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私人专属 宿江未现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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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祈不曾想过，自己那点不算辉煌的战绩竟也有人知晓。
见陆祈神色茫然，齐勋补充道:“自从你一来团里就传开了，说你是上过前线立过战功的，只是不知具体情况，你一说赛正星，我就突然联想起来了。”
陆祈赧然，原是不值一提的小有成就，被同僚如此提起，自然受宠若惊。
“我当初也报了前线，只是未批准，分到了精神治疗医师，每天给断壁残垣的精神海续命，无趣得很，比不上你在真正的战场闯荡。”齐勋的眼中闪过一丝羡慕，“战场到底是什么样的？”
陆祈本意不愿与人交恶，对齐勋有所提防只是源于自我防御，三言两语下来，陆祈谨慎地用触丝在齐勋精神壁垒之外巡查了一圈。齐勋的精神领域万里晴空，水波不兴，壁垒坚实牢固，至少目前看来有恶意的几率不大。
即使尚存三分疏离，陆祈也自然了不少，简单地讲了几句战场上的所见所闻。齐勋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颔首回应，银灰色的眼睛大多数时候都看向陆祈，目光纯粹，白皙的手指搭在银质餐具上，切割叉起的动作优雅而敏捷，陆祈暗自感叹，不亏出身贵族之家，礼数教养都让人无可挑剔。
两人又提及家乡种种。出乎陆祈的意料，这个贵族少爷倒是对市井生活甚为熟稔，不仅对贩卖各种用品的小店熟悉得很，甚至还能说出两三个陆祈都不曾发现过的街头巷尾的冷门实惠卖家。
齐勋借低头将食物送到口中之机四下扫视，周围的人仍是偷瞄着这一桌的动静，个个巴不得把耳朵安在这里听这两个“情敌”有什么好聊。他在心底冷笑一声，平日里怎的就给众人留下了容不得人的小肚鸡肠形象，比起一众好事之徒，还是面前的陆祈更有得聊些。
所以说在异乡遇到的同乡人是何等的缘分，那是一种奇妙的牵线，你吃过我小时候最爱的吃食，我见过你心心念念的风景。不过一顿饭的时间和从赛正星到首都星的距离，两人互称中“士官”的尾巴已被甩去，直呼其名，并肩走出餐厅时依旧谈笑风生，只给瞠目结舌的众人留下一宽一窄的两道背影。
陆祈躺倒在宿舍床上时，嘴边还带着回忆的笑容，大脑却飞快地旋转起来。齐勋一向只身单影，见他寥寥几次的开口也是不离工作，凡事能直接做的绝不多说半句，向导们的训练他完成得顺心应手、游刃有余，旁人都道这人自命清高，不屑与低级向导为伍，对于这种人人们总是心怀芥蒂，避而远之。但陆祈之前对齐勋只是心怀敬畏，说不上褒贬。
即便没有一开始就门缝里看人，齐勋的动机也难以琢磨。可一个过着平民生活的贵族子弟，又怎能以正常视角推敲？
罢了。
倒是彦郁上校比齐勋更棘手些，齐勋就算是有所图谋也迂回曲折，彦郁上校直来直去的性情着实令陆祈驾驭不能。
昨晚晚训结束，陆祈回到宿舍更衣洗漱，门外不时响起军靴敲击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又夹杂着几声关于明晚开始的精神抚慰的低声讨论，离陆祈负责的日子还有七天，他还不急，也急不得。
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自己，陆祈便躺在了睡眠舱里，正欲合眼，通讯器却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陆祈又只得爬出舱查看简讯。
