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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彼岸花开 情系三生【3】 有你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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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巳年冬,大雪,北城的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我出生在安国侯府,侯夫人因难产而死,我第一次睁开眼,看见的是我这一世的娘亲苍白的脸庞,她说:“我的孩子,这块石头是一位大师给我的,他说……他说这块石头可以保平安。娘亲陪不了你长大,便只能借此来保你平安,娘亲……娘亲会在天上保佑你的……”那是一块漆黑的石头,上面遍布着灰色的符文,那便是孟婆婆给我的冥石了。
我的爹爹用三根红色的细绳一寸寸的捻成一股,把那块石头绑在红绳上,戴在我的脖子上。尊贵的侯爷第一次点着油灯,眯着眼睛,为他的女儿串起了一块石头。爹爹没有纳过妾,娘亲是爹爹唯一的妻子,为爹爹生过三个男孩,和一个我。我最大的哥哥不过七岁,最小也才三岁,娘亲的早逝,让爹爹在忙完公务后还要照顾四个孩子。
爹爹给我取名叫念,苏念。我从小便乖巧,不哭不闹,最多的时候是抚着那块石头,倚在栏杆上发呆。我想了很多很多的人,从娘亲,到萧隐,还有冥王和孟婆,还有许许多多的同伴,只是,现在他们每一个人,都不在我的身边。
我的三个哥哥从小便袒护我,我性情冰冷,就算是惹到了人也不知晓如何道歉,这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安国侯家的小姐,木讷少言,目中无人,嚣张跋扈。但是我所有的罪责,都由我的哥哥为我承担,我从没有为此付出过我的任何。
在我十五岁及笄的那一年,我的坏名声传遍京城,哪怕是天生貌美,也无人敢来提亲。
爹说,若无人来提亲,那就把我送进宫里,总好过被人笑话。我不说话,只是拿着那块石头,一遍遍的摸着。萧隐,你到底……你到底在哪里?我害怕他一直不来,只剩我一个人守候。
在安国侯府的这十几年,我看透了人情冷暖亦看清了善恶美丑,就算是在冥间的那上千年,我所经历的也不及这十几年多。那几千年里,我只知晓等候,路过的魂魄眼中是何样的神采我从未曾留意过,而这十几年,我早就学会了如何察言观色,这人世间的真真假假早已难辨。
又是一年寒冬,爹爹说,快要到选秀的时候了,到时候就把我送进宫里,凭借我的容貌,得到皇上宠爱不过是时间的快慢。已是十六年了,十六年里,我没有见到任何一个像萧隐的人,我还是没有等来他。
“爹爹,念儿有一事相求。”我知晓如果我不主动去找他的话,恐怕我一辈子都等不来他。爹爹的声音很是疲惫,他抬眼看我:“只要不是不进宫,我都答应你。”
窗外的梅花开的正盛,浅淡的梅香蔓延了几里,点点的雪落在梅花上,仿佛未干的水墨画。“我想……我想在进宫前外出一趟,还望爹爹同意。”
“去吧,我拨两个侍卫跟着你,只是不要回的太晚。”我点头,转身去收拾行李。萧隐,我这便去寻你。
依旧是红衣如火,我只是携带了些银两便出门了。
“小姐,您要去哪里?”
“一直向南走吧,到了哪里,便去哪里。”
“向南……是敌国。”
我掀开帘子,望向马车外:“敌国么?走吧,不管是哪里。”只要可以寻到他,便好。
马车一路行的安稳,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一个白袍的公子路过,像极了萧隐,我着急的叫住了侍卫:“停!把马车停下!”正是悬崖,羊肠小道本就窄小,马蹄落错了地方,雪落了一路,很是路滑。侍卫慌乱之中跳下马,劈开了马车,我用手攀住了崖壁。悬崖很高,仿佛望不见底一般。我想,冥界的那崖也就和这差不多高吧,不,应该比之这里更要高上几分,毕竟那是魂魄跳下去也要伤到几分。
“小姐!小姐您没事儿吧?您等等,我们这便来救您!”侍卫匆忙的拉住了我的手,约莫一刻钟,终于把我拉了上去。
“小姐,您……您没事儿吧?”
