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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四 中山无极 故香饵之下 ...

  •   一个瘦弱的背脊,引来了无数目光,同时也掀开了无数的争论。
      “嗤——”疾烈的破空之声,一柄长枪朝着那孩子的后心直刺而去,甚至于长枪的主人根本没有去思考,这么短暂的时间之内,他也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去思考。在世间的磨砺过后,有些人会变得更加善于思考,因为善于思考能够让他更好地游戏于乱世,有些人会变得愈加懒于思考,因为懒于思考能够让他更好地苟活于乱世。不幸的是,在这东汉王朝的最后数十年中,后一种人,仿佛是愈发的多了起来。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刺,实在是显得有些没头没脑,然而却是显得理所当然。
      间不容发,任何的言语都已经不能够阻滞这一枪的走势,当有些事情无法阻止,大家便开始期待着那鲜血迸流的场面了,对于那些到头舔血的兵士而言,生平之中已经见惯了流血,无论这血是别人的,抑或是自己的,甚至于,在这山河飘摇的时候,他们中间的大部分人最终的结局恐怕也将会是浸泡在那无尽的血水中,马革裹尸恐怕会是最好的归宿,大部分的人只能够在荒山野地变成那飞过的鹫鸟,行走的豺狼的口中食,腹中餐。对于流血,他们已经彻底的麻木了。因而,再多见一个孩子的鲜血,也不过就如同在沧海中增添一滴水,太仓中加上一粒米那样,在他们看来,根本没有区别。
      然而生活往往就是这样,你已经,甚至于大部分人都已经认定会发生的事情,最终却偏偏没有能够发生。一道寒光,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相交之声,半截枪尖落地,在那已经被火烤成红色,又被烟熏成暗色的土地表面晃了一晃,便徐徐地跌倒了。长枪的主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有些无措,朝前冲了几步,直到撞在了那已经被大火灼烧成为红色的残垣之上才收住了脚步,墙上的尘土被这一撞悉悉索索地带落了,偏这时又起了一阵风,这尘土,连同地表面上更多的尘土,被风缓缓地带起,旋着去向了远方。所有围观的人都仿佛泥塑木雕一样,站在了原地,没有任何的动作,没有任何的声响,只能够看到远处的漫天烟尘,只能够听到耳畔的飒飒风声。
      曹操如同天神一样的站立,右手中紧握着自己的佩剑——倚天剑,剑刃向下,风烟之中,透出一股噬骨的寒气,剑身狭长,直如宋玉《大言赋》中所述“拔长剑兮倚长天”,不同于众多的宝剑,倚天剑身没有任何的花纹装饰,返璞归真,倒正让剑本身的寒光完完全全的散射出来,凛人精神,摄人心魄。
      “曹大人,大将军说了……”曹操身边的副将走近上前,曹操一抬左手,止住了他的话语,沉吟了一会儿,缓缓地道“将这孩子带到驿馆,我的住处。”众人迟疑了许久,终究有几个人上前,扒开那孩子身上的瓦砾,七手八脚,将他从那一片废墟之中拉了出来,而绝大部分的人,却是远远地站着观望。
      四围还有一些人,没有上前帮手,也没有站在原地,而是渐渐地退出了人群,曹操瞥了他们一眼,说道“去吧,去告诉大将军,黄巾余孽也罢,村氓遗孤也罢,这个孩子是我曹孟德所救,如若大将军要有所责罚,此事我一人担当。”
      风在这个时候似乎大了起来,地面上越来越多的烟尘被卷了起来,带到了半空,九月末十月初起这样的大风,本来是寻常不过的事情,加上多日的燥热,地表的热度连同风沙一起被狂风带到了空气之中,酷热狂风中夹杂着血腥味,似乎总显得有些诡异,曹操抬起头,看了看铺天盖地的朦胧,一片厚厚的云彩遮住了那毒辣的日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风大,你们都散了吧”,众人领命,纷纷收拾起自己的兵器,逐渐地散开去了。只剩下曹操一人站在这风沙之中,狂风吹动了他身上盔甲上的金属片,发出了金属碰撞的轻微响声,“这么大的风尘,纵然洛阳的城墙再高,想必总会有一些尘土掉落在洛阳城内吧。”曹操不禁喃喃自语。