是一个陌生的通讯终端，界面显示着简单的五个字——“辛苦了宿江”。
陆祈下意识就联想到了那双丹凤眼，一个寒战，几乎是把通讯器甩了出去。半晌，又慢慢地从桌上拾起，鬼使神差地将宿江的终端保存起来。
看着“储存成功”的字眼，陆祈皱眉不解自己所为的缘由，想要删去，突然疲懒得很，又把自己扔回了睡眠舱。
闭了眼，眼前却不是催人入眠的一片漆黑，而是那双丹凤眼和吐出不屑字眼的唇。
上挑的眼角和勾起的嘴唇。
他探出手来，摸索舱壁上的控制面板，按到了深睡眠模式，再合眼时，眼前的眼睛和嘴唇的轮廓总算是模糊了，只是还是有种被监视的不自在。
这个宿江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不过是当面搭了几句话，在背后说出侮辱他的语言，隔着玻璃对视过一眼。
为何偏偏像是刻在了精神海里那样深刻。
不知辗转了几时，精神海里绷紧了一天的精神触丝才渐渐疲软下来，无声地沉入海底，水面云雾弥漫——只有在睡眠时，向导的精神领域才能恢复觉醒之前的混沌。
奈何总有人叨扰清梦，禁闭的宿舍门突然发出“权限通过”的机械音，随即便有人进房。
陆祈猛然惊醒，悄然摸到深睡眠模式的关闭按钮，又从舱壁上摸下一把小巧的应急离子枪。
脚步声逐渐逼近睡眠舱，握着枪支的手指也无声地收紧了力道。
舱门被小心拉开，刺眼的光芒一下闯进舱内，尚余一半未开，陆祈已闭着眼将武器送出舱，微型枪支抵在了来人要害。
“陆祈。”来人声音很轻，含着五分怒意。
彦郁上校。
陆祈逼迫自己睁开眼，视网膜受到强光突如其来的刺激，几乎流下生理性泪水，首先入眼的是那人的一身漆黑军装，胸前的军衔闪着冷光——是上校军衔，这里除了一人，再无其他上校了。
“彦郁上校。”陆祈不顾还未出舱立正，脱口而出——事实上他想要出来也不容易，彦郁上校完全堵在狭窄的舱口，单手撑在舱边，另一只手还扶在舱门的拉手上，脸上惊愕的神情一闪而过，又恢复了常日的威严。虽说是威严如旧，今天的彦郁又似乎有些不一样。
“嗯。”见陆祈醒了，彦郁依旧没有从舱口移开的意思。
“抱歉，上校，我不知是您。”陆祈仿佛能感受到彦郁近在咫尺的呼吸，他有些尴尬地向后倾斜——怎么平日里睡眠时不曾感觉过睡眠舱竟这么狭窄压抑？
“能有这么敏捷的应激反应，不错。”陆祈向后挪动的小动作被彦郁悉数守在眼底，见好即收，他退后到房间中央，单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陆祈手忙脚乱地爬出来套衣服。
“不用穿那么整齐了，没什么大事，就是我的精神海不太太平，找你做个精神抚慰。”
陆祈系衬衣纽扣的动作一滞。
彦郁也不急着要他回话，悠然地立在原地，饶有兴致地肆意打量他半敞着的领口内的锁骨起伏，以及覆在冰冷金属纽扣上泛着青色血管的手，自然，骨节分明的手腕也是一道风景。
“可是理应……”
“有什么好理应的，不过是个先后罢了，早晚都要做的，有什么分别？”
大半夜跑到向导宿舍，这分别可是不小。
军令不可违，陆祈几下把衬衣整好，将午憩时的行军床展开，歉疚道:“今晚只能让您先将就一下了，我这里的条件指定是比不上抚慰室的，所以您下次……”
“没事。”彦郁已料到陆祈的下言，随口堵上。
谁不清楚呢，军官抚慰室的启用都要历历登记在册，定期上交塔的，在森严的塔制度下，哪能由着彦郁乱来。陆祈提起此事，不过是暗示彦郁上校应遵规守矩罢了，这种言论彦郁已不是第一次听闻，之前的发出者一向是柘，今天换了心上之人，却也说出这令彦郁着实不快的话来，虽说抵不过彦郁心内的愉悦，也是压下了几分急切。
陆祈不过是不想过于引人耳目，精神抚慰次序一事确实重大，是千百双眼睛的焦点，千丝万缕的势力的纠缠，他无权无势，只身一人，实在不能趟险。
