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不过夜》艾旻菓

1、chapter1

　　Chapter1:我不要死！
　　“我是真的要死了吗？”艾可可躺在医院散发着消毒药水气味的白色床单上绝望地对着空气问了一句。
　　病房里空无一人，普通得像每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但她清楚得知道今天已经不一样了。昨天身为主治医师的爸爸在自己假装睡着时候的抽泣，她不是不知道。
　　连续五天，她一直在发高烧。
　　昨天艾可可爸爸去拿化验单，艾可可被确诊为白血病。这消息晴天霹雳一般击倒了这个兢兢业业的外科医生，艾爸高大的身体像被重物击中一般晃了晃，恍惚中他想扶住身边的走廊座椅维持平衡，迷蒙中却没有扶到，身体就那么顺着墙壁滑到了地上。
　　他知道艾可可是真的病了。病得很严重。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艾可可到现在还不愿相信这个冷冰冰的事实。
　　死神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可可绝望的模样，她厌恶地朝空气中看不见的索命者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眼泪却汹涌而下。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承受这样的命运？
　　一个星期前，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不是这样的！
　　一个星期前，她还在为了那款超薄的漂亮的白色电脑跟爸爸软磨硬泡；一个星期前，她还在为自己将要开始的大一生活兴奋规划；一个星期前，她还跟好朋友莫晓希商量周末去哪里逛街；一个星期前，死对头贾凡那臭屁男还打电话来用不阴不阳的语气不怀好意地说开学她会收到一个大大的惊喜……虽然她知道那‘惊喜’肯定不会是什么好的东西……
　　贾凡。贾凡。贾凡。艾可可不停地念着这个名字，她觉得自己更想哭了，然后她真的哭了，出声地嚎啕大哭，反正她都要死了，还在乎什么丢人不丢人。
　　进来给邻床换吊瓶的护士同情地看了艾可可一眼，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贾凡。贾凡。贾凡。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很想你。你知不知道我快要死了。
　　知道这一刻，艾可可才真正发觉：原来自己与之较量多年的死对头贾凡，实际早已在她心里占据重要位置——她喜欢他。
　　我喜欢他。我居然喜欢他！天哪我居然喜欢他！当艾可可痛苦地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那痛苦更加严重了。
　　手机已经关机好几天了，现在艾可可把它拿起来，她想给贾凡打个电话。
　　现在，立刻，马上，她要打电话。没什么好顾忌的，反正，她，就要死了。
　　电话只响了一下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过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男声：“喂，艾可可？”显然他对于这个高中最后的暑假里给自己打电话的‘死对头’的来电十分惊奇。
　　听到很久没有听到的贾凡熟悉的声音，艾可可的眼泪掉了下来。
　　“贾凡，我要见你。”艾可可控制住哽咽的声音说道。
　　“见我？你疯了？”
　　“我要见你。”安朵拉固执地说道。
　　“见我干嘛？你不是烦我烦得要死。”那边传来贾凡嫌弃的声音。
　　“我说我要见你！我要见你！我要见你！”艾可可忽然就激动地喊起来。
　　“你怎么啦，艾可可？”那边贾凡愣了一下说道，声音却不自觉地温柔了。
　　“好，我去见你。你在哪？”
　　“第一人民医院。”艾可可忽然平静下来。
　　“可可，你等我。”贾凡说完就挂了电话。
　　见过贾凡就好了，见过他，她就可以安安心心地静待死神来临，她就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了。除了，爸爸妈妈，虽然遗憾虽然悲伤，但这不是她艾可可所能控制的，命不在她自己手里，她能做的只是跟爸爸妈妈说抱歉。好朋友莫晓希她也不想告诉，悲伤的离别还是不要了吧，她决定跟莫晓希隐瞒这件事，她不想在她最后的日子里，让好朋友悲伤。她要把快乐留给她，她只想晓希关于她的记忆，只有快乐。