      午后,曹操回到了驿馆,那孩子已经被送来两个多时辰了,听驿馆内的随从们说,这孩子送来的时候瑟瑟发抖,不过还算清醒,但是不多久便昏睡过去,到现在仍然没有醒来。曹操望去,只见他虽然双目紧闭,眉头紧锁,但是睡姿平和,呼吸均匀,知道并没有大碍,只是因为惊吓过度外加上有些劳累因此才沉睡不醒。便没有惊扰,顺手从书架上取下一卷书,坐在床榻之畔,读了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直到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窗外的狂风仍然在肆无忌惮的刮着,驿馆内的随从早就送上了晚膳,但是曹操没有动一口,仍然是紧紧地盯着那卷书本,油灯的火苗似乎也正在随着窗外的狂风而游移不定,房间斑驳的墙壁上被这忽明忽晦的灯光映照着,那斑斑的花纹仿佛也活了起来,随着风起的节奏,伴着明晦的舞曲开始扩散,收缩,旋转……
      然而,这一切似乎都不能够影响到曹操读书的兴致,读到精妙之处,他还会忘情地诵读出来,全然不顾榻上还有一个小孩子正在那里沉睡。
      “‘军无财,士不来;军无赏,士不往,故香饵之下,必有悬鱼,重赏之下,必有死夫。’,看来就算是黄石公这样的大家也不能免俗,这世道,无财无势,仅凭借一腔热血,只能去做那悬鱼死夫,又如何能够创立功业呢。”
      “孟德所言甚是啊。”只听闻门枢一动,走进一人,年纪约在三十上下,一身白衣,足登皂靴,面色蜡黄,留着须髯,似笑非笑,迈步走到曹操近前。曹操急忙上前“不知是子远你来了,快请坐。”来人正是曹操的莫逆好友,南阳许攸,字子远。
      双方礼毕,步至外堂,分宾主落座,曹操先开了口“子远此来,有何见教啊?”,二人相交已久,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的避忌,许攸微微一笑,言道“孟德在何进帐下压郁已久,方投到卢刺史营中,不想这么快又被大将军所用了。”
      “子远莫要笑我了,何进势强,人如弈者我如棋子,身不由己啊。”
      “何进所仰仗的,无非是自己国舅的身份,如果能够废除这重身份,何进刚愎自用,有勇无谋,不难除去。”
      “照子远所言,是要上疏陛下废去何后?”
      “此乃扬汤止沸之法,何不釜底抽薪?”,许攸兀自拿起桌上的水罐,斟满一杯,一饮而尽。
      “足下之意,莫非……”曹操正色道。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很多,原先风沙带着门窗微微作响,如今却完全没有了动静,屋内只剩下火烧灯油爆裂出的“噼啪”声。
      “正是,”,徐有看了看曹操挂在墙上的甲胄,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洛阳黄巾初定,官军必定直捣冀州,倾覆黄巾势力,那天公将军张角虽说有法术相恃,怎奈乌合之众如何对抗虎狼之师,必为所败,更何况我听闻那张角早已经疾病缠身,命不久远,其弟张梁、张宝才能平庸,不日必为官军所擒。以灵帝这等纵欲骄奢,何进如此好大喜功,必定亲临河间督战,我已经和冀州刺史王芬,沛国刘旌商定,暗伏两万精兵,等到灵帝与那何进到达河间之后,以拜祭先祖,抚恤黎民为由,令他们将达军驻扎在城外,等到祭祀大典开始之后,这两万精兵就足以要了皇帝和何进的性命,如今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百姓与皇帝早已经背心离德,官军上下对于何进已经是早有微词,只要我们宣布了两个人的死讯,何惧掌控不了天下?到时候可以立合肥侯为新君,其人懦弱无能,正可作为我们的傀儡。孟德你雄才伟略,智谋过人,有你一同参与,我等成事的把握就大得多了。”
      曹操听罢,苦笑了一声“子远此计可谓是天衣无缝,只是王芬乃一州刺史,刘旌也无大军在握,贸然行事,恐有不妥。”
      “孟德方才吟诵黄石公《三略》,应当知晓,柔能克刚,弱能制强,目下王芬、刘旌等的确无权无兵,也正因为如此,皇帝与何进才不会对我们加以戒备,他们才会心安理得地进入河内,而一旦我们将他们诛杀,那些卫队官军会立刻倒向我们这一边,到那个时候,整个天下都会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孟德,以足下高才,三公之中,必有一席之地。”
      “多谢厚意,然则我还是明哲保身,愿足下马到功成,若然天下归心,操定当效犬马之劳。”
      “足下之意,便是信不过我等,也罢,人各有志,在下也就不再强求了,数月之内就会有定论,届时必当再度登门,恭请孟德相助一臂之力。”
      许攸说罢,也不待曹操相送,便起身离开。曹操望着那远去的背影,也没有要起身追去的意思,默默地道“以卵击石,得其时而不得其人也,真是可惜啊。”回转过头向属下的人吩咐了几句,便又走回内室,朗声说道“你也该起来了吧!”