然而面前只有一条路，只能好好走，别无选择。
彦郁在行军床上躺平，合上眼，依照陆祈的指示缓慢地吐息；陆祈则竭力回想精神抚慰集训中的种种细节。
第一步，试探。
他削弱了自身壁垒的力量，催动起几条纤细的精神触丝，小心翼翼地在彦郁的精神壁垒上触碰几下，无强烈排斥反应。
第二步，感化。
他将先前发出的几条触丝慢慢贴在壁垒上，感知着彦郁精神海的波动——风平浪静，他开始将全部触丝覆在壁垒边，将壁垒团团包裹起来。
先前的几根触丝突然感受到了一丝异常的电流，陆祈的大脑突地一疼，触丝的力道也泄了一半。
彦郁也是第一次接受向导面对面的精神抚慰，还不完全懂得如何控制精神领域，在互不伤害到的情况下让向导的触丝完全没入壁垒的禁地。
无论是谁，都不可能一上来就无所顾忌地对旁人敞开壁垒。所谓精神抚慰，并不是哨兵一味地承接享受，更需要的是双方磨合出的默契。
彦郁感受到了异动，睁开眼睛，处在上方的陆祈紧蹙着眉，牙齿紧咬着失了色的嘴唇，在温度适宜的房间里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彦郁心一揪，不自觉地抬起手来，按住陆祈的嘴角，将唇瓣从牙齿的蹂躏下解救出来。
乍然被抚摸了嘴唇，陆祈稍有片刻分神，缠绕着壁垒的触丝也被牵扯，两人又是一痛。只是陆祈不敢开口道歉，生怕再引起精神海的波澜。
陆祈停顿片刻，定了定神，又向更深处探去。
壁垒变得透明，完全真实的精神领域在陆祈眼前徐徐展开。之前在模拟器上练习时，系统设定的真实精神领域总是千奇百异，有喧嚣如雨林者，亦有荒芜如瀚漠者，历来有精神领域反映人本真之说。
可彦郁的，是无。
世界皆空，连黑白也无，触丝似乎能随性驰骋，也像是挪不得寸步。
第三步，融汇。
陆祈的额角突突地发涨，对于初习者，彦郁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无的精神领域对于触丝的压迫是难以言表的，成为了头痛旧疾复发的催化剂。痛觉在大脑如星星之火燎原之势，四处蔓延，陆祈已分辨不出来源究竟是是旧疾还是触丝。
他强撑着压下触丝的躁动，使自己的信息素注入彦郁的精神海，控制着千丝万缕向虚无的深处探去。理应时时判断触丝所处位置——第一次精神抚慰不宜过于深入，可自从进入了真实精神领域，陆祈几乎感知不到触丝传回的波动。
不能再继续了。
再多走几步，难保陆祈的精神触丝不会被这片神秘领域吞没，不知所踪。
他开始回撤，触丝依旧麻木着，现在的撤回过程更像是不经大脑反应的自卫行为。
壁垒又逐渐回复了本来的模样，仿佛刚才无边的恐惧只是错觉，可敏感的触丝收拢时的麻木感还清晰地映射在陆祈的脑海中，提醒他刚刚的一切。
彦郁率先回过神，精神领域被侵入的不适感尚在——这不是一次成功的精神抚慰，陆祈闭着眼摇摇晃晃，面上呆滞。
彦郁静静地躺着看他，实则精神高度紧张着:只要陆祈一有倒下的趋势，他会立刻接住他。
就在彦郁忍不住担忧即将传唤军医时，陆祈缓缓睁开了眼。
“请上校责罚。”陆祈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按下久坐站起的头晕目眩，垂手立在一旁。
“是我操之过急了。”入目是陆祈苍白的脸色，彦郁深叹一口气，伸手抚上陆祈的额头，将细密的汗滴抹开，触手皆是凉意。
“请上校责罚。”陆祈加重了语气重复道。
“我说了不是你的错。”彦郁皱眉不解陆祈缘何如此执着于折磨自己。
“军官下达了精神抚慰的命令，下官没有完成，理应受罚。”汗水汇集成滴，从脸颊的轮廓滑过。
又是理应。
彦郁虽说历来不喜框架，只是从未如此嫌恶，一股无名火蹿上心头。
“负重三图尔三速一小时，明天午休时间执行。”