　　原来人死的时候，牵挂的人真的不多。要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那在迎接死亡的日子里就好好珍惜吧，虽然迟了点。
　　艾可可对着窗外胡思乱想。
　　不知过了多久，贾凡那张英俊非常的脸慢慢在她眼前放大。
　　无比熟悉的脸，在她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就感觉似曾相识的脸：那双深邃的眸子，不怀好意的眼神，弧度刚刚好的嘴角，随意散下来的刘海，棱角分明的下巴。
　　艾可可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忽然笑了，如花灿烂。
　　贾凡愣住了。
　　“艾可可，你，傻了吧？”半响，贾凡憋出一句。
　　艾可可依然看着他笑。
　　贾凡看向床头安朵拉的病历卡：白血病。
　　艾可可不笑了，低下头，静静地说道：“贾凡，我要死了。”
　　“你……艾可可，你……你别吓我！”贾凡结巴起来：“不是……不是真的对吧？”
　　艾可可抬起头来，安静地看着他的眼睛：“贾凡，我要死了。”
　　贾凡定定地看着艾可可不说话，那双好看的眸子从不可置信到惊讶，然后从湿润终于到泪光点点。
　　下午三点，病房里的时钟“吭哧吭哧”卖力地走着。
　　邻床的病号躺在病床上半眯半醒着，吊瓶的滴答声仿佛清晰可闻。
　　两个人静静看着不说话。
　　眼泪从穿着黑色短袖衬衣一贯狂傲不羁的贾凡眼里流出来。
　　“贾凡，我要死了，你哭什么？”
　　贾凡没说话，只是把身体探过去，把跪坐在病床上的艾可可揽过去抱在怀里，眼泪洒在她的病号服上。
　　“贾凡，你这么同情我？谢谢你。”艾可可伏在他的肩膀上安静地说道。
　　贾凡把伏在自己肩膀上的艾可可慢慢挪开，把她扶正，那双清亮的眼定定对上艾可可，无比准确无比温柔地覆上她的唇吻了下去。
　　窗外月季飘香，知了聒噪地叫着，猝不及防的艾可可，呼吸漏掉一拍。
　　这样的温柔，比以往她和贾凡的任何一次‘对决’让她更措手不及，她愣着僵在那里。
　　贾凡看见神情僵硬没有任何反应的安朵拉，羞红了脸却依然固执地对着她说道：“艾可可，我喜欢你！”
　　艾可可依然呆愣愣的。
　　贾凡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回过头来抓着艾可可的肩膀，恨恨地重复道：“艾可可，我喜欢你！艾可可！我喜欢你！反正你都要死了，不说出来我会后悔的……”
　　艾可可回过神来看向他，忽然咧开嘴孩子一样哭起来：“你还有没有良心，我当然知道我就要死了，我知道我要死了……你怎么那么坏，你还有没有良心……贾凡……贾凡……贾凡……”
　　贾凡看着哭得像个泪人的安朵拉，又心疼又着急，慌乱中捧起她的脸：“艾可可，你怎么不听重点，我真的喜欢你！”
　　艾可可停止哭泣，像只可怜的小狗一样定定看着他，拉过他捧着自己脸的双手，重新把脸蛋贴在那上面，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说道：“谢谢你贾凡。”
　　谢谢我？原来艾可可你是真的不喜欢我。贾凡心里苦笑，不过，他总算说出来，这结果比永远没有机会说好得多。
　　“贾凡，你陪我好不好？”艾可可轻轻说道。
　　贾凡不明状况：她不是不喜欢自己么，干嘛要求自己陪她。
　　“反正我就要死了，你陪陪我不行么？”艾可可继续说道。
　　“好。奉陪到底。”贾凡干脆地答道：“可是艾可可，为什么你要见我？”
　　“没有为什么。”
　　“啊？！我说艾可可，什么叫做没有为什么，这什么回答。你一如既往地智障啊？”
　　“为什么我都要死了，你还那么凶？”艾可可委屈地撅起小嘴眼里泪光闪闪。
　　“哎……别哭了……是我错了，我不说了……”贾凡轻易见不到这个女生的哭泣，但对她的哭泣实在是毫无招架之力。
　　“我替你回答好了吧？你是……”，贾凡换了往常的调侃语气：“你是想在你死之前再见见你对战了好多年的死对头对不对？”
　　“贾凡，给我洗个苹果。”
　　“我？洗个苹果？”贾凡不可置信地瞪她。
　　艾可可用“让你洗个苹果怎么了”的理所应当的眼神看向他。
　　贾凡撇撇嘴道：“好……好……我去。”
　　艾可可面无表情地啃苹果，快啃完了的时候抬起头来问贾凡：“为什么是我？凭什么？不公平。”
　　“嗯。是不公平，我这个死对头也得得病才公平对吧？”贾凡道。
　　“不，我不要那样”，艾可可啃了一口苹果，突然定定看着他说道：“我不要你得病！”
　　贾凡“嗤”了一声，像往常一样用手抵了一下艾可可的头。
　　艾可可听了，又低下头去接着啃苹果，啃完后道：“贾凡，以后每天都要来看我。”
　　贾凡默默看了她一会儿，说：“好。”
　　“直到今天之前，我都以为自己恨死你了。”艾可可说。
　　她是恨他恨到牙齿缝都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