      只见床榻之上的孩子骨碌一下翻身起来,懵懂而又有些惊恐地望着眼前的这个人。
      “我要将你送走。”曹操平静地说,灯火映照在他的脸上好像是夏夜的星星洒落在夜半的湖面上一样,任凭星星闪闪烁烁,湖面却是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站在那里看得久了,还会从心底中透起一丝凉气。
      那孩子倒也不说话,只是睁大自己的眼睛看着。
      “原本你已经死了,我私下里放了你。”,曹操接着说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件事情早晚要传到何进的耳朵里,到那个时候,恐怕连我自己都没有办法保得住了,更不要说是你了,再者许攸所行的废立之事,依我看来是凶多吉少了,王芬、刘旌都是缺谋少智之人,许攸虽说是智谋过人,但是却贪心不足,贪心是可以蒙蔽双眼的。以区区两万士卒,对抗数十万官军,结果可想而知。”
      曹操仿佛一个人在那里对着墙壁自言自语,他根本不理会如此幼小的一个孩子是不是能够理解他所说的话,他今天所说的话,恐怕比近些年来他对自己的长子曹昂,次子曹丕所说的加在一块儿还要多。
      窗外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来,数年的干旱,凭着这一场甘霖,毕竟是可以稍稍的缓解一下的,但是当雨点刚刚接触到那干旱的裂纹密布的地面的时候,总会携卷起一股热气,那热气弥漫在空中,会让人感到比下雨之前更加的闷热难耐。然则,不想经过,不愿承受这段闷热难耐的时光,那么这世界上的芸芸众生,恐怕只有被活活渴死的命运了。
      曹操看着空中密密蒙蒙的雨滴,又一次开了口,“我想中原黄巾并不是一时半刻可以消灭得完的,把你送去我中山无极的朋友甄逸那里,他家在当地是名门望族,而且他的才学也是名满天下,和朝中的大臣蔡邕可成为当世的双璧,由他教授,你的学问当可出类拔萃,他家家教甚严,当可使你在此乱世之中不受其祸,总之,无论你是黄巾稚子,抑或村夫遗孤,这对你来说,应该是一个好的归宿了。”
      孩子仍然是一动不动的望着曹操,似乎刚才那一大篇话和自己无关似的。
      曹操那如同止水的脸上难以掩饰一种失望,或许他从来就没有抱过任何的希望,一个从战场上拾捡回来的孩子,从外表上看来只有三四岁的样子,怎么能够听得懂他方才这么复杂的话语呢?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这似乎是最后的努力了,但是仍然没有能够等到任何的回音,许久,才听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却又无比的清晰“我姓严。”
      又是许久没有声响,那孩子似乎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真正的姓名,灯光似乎一下子被挑拨得亮了起来,孩子的眉目也逐渐清晰了起来,初时从战场将他带回来的时候,满面的尘泥,本来的面目已经不能够辨别,之后他又是沉沉的睡着,面貌难以看得真切,而现在,一张俊俏的小脸已经让人不得不去注意,眉目之间分明有着一丝灵气,而鼻口之中又有着一份矜持。只是由于长期的饥饿,颧骨之下如同刀削一般地陷了下去,不仅让人生出喜爱,又生出怜惜。
      “好吧,不管你之前叫什么,”曹操已经没有什么兴趣去听那种村里人起出来的名字,“既然你是在战场上被我带回来,那么从今天开始,你就叫做严征。”
      “不,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做严渊。”男孩儿急忙抢白道,原本瘦小的脸上倒显出了一片红晕来。
      “严渊,好吧,那还是叫你的本名吧,我想你尽快走,明天上午我差人去给你买些东西,下午便上路去吧。”
      一滴水从屋顶的缝隙中掉落下来,化在严渊和曹操之间的地面之上,慢慢地洇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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