这样的运动量在一般哨兵看来算不得什么，不过是日常训练的基础科目，可向导的能力觉醒并不在于体力，即便是能力最差的末等哨兵体力也比顶级向导好上太多，向导的训练项目不过是负重两图尔二速一小时。
陆祈毫不迟疑地答了是，房间里一时两人相对无言。
彦郁刚想说些什么，通讯器尖锐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响起。
陆祈依旧垂头，眼观鼻鼻观心。
彦郁接起，柘副官如机械般无波无澜的声音传来:“上校，军官也有宵禁时间。”带着警告的意味。
彦郁瞥了一眼定如磐石的陆祈，不为人察觉地长叹一声，发出肯定的鼻音便挂断了通讯。
他迈了两步走到门前，手握上冰冷的门把，又回头看了一眼，陆祈已抬起头来，在原地向着彦郁的方向举手敬礼。
彦郁有些哭笑不得。
彦郁虽对于过于严苛的军制不以为意，却也清楚不能与之公然抗衡，首当其冲受害的便是陆祈。
他今晚本意不惊动他人，却忽略了精神抚慰时必不可少的因素——信息素。
信息素可穿透普通的墙壁，四处蔓延，正常情况下的信息素至少可影响方圆五百米的哨兵和向导。好在向导宿舍特意建在与哨兵宿舍相隔一整个营地的相反方向，不会引起哨兵的骚动，可同楼的几十位向导不会感受不到半点波动。
于是一大早便有了上校前一晚私入向导团的传言，不消早训完成，那位神秘向导就浮出了水面。
陆祈。
只是这位风暴中心的当事人因公务未参加早训，对此丝毫不知，在上午的课程时才从哨兵们处听到了些风言风语。不得不感叹八卦消息的传播速度，不过几小时，几乎全团的哨兵向导都知晓了此事。
对此浑然不知的，还有宿江等四名被关入精神惩罚室的哨兵。他们一早便被陆祈押送入惩罚室，接受为期十二小时的惩罚。
去往惩罚室的路上，宿江一路都在试图与陆祈搭话，吊儿郎当地没个正行，丝毫没有进入惩罚室紧张恐惧的自觉。
“陆祈教官，我的领子卡住了，军衔太扎了，帮我一下吧。”
“扎着。”陆祈头还疼着，没什么好气。
“你们向导不懂啊，哨兵们五感都发达得很，今天要精神惩罚，我又不能建立起完善的精神壁垒，真的痛。”宿江摆出呲牙咧嘴的模样。
陆祈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自己整。”
“是你把我们的手控制住的。”宿江看了一眼四人被控制在身侧动不得半分的手——按照军规，押解时应由向导将被押解者的手以精神控制的方法禁锢住，多人押解时应将其串联在一处。
如解除宿江的手，就不得不解除其余三人的，陆祈前一夜精神力消耗过多，精神控制着实劳心费力。
“立定。”
权衡利弊良久，陆祈终是发了口号，探出手去，将宿江的硬领小心地从他青筋和血管分明的脖颈间抽出来，怕金属划过的触觉放大，他还将领子稍微扯开出一块空间，供军衔被拉出。这下不仅是脖颈，就连棱角分明的锁骨也露出了一部分。
整理好后，宿江长出一口气，轻佻地吹了声口哨:“我真是有幸啊，陆祈教官亲自整理军装。”
“齐步走。”陆祈决意不再理会这个无赖。
“不知道，那边那位，”他凑近陆祈的耳朵，眼角勾着风流，对着上校的住处扬了扬下巴，“享受过这待遇没有？”
“安静。”陆祈垂在身侧的手陡然收紧。
宿江见好就收，笑嘻嘻地站直了身体，一板一眼，仿佛刚才的无赖只是陆祈的幻觉。
陆祈恼怒地看到队伍前面的三个人嘴角都绷起不自然的弧度。
“进去。”总算抵达目的地，陆祈从未觉得时间流逝得如此缓慢。
“那么，拜拜咯。”
也从未如此想撕碎一个人的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私人专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