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逝》双十二

2、 山雨欲来风满楼

　　海上的天气难以预测，下午还是朗爽的晴天，傍晚就起了风暴，夹杂着豆大的雨滴，劈头盖脸地打下来。雅燃蜷在窗边的贵妃椅上懒懒地听着探子的密报：“前日云伤将军拜访了栩淮丞相，不知结果如何，不过从大皇子的反应来看，似乎仍不如意。另外，这几日云伤将军加紧了军营操练，还打算多征些兵力，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雅燃把玩着手中的水龙吟，半晌放回过神来，淡淡地道：“知道了，你下去罢。”
　　探子出去后，房间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风啪啪地吹打着窗棂，雨点落在屋顶上响如战鼓，一阵紧似一阵。这听雨榭还是父皇专门为她建的，只因她自小喜爱听雨。屋瓦是特制的，雨滴打在上面，声音清脆动听。如今竟发出这样大的声音，想是极大的雨了，可别吹落了那一树早开的木棉。
　　正想着，便要推开窗子看看，然而怎样用力，窗子都纹丝不动。风竟是这样大，那木棉定然保不住了。雅燃收回手，复又缩到贵妃椅上，拾起水龙吟重新玩弄。这小玩器约莫茶盏大小，上等玉石雕就，四周刻着几条栩栩如生的龙，龙眼是活动的，可以骨碌碌地转；玉器中空，灌水进去轻微摇动，便可发出“泠泠”的水声。很精巧的小玩意儿，还是云伤送她的。
　　一想起云伤，雅燃心里猛地一紧，仿佛下楼梯时一脚踏了空。云伤，云伤，剑术绝伦的云伤，爱脸红的云伤，长着一双狭长眼睛的云伤，看着她发愣的云伤……云伤云伤云伤，满脑子都是云伤。
　　雅燃只觉面上发烫，心跳加快，暗自埋怨自己不争气：怎么还想着那个无情无义的人！一面唤了丫鬟墨雨来卸去钗环。
　　铜镜里雅燃面色绯红，艳若桃花，比平日更添了几分颜色。“可惜云伤看不到！”雅燃小声嘟囔着，忽地发现自己又念着云伤，拧着眉狠狠地把一只金步摇掷到妆台上，倒吓了墨雨一跳。

　　云伤正拟写一份训练计划，听窗外的风咆哮着，仿佛要撕裂天地间的一切。这样大风，雅燃窗前那一树早开的木棉怕是要落了吧，剑圣手中的笔顿了顿，记得她说最见不得花落，把前日得来的两盆“月下美人”送她罢。想着，目光便转向墙角的两盆白玉兰，原本含苞初绽的花朵不知何时已经怒放，洁白端庄，亭亭玉立，真不负了“月下美人”的名号。

　　惦着窗外的木棉，雅燃一夜没睡好，天亮时风雨已停。但见窗外一片狼藉残红，触目惊心。雅燃心有不忍，转头不想再看，只吩咐下人把落花扫了埋在花树下，一面信步沿着小径走去。
　　远远听得有人唱歌，歌声悲戚哀婉，让人心里无端地起了一阵惆怅。
　　雅燃站住细听，是二皇子纯煌，她的二哥。他出生时有许多文瑶鱼围在他身边，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就是下任海皇。可他偏偏无心权势，致使大权旁落，两个野心勃勃的兄妹冰炎和雅燃在朝堂上明争暗斗，觊觎着海皇宝座。
　　“纵然是七海连天，也会干涸枯竭，”
　　“纵然是云荒万里，也会分崩离析。”
　　“这世间的种种生离死别来了又去，”
　　“——有如潮汐。”
　　“可是，所爱的人啊……”
　　“如果我曾真的爱过你，那我就永远不会忘记。”
　　“但，请你原谅——”
　　“我还是得不动声色地继续走下去。”

