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头》SHAYUYU

3、江临又

　　辜辛坐在办公桌前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临又有自己的办公室，窗明几净，巨大的落地窗透过夏日的阳光，外面是郁郁葱葱的花圃，房间里的东西很少，办公桌上面摆着几本书和一盆绿植，右侧是原木的书橱，里面倒是摆的满满当当的书。令人奇怪的是整个屋子里只有办公桌前一把椅子，江临又带着辜辛过来，示意他坐下。
　　辜辛有点忐忑。
　　倒是江临又很平静，平静到似乎还带了一点微笑，他从柜子里拿出玻璃杯，上面有漂亮的花纹，问他，“你是喝咖啡还是柠檬水？”
　　“啊，不用了，谢谢老师。”辜辛有点局促，连忙摆摆手。
　　江临又却兀自倒了杯水里面飘着片很完整的柠檬，“别这么紧张，我又不会吃人。”
　　辜辛想，在任嘉生嘴里，您比吃人还可怕。
　　江临又又说，“我喊你过来，只是想问问你以前上课的事情。上到哪了，学了什么，感觉怎么样。”
　　辜辛听了稍微镇定了点，勉强抿唇笑了一下，“嗯。”
　　“你以前是在哪学的画？”
　　辜辛回答：“学校有个小画室，老师教了基础课。后来自己临摹了好多画，今天画的那幅莫奈我就临了好多遍。”他说着，有点羞涩的低下头，“其实没有很正式的学过，老师，是不是我今天画的很差啊，您才来找我谈话。”辜辛微微侧过头看向外面，江临又能清楚的看见他脸上被阳光照得闪闪的绒毛，和苍白优美的脖颈。
　　江临又是个对色彩和线条很敏感的人，他能看见辜辛喉结下巴和脖颈连接的优美曲线，看见他棕褐色的眸子和苍白皮肤映衬的美好景色。
　　“不是，”江临又咳了一下，觉得喉咙有点痒，“你画的很好，不像是个自学的人，所以我有点惊讶。”
　　“真的吗？”辜辛悄悄抬起头看他，阳光下明亮的眸子，棕色的眸子像是透明的琥珀，安安静静盯着你的时候像是全世界只有你在，江临又跟他对视的时候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还看见了辜辛长而密的睫毛，男孩子少有的标志的眉眼而不觉得女气。
　　似乎是被夸奖了，脸颊上带着浅浅的粉红色。
　　“是的，我觉得你很有天赋。”江临又盯着他的眸子很认真的说，“对色彩的感受和表达很有自己的想法。”
　　“谢谢老师，”辜辛抿唇，仔细的看江临又的时候，才发现这人真的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人，深邃的眉眼专注的眼神，古铜色的皮肤，有种独特的吸引人的男人的魅力。辜辛稍稍有点羡慕，他一直觉得自己太过女气。
　　江临又走近辜辛，坐下的辜辛只到他的胸前，于是他弯下腰，面对面的说，“所以辜辛，我有一个请求。”
　　辜辛瞪大眼，盯着面前放大的好看的脸，稍稍张开嘴，“啊？”
　　“你知道世界美术大赏吗？”
　　“知道啊，”辜辛点头，“很有名气的比赛。”世界美术大赏是每年的艺术界的盛世，分为青少年组和成人组，有全球有名的画家和艺术家共同评选，极具含金量。江临又就是上一届成人组冠军。
　　“我跟一个人打赌，各自培养一名学生看谁能拿下明年的青少年组奖项。”江临又说，“我觉得你可以。”
　　“老师......”辜辛苍白着脸道，“我......”
　　“别说你不行，我知道你可以的，”江临又伸出手默默他的头发，质感不出意外的很柔软，“你不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好吗？”
　　辜辛不说话了，低下头。六月的光很温暖，鼻尖似乎都萦绕着阳光的味道。
　　江临又直起腰，看着面前人头顶小小的旋，妥协道，“这样吧。这个月底有一次考试，如果你能考到第一就相信一下自己可以吗？”
　　窗户被谁开了一个小小的缝，微风捎带着花香划过两人的脸庞。
　　辜辛攥起小小的拳头，低低的答应了。
　　江临又笑，真是个倔强地孩子。他转过身打开书柜，问，“你喜欢哪个画家？”
　　辜辛想了一下，说，“安格尔。”
　　江临又抚摸着书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道，“我也喜欢安格尔。”他抽出一本书，封面是安格尔很有名的那幅《里维耶夫人肖像》。然后递给辜辛。
　　辜辛接过，用手指轻轻摩挲封面。
　　“老师送的见面礼，”江临又笑的很可爱，阳光下像个大男孩，“我的冠军。”
　　辜辛一瞬间涨红了脸，“老师......”
　　“好了，下课了去吃饭吧。”
　　“老师再见。”飞快的跑了。