“没事。”我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服,挣扎着起来。“小姐,您脚崴了,我们给您先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吧。”
“恩。”脚上已经没有了知觉,侍卫搀扶着我,把我移到了一处山洞。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侍卫们寻来柴禾,点着了火。“小姐,您要来这里暖暖身子吗?”
“不用了。”外面下了大雪,有风吹进来,我蜷成了一团,倚着石壁闭上了眼睛。“小姐,那我们……去给您找些草药,敷在脚上,这样您就能快点好了。”我懒得答话,招了招手,示意让他们走了。
雪一直在下,约莫两三个时辰了,那两个侍卫还没有回来,火剩下的也不多了。我估计着他们也不会回来了,也罢,如此大的雪,又在山崖附近,一个不留神摔下去便是粉身碎骨,我本就是冷心冷情的人,恐怕除却萧隐,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我动情。揉了揉脚踝,只是轻微的崴了一下而已,休息了这么长时间也已经没有多少感觉了,我去山洞附近寻了一些枯枝,坐在火堆旁边,再次抚摸着那块石头,脑海里又浮现出了萧隐一身月白袍子的模样。“萧隐……你到底在哪里啊!萧隐……我真的真的很想你……”
“姑娘……认识在下?”我抬头,一个穿着月白衣袍的公子正站在洞口,那模样,像极了萧隐。“你是……萧隐?”我看着他,仿佛又在忘川河畔,那个白衣的公子对我说:“我下次轮回再来看你可好?”翩翩公子,温润如玉。这八个字拿来形容眼前的人再好不过,雪落在了他用玉冠挽起的发上,墨黑色愈发的深沉。
我看见他勾起了嘴角:“在下正是萧隐。”
我仿佛找到了这几千年来积攒的所有的光,一刹那照进了我的生命,我眯着眼睛又想起了他在忘川河畔时的模样,满足的笑了起来低声呢喃:“你散发的样子比用玉冠束起的样子好看多了……”终于,还是没有枉费我在这黑暗之中的几千年。
他坐在火堆旁,看着我:“姑娘在说什么?”我终于回过神来:“啊?哦,我在说……我在说天快要黑了,公子要在这里过夜吗?”他看了看外面,雪还在下。“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的,我也去不了别处,还望姑娘收留我一晚可好?等明日雪停了我便走。啊,我今天就坐在角落里,姑娘……不用担心”
我侧头看着他,他的笑意很浅。“这山洞也不是我的,你想留便留就是。那个……柴禾可能不太够了,我去外面寻些来,不然半夜要挨冻的。也不知道这雪何时能停……”我看外面一眼,这雪若真再下个几天几夜,那估计我们就被困死在这里了。“姑娘就待在山洞里好了,我出去寻柴禾,估计也不难找到。姑娘若饿了,就去拿我包袱里的食物和水,就当作我借住的报酬可好?”
“啊,好……”我看着他出了山洞,漫天的大雪铺天盖地的仿佛要将他盖住,我忽然有些怕了,万一……万一如那两个侍卫回不来了怎么办?我想的有些心惊,立刻追赶了出去:“公子等等我,我陪你一起去吧。”他转身来看我一眼,站在原地等着我。我快步追上他,在他身边站定。
在山洞附近便有些枯枝,我捡了些不是很潮湿的枯枝抱在怀里,这样子的树枝应该会比较容易点着。
我刚刚捡拾了一点,便看见萧隐抱了满怀的树枝向我走了过来说:“这些应该够了,我看那山洞里还堆着一些柴禾,维持一夜也就够了,若明日雪还是不停我再出来寻一些。姑娘还是不要出来了,等雪停了,你家里人来了再走,山路本就崎岖难走,还是小心些好。”
“嗯,我知道了。你也不要总是叫我姑娘了,我叫苏念,你叫我苏念或者小念都可以。”
“姑娘……啊,苏念,你及笄了吗?”
