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烟雨浙江潮》浅碧深红

3、岁月长，春衫薄。

　　次日大清早，昊生吃过碗百粒丸就去作坊了。昭然嫌天冷，唤良夜与她一道在房里就着炭火烤糍粑吃。

　　良夜将烤得焦黄、裂开洁白口子的糍粑浇上浓浓肉汁，用碟子递给母亲。她自己却喜欢蘸了糖浆吃，且要喝狗牯脑茶。扔在炭盆里的橘子皮偶尔发出噼噼叭叭声响，屋内满是微涩的暖香，偶一抬头，便见到窗外灰蓝的天被青墙黛瓦切割成小小的不规则几何图形。

　　下午总是与陈慧英约在北辰宫门口，各叫一架两人抬的山轿坐上往学校去。

　　良夜高高坐在轿上，湿润清冽的风迎面而来，她裹紧大衣，深深吸口气。沿路蜿蜒曲折，杏花开得正好，过冲转巷便有浅红醉粉撩动满城春意。近安庆里码头时，十数排方头高尾颜色鲜明的大船在碧青江水里缓缓而行。岸上万屋鳞次，摇橹号子远远传来，高亢有时低沉有时，是良夜与素英见惯听惯的情形，也是她们父辈见惯听惯的情形。这安定沉着竟似有着千秋万代的基业，与金黄桐油一般浓得化不开。

　　半个钟头就能到学校西洋式铸铁大门前，良夜与素英下轿付了钱，谢过轿夫，抱着自己的小包袱往里走。林荫道上新绿初绽，尽头中西合璧风格的红砖主楼让浅浅阳光镀了层薄金，绕过主楼，后面有片修剪齐整的草坪，几栋作为校舍的褐红洋楼错落有致。陆续回校的女生都穿着各色厚外套，里头露出阴丹士宁蓝旗袍，像是星星点点会走路的花儿，衬着再远些的山色氤氲，仿佛一路要开到天涯。

　　“你这人真是奇怪，每回一坐上轿子吧，就不爱理人，也不知想什么！下次我还不如跟玉贞回来有趣。”慧英挽了良夜的胳膊，一路走一路抱怨。

　　“好啦好啦，瞧我带什么来了？”良夜含笑将手中包袱凑到她鼻子下：“很香吧？呆会都用来塞住你的嘴。”

　　“这还差不多。”慧英显出满意之色，转而又道：“不过我就是奇怪，瞧你一天到晚都是神游八荒的模样，上课吧也不听先生讲，就爱在纸上乱写乱画，回回分数下来倒漂亮得很，苍天无眼啊。”

　　良夜叹口气，悠悠说：“生就聪明，我有什么办法。”

　　慧英瞧瞧她，也跟着叹口气说：“是啊，何止是生就聪明，还天生丽质呢。小娘子……”一边说一边逼近良夜，良夜被她看得撑不住笑了，就要跑开，往后退时正撞上一个女生。

　　“哎，是贺琼啊，对不起，对不起。”良夜一看被撞的人，忙笑着道歉。

　　贺琼生得高挑身材，浓黑眉目，若良夜是幅细致中式工笔画，她则是西洋派雕塑，五官挺秀分明如刀刻。她淡淡说：“没事。”便径直往前走了。

　　待她走远，良夜轻声对慧英说：“看，都怪你！”

　　慧英不以为然，看着贺琼背影鼻子里哼了一声。

　　其实良夜与陈慧英、苏玉贞、贺琼同住一个宿舍。只是贺琼惯了独来独往，又最是爱憎分明的性子，认真起来谁也不给面子，因此虽然同处了两年多，与慧英她们仍极是疏远。

　　到了宿舍，贺琼早已坐在蓝白条纹的沙发上看书，另外一个脸儿圆圆的短发女孩双手托腮撑在茶几上，一副百无聊赖模样，正是苏玉贞，她见到良夜和慧英，登时眉开眼笑。

　　“你们两个回来这么晚，害我闷得要死！”玉贞低声埋怨。

　　“你都怪她吧，我说早晨就过来，这人偏要磨蹭到下午。”慧英在玉贞身边坐下，朝良夜努努嘴，她说话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玉贞看一眼沙发上的贺琼，忙示意她轻点，慧英却只作不知道，扬声对良夜道：“快把吃的拿出来，馋坏了。正好开个茶话会！”