　　江临又看着那孩子离开的背影，像个逃离危险的驯鹿。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坐下，打开办公桌中间的抽屉。
　　里面最上面有一张8k的空白素描纸，翻开来才发现背面有画。
　　画面上是一个精致的白釉瓶，里面寂寞的插着一只含苞待放的雏菊。无论是黑白的搭配，光影的处理和线条的轻重都做的恰到好处，更加难得的是对白釉瓶质感的处理，一眼就让人感受到瓶身优美的曲线和釉的光泽，白色的瓶子是很难处理的静物，可是这幅画很有自己的想法，着重对影子和瓶底过渡的刻画，高光提的很亮，灰面压得精细干净而暗部也做得重而不闷。为了不抢白瓶的视线，雏菊的处理很简单，黑白分明，做出质感和稍稍画出花纹的纹理，没有让人的视线完全被雏菊抢走，仔细看却会觉得花的处理也很仔细。
　　这是一副很好的素描。画面不起眼的角落用前面写着：Gu。
　　江临又在食堂其实并不是第一次看见辜辛，甚至是更早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孩子。辜辛以为无意间分到的曹直班其实都有江临又的手笔。
　　辜辛是个天生的画家，他从第一次看见辜辛的画的时候就深有感触。他想让这个孩子站在世界的顶端，这个愿望越来越根深蒂固。

　　辜辛可能都忘记了，高一的时候学校画室有此组织学生去H市周边的一个古镇写生。
　　其他的学生都在外面画树画花画古老的建筑，只有辜辛一个人去了这个古镇上开了很久的画廊。画廊里面挂的是H市一个有名的超现实主义画家，据说老家就在这个古镇上，这个画廊也是他自己成名已久后开的。这都是以后辜辛才知道的事。
　　那时候的辜辛看中了画廊中间的一个白釉瓶，孤独的立在空旷的画廊中间。辜辛一瞬间就决定画这个。
　　他坐在白瓶面前很久很专注。
　　没有看到有人从窗外经过。
　　那人就是江临又。
　　超现实画家是江临又的朋友，那两天恰好从美国回来，约几个朋友来老家喝酒聊天。江临又也去了。午饭后突发奇想出来逛逛这个古镇，却不想在这画廊里看见了这么一个宝贝。
　　江临又忘不了那个午后，明媚的阳光打在少年的身上，眉目好看的少年穿着灰白色的校服，专注的眼神和一双比台上白釉瓶更白皙的玉雕般的手。
　　江临又在窗边看了好久，直到好朋友打电话问他去哪了才不舍得离开。
　　后来傍晚快要离开的时候，他还是不甘心的回去看了一眼。
　　少年还是不见了，傍晚画廊里昏昏沉沉。江临又觉得自己自诩聪明一世，突然在这犯了傻。那个少年坐过的地方已经是一片阴影，白釉瓶也已经看的不甚清楚。他突然想午后的那个少年是不是他的幻想。是这古镇的精灵。江临又也不知道自己倔强个什么，不甘心的走进画廊，走到白瓶面前。
　　摆放着白瓶的台子前有一个速写板，上面夹着一张8k的速写纸。
　　午后的白瓶雏菊跃然纸上。右下角用铅笔浅浅的写着：Gu。
　　江临又如获至宝。恰好这时好友电话打来，催促他该走了。
　　他想了一秒，还是将画带走了。留下空白的速写板在原地。下次见面在还给他吧，江临又想，肯定会见面的。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确定会再见到这个一面之缘的少年。

　　辜辛去了趟卫生间就发现自己的画不见了。
　　那可是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成果啊！辜辛很生气的想，要是被他发现是谁偷了他的画，肯定不会轻易的放过他！
　　怎么回去跟老师交差呢......辜辛又有点郁闷的想，还好刚刚走的时候拍了张照片，希望老师可以相信他。
　　那时候的辜辛没有想过这幅画会成为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幅画，那时候的江临又也没想过，偶然间遇到的男孩，会成为他一生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世界就是如此的奇妙，偶合遇到的人，偶尔画过的花，偶尔去过的地方，在下一秒就会成为生命的一部分，从此与其生生相惜。
　　江临又回到好友身边的时候恰好看到一群学生背着画包走过，他问好友：“怎么这么多学生啊？”
　　“你不知道吗？这边最近被改造成写生基地了，市里的学生这几天在这边写生。”
　　“你知道是那个学校吗？”江临又若有所思的问。
　　“知道啊，就是全市最好的一中啊，看那个丑陋的灰色校服，任嘉生整天穿。”
　　“帮我找个人。”
　　“啊？”

　　江临又珍惜的将画放回抽屉。他的办公室一向不许任何人不经过他的同意进入，这幅画从他知道辜辛来到画室的那天就带到这边了，有朝一日，定会物归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