　　　　这是纯煌送别白薇时所作的歌，名叫《潮汐》。雅燃斜倚着一棵柳树，心思随歌声飘出很远。
　　小时候冰炎和纯煌都待她极好，冰炎英武精明，能为她捕捉各种奇禽异兽，能从过往的商人手里给她换来许多精巧的玩器，能在她生日时举行一场盛大的焰火晚会。在幼年的记忆里，冰炎像神一样无所不能。而纯煌生性淡泊，与世无争，唯独在意自己的妹妹，对她百般呵护和疼宠，教她养花，给她讲故事，甚至亲自采集木棉最嫩的花瓣为她作枕芯，说是让她“梦里也香香的”。还有白薇，十几年了，她仍记得那个笑容明艳动人的少女，有着男子也少有的广阔胸襟和远大志向，有一个为了她可以放弃一切的恋人琅玕。虽然是纯煌的情敌，她也不得不承认：少年星象师即便穷困潦倒，也不算辱没了白薇。
　　可是谁也不能永远停留在小时候，就像纯煌所唱的，每个人都在“不动声色地继续走下去”，她和冰炎争夺皇位，骨肉至亲反目成仇；白薇对纯煌许下“回来找你”的诺言，却再也不曾见面，如今她已是空桑的皇后，云荒的女主，恐怕是忘了心心念念牵挂着她的鲛人少年；刚毅沉默的星象师成了权倾天下的星尊帝，视海国为唾手可得的猎物，想必早已忘了是鲛人在狂风巨浪中救了白薇和他的性命，忘了是鲛人的引导才让他们得以继承上古魔君神后的力量从而一统天下，这些，他大概都记不得了。
　　雅燃折了一片风暴中幸存的柳叶，无意识地揉弄着，青涩的汁液染了她一手。每个人在朝前走的时候，总会忘记一段走过的路，从此再也回不去了。
　　“才是早春，树上本就没几片叶子，你还硬要毁掉？”温和清雅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雅燃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就知道是纯煌，只是诧异他竟和云伤一样走路无声无息，冷不防就站到了旁边，她也不抬头：“又想白薇了？”
　　纯煌淡淡一笑：“嗯。云伤最近怎么样了？那样出众的男子，你不会打算放弃吧？”
　　雅燃顿时神色黯然，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地说：“人心又不是一样物件，哪里是我想得到就能得到的。他的心不在我身上，任我付出多少也都没有用。”
　　纯煌哑然，不知怎样安慰自己美丽哀伤的妹妹，只是攥紧了她的手。雅燃也用力回握着他，两个同样失落的人，只有靠从亲人那里传来的信念和力量，才能支持着继续走下去。
　　雨后的天空清澄如洗。
　　两人正沉默着，雅燃房里的丫头飘萍跑了过来，附在雅燃耳边：“公主，江澜将军来了，说有要紧的事，正在听雨榭候着呢。”
　　雅燃松开了纯煌的手，抱歉地笑笑，匆匆去了。飘萍紧跟在身后，留下纯煌一个人，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走了。

　　“栩淮那老家伙仍不肯表示要支持哪一派，属下在军中不胜云伤，这样对我们可不利啊。公主，不妨就试试傀儡虫吧。”江澜谋略功夫都不及云伤，但是果断决绝，又胜云伤一筹，交给他的任务，雅燃从不担心会留下什么后患。
　　“栩淮是这等没心机没防备的，你下了蛊他便中了？”隔着一道名贵珍珠制成的珠帘，雅燃捧了纯金雕花的手炉，虽说不上是春寒料峭，但这早春的清晨，还是有些许凉意。
　　“栩淮的近侍丫鬟湄，是属下的堂妹，二十几年前家父将她安置在栩淮身边，就是以备不时之需。”江澜的声音里透着胸有成竹，似乎觉得这件事是十拿九稳。
　　“那你，小心些罢，不要让人知道，也别留下把柄，冰炎那边盯地正紧，若出了岔子，我也保不了你。”雅燃也知道这叮嘱多余，江澜做事，向来是斩草也要除根的。
　　江澜这才抬了眼，微微笑着，看着珠幕后隐约透出的倾城容颜：“江澜办事，可曾出过差池？公主怎的连我也不放心？”
　　雅燃也微笑起来：“是啊，我怎会对你不放心呢。”
　　转而又道：“前日听说令堂病了，这雪罂子是极好的药，我这里也只剩一株了，你拿去罢。”

　　　　江澜面露喜色，接过墨雨端来的雪罂子，千恩万谢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