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雁字回时》何惹尘

11、长恨 这家小酒馆

　　这家小酒馆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热闹过，他们也终于重新吃到了正常的饭菜，真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做人最大的幸福大概就是带给他人快乐吧，看着他们仨挤作一团，吃的那么开心的样子，就算是插不上一句话，只能眼巴巴的叼着筷子蹲在门口流口水也应该是很让人不爽的啊！
　　喂，我也没吃饱啊，让我尝一口行不行，早知道刚刚在厨房，就应该自己先把最好吃的部分干掉，作厨子不就是这么点好处吗。还有，你们围着狗策一脸花痴状是几个意思，你们身后闪闪亮的粉红色心是什么东西！啊！这道光是什么，是母爱吗，啊眼快要瞎了，云幕遮，我的云幕遮呢！那小子有什么好看的，色令智昏，你们看我一眼，看我一眼啊，心里好苦。
　　云忘归坐在被磨得高低不平的门槛上，头顶飘着名曰“没人爱”的轻尘飞雪，叼着筷子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他们嬉闹。他从来没这样吃过东西，往日在饭桌上，都是不言不语，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小心惹得杨祐生气责罚，喜欢吃的菜隔得太远就不干去叼，都是草草吃过，而后自己偷偷做点东西填饱肚子。唉，算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想了也没有用，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估计是再也没机会回到那张桌子了吧，现在，还有一张桌子肯收留我吗？
　　站起身打算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溜走，却被人叫住了，“喂，忘归，你要去哪儿啊。”
　　他摊了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我做完饭了，我走了。”
　　“莫不是冷落了你，这会儿不高兴了？你不是也没吃多少吗，过来坐吧。”
　　“咦，叫花子，你还有个名字啊。”曲秋柯有些惊诧的说道，脸上还挂着几个米粒，指了指桌上所剩无几的菜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不过这吃的剩的也不多了，太好吃了我们就没把持住，嘿嘿。”
　　“没事，我还是不吃了，再说这桌子这么小，五个人根本坐不下。”
　　“要不，你坐我腿上吧，恩？”忘了这不是在自己的营帐，慕擎枫下意识就开始挑逗云忘归，全然忘记了身边还有这么三个活宝。
　　“真的假的，那多挤嘛，你看他那么大只，肯定坐不下了啦，哎呀好啦好啦，人家答应坐军爷腿上就是啦，讨厌～就一下下哦～”
　　“放肆，这店是朕为尔打下的江山，这大事小事都由朕说了算，来，爱卿抱抱。”
　　“哼，汝等实在是天真了，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啊！你们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觉悟吧，奥义风来吴山！呼啦啦啦啦啦啦！”
　　不是吧，看着架势是要打起来啊，不对，是已经打起来了。话说你们连画风都变了是什么情况，有毒吧，这特么有毒吧。不行，此地不宜久留，再这样下去官府真的要来了，“你们一起玩吧，我有事，我先走了啊。”
　　“喂！”见云忘归真的要走，慕擎枫赶忙喊住他，一边还得应付着这三个智障儿童，“你又去哪儿啊！”
　　云忘归把嘴里的筷子不屑的往地上一吐，仰首四十五度望着天边暗灰色的白云，强忍着恶心说道，“远方。”
　　靠，你快走吧你！智障！
　　见慕擎枫没有追上来，云忘归顺道买了些食物和酒，有个小可怜还在山顶眼巴巴的等着他回去呢。回到了山顶，机关还在水上飘着，门口他设下的陷阱也分毫未动。把他关在这也有两天了，饿了他好几顿，如今总该是学到教训了吧。
　　抱着食物找到了牢笼，可是笼子里却已经没有人了，牢身被腐蚀出了一个大洞，地上还躺着好些毒虫的死尸，死状扭曲阴森，显然都是被毒死的，有些甚至身体的一半都已经化成了水。这手法，显然是千姒的，原以为只要逃的足够高，并且身处山体以内就不会被千姒的蛊虫寻到，看来自己要逃的话，还得换一个策略才行呢。
　　被这一洞荒诞的死亡深深地恶心到了，她说的对，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曲执婉了。
　　“小易。”那个声音从山洞更深处幽幽的响起，没有点火把，他所看到不过是一团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隐藏在黑暗中，见不得光的恶魔。
