着坚定的光芒。
云伤认得这个自己一手提拔的少年军士,寒汐,在剑术上很有天分。
“让开!”云伤冷冷地呵斥。
“大皇子有令,云将军若是留下公主,大家边相安无事,否则,军法处置!”
“寒汐,抱歉。”云伤秀气的脸上有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寒汐甚至不曾看清眼前剑圣如何动作,就已身中数剑,重重地跌了下去。云伤刺出的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可以暂时限制寒汐的行动却无性命之虞。
寒汐用剑撑着努力站起来,本想趁这个机会和云伤一决高下,没想到自己尚未出手就败了。
雅燃腻在云伤怀里动也不动,云伤将她护得周全,飞起的血花没有半点溅到她身上。真好,有这样一个优秀绝伦的恋人。雅燃伏在云伤胸前偷偷地笑,眉眼间的缠绵悱恻也染上了几分自豪。
“云伤,如果,你执意要带雅燃走,那就杀了我。杀了我,你们从此自由。”甫听到冰炎的声音,雅燃觉得她的心正悄悄往下沉,一直下沉,仿佛掉进了无底深渊。
云伤脚步停住,也不言语,一径凝视着冰炎沉静如死水的双眼。
“杀了我吧,雅燃就可以留下,你们以后在一起,儿孙绕膝,直到死亡将你们分离。杀了我吧,你们永远幸福。”冰炎平静的脸上未见波澜,没有丝毫咄咄逼人的气势,却逼得云伤一步步后退。
雅燃的心终于不再下沉,而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她对未来的所有的美好希望全都随着云伤的沉默碎成了千万块,消散在璇玑群岛上的海风中,从此万劫不复。
自云伤臂弯中轻巧滑落,雅燃整整衣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走了,你,你多保重。”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马车。五月的繁花飘落在她深蓝的长发上,凄美绝艳。
云伤仍是怔着。
冰炎缓缓举起一只手,平静的声音中搀杂了坚定和哀伤:“将云伤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暮春时节,落红满天。
云伤被判了死刑,念及治军有功,将斩首改为放逐——用一只木筏将他放逐到海上。其实这种刑罚更为残忍,砍头不过痛一下就过去了,可放逐却是生生将人折磨死——周围都是水,却让人渴死,单是这样的绝望,就足一让人发疯。
“云伤,对不起,我,我救不了你……”纯煌白皙的脸上有深深的愧疚和哀伤。
云伤反倒拍了拍他:“没事,反正雅燃也不知道。”这个温润如玉的皇子啊,心地纯善,最是经不得大风浪。
冰炎沉默着,半晌才道:“一路好走。”眼底竟有不舍。虽说是他亲自判的刑,可是十几年的感情了,这一去即成永别,任谁也不会无动于衷。
云伤淡然一笑,大步踏上木筏。这一生终是结束了。命运多舛,而自己懦弱地一味承受,全然不知反抗,便有挣扎,最后也都放弃了。有勇气将雅燃自马车中劫出,却没有勇气和心爱的人一起远走高飞。牵绊他的太多,套在心上的枷锁,一辈子都不曾挣脱。
海面上波光涌动,映得残阳如血,让云伤想起听雨榭开得热烈的木棉。这以后,再没机会见了。
木筏离了岸。
忽听得有水面碎裂的声音,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伸了出来,扣住木筏的边缘。
云伤紧握光剑,犹豫着要不要斩断这只手。
“哗啦”一声,那人浮出水面,湿淋淋的蓝发紧贴着黑色水靠,容色倾城。
竟是雅燃。
所有人都愣住了。
雅燃整个人都倚在木筏上,因为在水里游了太久,还微微喘息着:“你怎么不逃!你是剑圣啊,海国没有人能拦住你,你为什么不逃啊!你都不反抗一下就甘愿送死吗?!”泪珠自她眼中滑落,在碧绿清澄的海水中凝结成形。
云伤伏下身抱住雅燃,感觉怀里娇小柔软的身体不断颤抖:“你要我怎样反抗,杀了冰炎吗?我做不到。况且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说着,在雅燃光洁的额头上轻吻一记,用真力将她送回岸边。
恰有风吹过,木筏随风漂走。
雅燃哭着要追过去,被冰炎下令拖住了。
纯煌早就被冰炎送回皇宫。
木筏渐行渐远。
夕阳成为天边一抹凄惨的红。
有落花浮在海面上。
雅燃挣得没了力气,伏在地上低低唱道:
“歌尽春残花渐落,香销人亡两不知。”
“纵使潮汐来又去,人间重逢复几时。”
“五更犹寒凭栏望,遍待花落怨归迟。”
“花开不见旧时人,红绡帐里春衫湿。”
周围一片静默,只听得雅燃哀婉的吟唱被呼啸的海风剪碎,零零落落不成调子。
木筏已是海天交际处的一个黑点。
绝世的鲛人公主痛哭失声:
“哥哥,我是你妹妹呀,你的亲妹妹,你疼过宠过的人啊!你怎么忍心这样待我!”
她扑过去,抓住冰炎的长袍下摆:
“你怎么忍心!哥哥,哥哥,我是和你一起长大的雅燃,云伤是为你卖过命的人,你怎忍心下这样的狠手!”
“哥哥,哥哥,小时候你是怎样待我好的,你都忘了吗?你给我猎鸟给我放焰火,你用尽办法哄我开心……这些,你都忘了吗?”
“哥哥,哥哥,你怎么不认我这个妹妹了!难道就因为我和你争皇位,就不再是你妹妹了吗?”
“哥哥,那我不要当什么海皇了!皇位是你的,海国也是你的,我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争了,只求你不要不认我!哥哥——”
雅燃撕心裂肺的哭声被海风拉扯得七零八落,一声声“哥哥”叫得凄楚,教人听了肝肠寸断。
冰炎心里痛了一下,仿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人捏过。他弯下腰想抱起雅燃,手指却在触到半干的水靠的刹那停住了。
有什么东西刺进他体内,痛入骨髓。
雅燃抬起脸来,笑得妖娆,仿佛是来自地狱最极致的媚惑,眼睛里带着歇斯底里的狂乱:
“哥哥,你待我这样好,我怎能不报答你呢!这蚀骨残香可是剧毒啊,就算你侥幸活下来,后半生只怕也要时时刻刻忍受钻心蚀骨的痛苦了!哥哥,你到死都忘不了妹妹了吧!”雅燃疯狂地笑起来。
“送雅燃公主去帝都。”冰炎忍着剧痛下了命令。
太阳沉下去了。
雅燃随着侍从们走了,手里兀自抓着那把精致的匕首,上面幽幽的蓝光竟是鲜血也遮不住的,一看就知道是淬了剧毒。
她一路大声笑着,疯狂地笑着。昏暗的天光里,雅燃没有血色的脸映着匕首上的蓝光,狰狞可怖。
笑着笑着,又潸然泪下。
海边的风很大,她不觉拉紧了衣襟。
这世界上,再没有为她挡风的人了。
她走过的路面洒满了珍珠,在夜色里发出细微的光。
后来,有人发现这些珍珠每到傍晚就会变成血红的颜色,等到夜幕降临又变回白色。有浪漫的诗人说那红色是相思的颜色——恰如红豆。再后来,这些稀少而奇特的珍珠成了达官显贵们竞相收藏的瑰宝,价值连城,并且有了一个名字——
公主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