“嗯,我今年已经十六岁了。”
“那姑娘可有表字,叫姑娘闺名总归还是不好的。”
“我……我字彼岸。”
“彼岸?很奇特的字……”
“那,是因为一个故事。对了,萧隐,你想听故事吗?一会儿回了山洞,我给你讲这个故事好了,也总好过我们两人干坐着。”
“好。”他笑了,很温暖。
等回到了山洞,他递给我一些水和食物,陪我坐在火堆旁。“你不是要讲故事吗?”
“那你,一定要认真听啊。从前,大概是几千年前,有一朵花,叫彼岸花。彼岸花是开在黄泉路上的花,花开叶落,叶长花谢,叶和花生生世世不得相见,这也注定了彼岸花即使修炼成人,也不会有一段幸福美满的爱情。彼岸花的职责便是指引亡魂前去投胎,而那些亡魂往往着急着前去投胎,从来没有谁留意过这些可悲的花朵。直到那天,一个男子路过,对着其中一朵彼岸花说‘我下次轮回再来看你可好?’,那朵彼岸花很开心,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爱情,但是她知道,她想要为了这个男子变成人,这样便可以与他携手。”
“她花费了近千年的时间来修炼,终于修炼成人。她为了等那个男子,玩忽职守,却被冥王发现,把她送去人间历练补过,她刚刚出生便克死了娘亲,是爹爹把她养大。她寻了男子十五年,到了及笄那一年她的父亲说要送她去宫里,她想要再最后找那个男子一次,在冬天外出却遇上了大雪,差一点坠下悬崖,最后是随行的侍卫救了她,但是那两个侍卫在为她寻草药的时候死了。她,真的是个灾星。但是,上天还是眷顾她的,她最后等到了那个男子,一如当时的模样,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萧隐在我身边笑了:“所以最后是一个美好的结局,是吗?”我摇摇头:“不知道,因为……因为后面的故事谁也不知道了。”后面的一切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我多希望它会是一个美好的结局,结局的最后,我和萧隐执子之手,与子偕□□白首。
“萧隐,如果你是故事里的那个男子,你会和那朵彼岸花在一起吗?就算……就算她是妖,而你是人。”
“我?为什么会问我?”
“因为这里除了我,只有你啊。我多希望,结局的最后,他们走在了一起。”
“我啊,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和那个女子执手的吧。毕竟她为她心爱的男子付出了那么多。”
“萧隐,如果……”
“已经很晚了,要睡吗?”
“恩,睡吧。”如果,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那只花妖,而你就是那个男子的话,你会为一个从没有见过的女子动心吗?应该是不会的吧……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雪还是没有停。
萧隐早已经起来了,他坐在我的旁边,什么也不做,就只是看着我。“喂,萧隐,我很好看吗?”我笑着看他红了脸:“恩,很好看。感觉我不是第一次见你,像是……很久以前我们就认识一样。”
“很久以前?大概是多久呢?”
“大概是……千年以前。”我愣住了,千年以前,我们是见过啊,只不过,我是花,你是路过的人。十几年前,我们也见过啊,只不过,我是妖,你,还是路过的人。“千年以前?那你,有没有觉得,或许十几年前我们就见过呢?萧隐,你现在是十六岁吗?”
“不,我已到弱冠。”我一惊,我和他投胎不过相差几个时辰,却整整晚了四年,那么我成人的那一天,萧隐早已经轮回了数十次,他……其实早就不记得我了吧。“呵呵,是吗?公子看起来很年轻呢。”
大雪飘飘洒洒过了三日方才停止,那几天我和萧隐仿佛夫妻一般同吃同住,我忽然开始想,如果这雪一直下着也未尝不好。
雪停的那一日,萧隐长叹一口气,在角落里整理起了他的包袱。“萧隐,你是哪里人啊?你带我走好不好?”他看我一眼,“我是前面敌国的人,你确定还要和我一起走吗?”
我忽然想起,那两个侍卫说过的,一路向南便到了敌国。“恩,我确定,你带我走吧。”有你的地方,天涯也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