　　良夜瞅了慧英一眼，先将自己桌子收拾好，再打开包袱，取出两大盒点心，走过去时先在贺琼面前停了停，说：“我家制的牛肉干和酥糖，你也试一些？”

　　贺琼抬头说：“谢谢，我不吃零食。”

　　良夜便也一笑，对慧英和玉贞说：“我们不如去楼上露台边吃边聊，那里宽敞。”

　　玉贞连忙响应，又拉拉不情不愿的慧英，三人上到五楼大露台上。慧英一边大嚼牛肉干，一边含含糊糊说：“干嘛非要迁就她？我就讨厌那副目下无尘的样子。”

　　“算了吧，就你回回都挑衅。”良夜轻轻打她一下：“你何苦非要吵着别人看书。”

　　“贺琼性子是可憎些，但她懂的东西倒多，那些时局文章，先生看了也赞叹的。”玉贞送了块酥糖往慧英嘴边。

　　“慎谈国事，先生也如是说过。”慧英白她一眼，却不忘欣然接受那块酥糖。

　　良夜坐在扶栏上，悬着两只脚一荡一荡，仰头看小黑点似的鸟儿掠过烟水色天空，却记起有回夜里趿着粉缎绣花拖鞋去楼下沏茶，觌面遇上贺琼回来，二人微微颌首之际，良夜正瞥见她手里那册《湘流》，贺琼却不惊慌掩饰，一扬眉，侧身过了，仍是坦荡荡的神情，从此良夜对她倒生出几分好感。

　　正想着，听得耳边慧英悠悠吟唱：“魂兮归来！”她扑哧一笑，跳下扶栏拍拍两只手。

　　玉贞忽地记起一事，对良夜说：“方才有你的情信呢，我代领了，搁茶几上偏忘了给你。”

　　良夜不觉红了脸，啐她一口：“什么情信！就会往歪里想。”

　　“究竟是我们往歪里想，还是那些个人往歪里想？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慧英笑嘻嘻问玉贞：“看字迹，是陈岸奇还是沈泱的？要不就是那个张匹夫吧？”

　　洪溪女中与隔壁男校共组话剧团，张天闻与良夜常在一起排演，挂在嘴边就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慧英见过他几次，暗地里索性替他改了名。

　　“你们！”良夜跺跺脚，背过身便不理她们，禁不住那两个又上前来闹。

　　黄昏时慧英与玉贞出去吃饭，良夜方拆开信来读了,爱慕辞章于她不过寻常事，日记中不免信手写下：少年哀乐过于人，歌泣无端字字真。

　　记得长长林荫道上，杨柳风，杏花雨，漠漠春阴淡淡寒。良夜与慧英、玉贞刚上完英文课，慢慢走着，聊起将来。

　　慧英说她的理想是出国读个博士回来。玉贞悄悄告诉她们，自己已被家里许给金玉楼的三少爷纪槐庭了，两人见过面，彼此都很满意。良夜光是听，一边想起《瑯環记》里那个纺风织雨的女子。

　　正说得热烈，不防有个人迎面过来挡住去路。原来是隔壁男校的陈岸奇，紫涨了一张国字脸，期期艾艾半天也不言语。慧英与玉贞笑着交换个眼色，推着良夜到前面。良夜不情不愿，低了头便要走过去。陈岸奇突然大声说：“我想约你这个周末一块去芙蓉楼。”

　　正是下课时间，来来往往认得的同学极多，良夜只觉老有人带笑投来异样眼光，不由心中焦躁，轻轻说：“我不去。”言罢从他身边过了。“何良夜……”陈岸奇追上来，又不说什么，手足无措只是看着她。

　　见他这么大一个人，神情却孩子般委屈，心里不由一软，这头慧英与玉贞赶上来，从头至脚打量陈岸奇好一会，良夜羞恼，拉了她们便走。陈岸奇站在后面，看着良夜走得匆忙，两条乌黑长辫子上的蝴蝶结展翅欲飞。

　　回到宿舍，良夜尚能感觉到身后灼热目光，说不清的委屈与烦恼在心里渗开来，然而其中又有道不明的欢喜。而沈泱会写很多很多诗给她，从不言爱，却满纸深情。还有谁在风晨雨夕送来的鲜花，谁在窗外吹奏的口琴。大抵如是。

　　那些日子，寸寸光阴都清美如薄酿，明明是很好的，却又莫名怅惘。

　　总以为岁月无忧无惧，薄如春衫的明天温情脉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