　　“真是没想到，你还留着这个呢？”千姒从里面缓缓走出来，踩着毒虫肿胀变形的尸体，把玩着手中那个，曾经赐予世人死亡的腰牌，若无其事的说道，“我本来以为，你一从杨府逃出去，就迫不及待的想要毁了它呢，怎么？舍不得。”
　　“你想要你就拿去吧，我已经不再需要那种东西了。”
　　“哦？这种不详的东西我可不要。”千姒低头看了看手中这块腰牌，曾经这个名字就像鬼魅一样，让人畏惧，如今他却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懦夫，真是讽刺。千姒伸出手来把这腰牌递给云忘归，却在对方就要接到的时候，带着对眼前这个人的憎恨，把这碧玉狠狠地摔向地面，粉骨碎身。
　　“你早就不是杨府的人了，这种东西你不配。”
　　不知道为什么，那东西毁了，那给他带来无数梦魇的东西毁了，他却丝毫没有轻松的感觉。他也曾不止一次的想要砸毁它，那么一块背满罪恶的玉石，留在身边只会让自己更加的不安，可是也只有这种不安，只有这种疼痛，才能让自己清醒，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终于逃出来，不用再去剥夺别人的性命了，真好；有的时候他却觉得，自己的一生早就已经被他们毁了，无论跑多远都被牢牢的束缚着，一切的挣扎在他看来都想小丑做戏一样，可笑，可悲，可怜。
　　“大人要见你，跟我回去领罪。”
　　“见我？”来了，他终归还是来了，可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若不是千姒带着，云忘归几乎不敢相信这居然是杨祐的府邸。最初他建立这支秘密暗杀队伍的时候，他的住处还不如老板娘那家三无酒馆。他也曾无数次想象过，如今得势的杨祐，该是如何的钟鸣鼎食，今日看到了，却还是不敢相信。
　　千姒引了云忘归到杨祐身边后便离开了，他依然是一袭青衣，端坐在那水榭楼台中央，步空阶，叶摇曳，影斑驳，那时跟在他身后，便以为那就是整个天下，如今见了，相顾却无言，只是在他面前缓缓的跪下来，一言不发的听他抚琴。
　　跪在冰冷的石板上一动也不敢动，可杨祐只管抚自己的琴，像是对这个新增加的摆设毫无察觉的模样，但是云忘归心里清楚，这第一轮的责罚已经开始。没跪多久这凉气便顺着膝盖倾透上来，腿上一阵一阵的抽动，却不敢挪动分毫，冷汗顺着臀腿缓缓滑落下来，在他感觉却像是刀割一般。
　　一炷香尽，杨祐才停下了琴音，侧过身来瞧着这个背叛了自己的人，“你终究还是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丝毫的恼怒，而这却是让云忘归最害怕的。
　　“小易，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居然会背叛我。”
　　“我没有，大人，我只是不想••••••不想再杀人了。” 那种感觉你懂吗？那些人，那些被我杀过的人，他们每天晚上都会从地狱爬回来，他们的脸是破碎的，他们的牙齿里都渗着毒，叫嚣着要把我生吞活剥，可是我却没有力量反抗，那种感觉，你懂吗。
　　“是这样啊，那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呢？”杨祐微笑着伸出手，示意云忘归上前来。许久没有活动的腿，这一活动便如同针扎，可他却不敢磨蹭，挣扎着凑上前去，一过去杨祐便牵了他的手过来，轻轻地放在他腿上，像安抚孩子一样拍拍他的头，“你说你不想杀人了对吗？”
　　云忘归抬头看着这个人，咬了咬嘴唇，大着胆子说了一句“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晃过一阵风，脸颊就吃了一记狠狠的耳光，半边脸顿时没了知觉，只感到口中一阵腥甜，却不敢伸手去摸。
　　而后杨祐又用同样柔和的语气再次问道，“小易，告诉我，你还想不想杀人了？”
　　“不想。”
　　“哼，不想。”抬手又是同样凶狠的一下，只打得云忘归朝一边倒过去，却又被杨祐拉了回来，对着另一边又补了耳光，“易水楼，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不是来听你讲那些‘仁义道德’的，你问问你自己除了杀人，你还会做什么！你现在觉得愧疚了是吗！你变得软弱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还没有足够多的恨。”
　　恨？那种东西我从前或许有，我恨过的东西很多。恨那个抛弃了自己和落难的母亲、一走了之的人，恨那个守护不了母亲、软弱狼狈的自己，恨误入歧途，恨苍天无眼，恨生灵涂炭，恨冤冤相报，恨生命无常，恨自己生而为人，却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