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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商城人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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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山而建得水之利的洪江,兴于元明,盛于清,至民国有“小南京”、“小重庆”之称。看似不起眼的曲折狭小巷弄,随意推开一扇厚重大门,都是流金淌银、被本地人称为窨子屋的老宅。
窨子屋里长大的何良夜,从不曾留意过这山作骨架水为血脉,融会贯通了整个洪江城的居所,但它如父母容颜,闭上眼也能分毫不差地记起。
或筑于高坡,或就于坎边,不是坐落在深巷,就是吊脚于岸边低洼处。砖木结构,两进三层,进门必是天井,天井中一口“太平缸”,既用以防火蓄水,又是家家不可少的装饰,它由整块青石板拼合而成,大多刻着“鱼龙变化”、“里仁为美”之类字句。前厅高而宽敞,一楼惯作接待洽谈场所,那低低说笑声听来仿佛算盘子拨弄得轻快又有生气,二楼是仓库式通间,年年月月有伙计往来得热闹,只觉庭院里寻常阳光亦皆炫目如遍地黄金。
将红尘繁华都让与了前头,后院居室幽深,只管埋头经营人世的深稳悠长。日光百转千回进来,明晃晃正午也成了黄昏。楹柱、照壁、窗格上生长着繁复的游龙戏凤云纹花卉,进得门去,永远的蝉翼灰浓浓暮色里,烟紫帐幔半掩了朱漆描金拔步床,偏是银红锦缎被子不甘寂寞露出一角。不知哪里传来西洋钟笃定的呼吸,人被湮没在温柔倦怠的暗昧里,只觉得世间种种无非如此温柔倦怠,一八三七,一九三七,抑或二零三七,大抵如是,偶有惊动,也不过云破月来花弄影。
一九三七年三月,十五岁的何良夜小心翼翼踏在青石板路上,留意不让泥泞溅脏黑色半高跟皮鞋与雪白线袜。那天应该是周末,每个周末良夜都会与同学陈慧英去看场电影,然后到长码头吃碗“林记”清汤馄饨,一起步行至北辰宫方挥手作别。
良夜朝南走,转过堡子坳,再往前便是里仁巷的何宅了。绕过正门,轻轻推开漆得油黑的两扇木扉,直接进了后院。先见到墙角那株桃花在春雨里纷纷扬扬落了满地,满地皆是洗褪的胭脂,艳得惊心动魄。穿过灶房,见堂屋里母亲端坐了正与刘妈闲聊,脚下煨着盆炭火。
良夜扬声道:“妈,我回来了。”昭然抬头见女儿立在花下,浅蓝呢大衣也不扣上,里面一件细格夹棉旗袍,雪白袜子上露出两截纤细小腿,不禁说:“哎唷,天冷呢,穿得这样单薄!快过来烤烤。”
良夜走到母亲身边,问了刘妈好,刘妈笑嘻嘻应了,便起身往灶房去。昭然拉着女儿坐下,便问饿不饿,良夜说:“刚与慧英吃过馄饨呢。”又见母亲仍裹着皮袄,下面是厚厚的棉裤,问道:“这种天气腰腿更不舒服了?改天陪你去中美药房看西洋医生。”“老毛病,早惯了。花那个冤枉钱!”昭然摸摸女儿的头:“歇会赶紧先去把衣服换了,在家还是穿上棉袄,这种天时最容易生病。”良夜索性伏在母亲腿上,瞧着满庭雨气雾气出神,又问:“方才听见前厅热闹着呢,爸不是出去了么?”昭然说:“前头是你徐大叔领着人看货……”
正讲着,刘妈端了碗热腾腾的擂茶递给良夜,说:“快趁热喝了,受了寒气了不得呢。”良夜接过来,一边捧着蓝花碗深深呼吸里芝麻、炒米与姜的焦香,一边笑着说:“还是刘妈疼我。”
“刘妈你别信她,光会嘴甜哄人,昨晚还巴巴的央我教她打络子,结果大清早就跑出去玩了!”兰巧从后头走过来,她约是十七八年纪,穿件半旧碎花夹袄,系条黑底绣大红金鱼围裙,倒衬出粉嫩肤色。“看你这丫头,讲话没个尊卑的!”刘妈板起脸来埋怨。
良夜却不以为意,仰起脸望着兰巧笑:“你教我打络子,我给你讲今天看的电影。”“好了好了,别闹了,快喝完先换衣服去。”昭然推推女儿,又对兰巧说:“眼下没什么事,你陪着她去屋里玩会吧。
良夜的房间在二楼,两排窗子对着南面,比别处敞亮不少。除了那张有年头的楠木架子床,其余全是专为她添置的西式家具。
“一穿上这种棉罩袍,整个人就成了大春卷,还是粗制滥造那种。”良夜坐在梳妆台前,瞧着镜中顾盼。
“那我还不是一天到晚都当大春卷?”兰巧把搁在椅子上的大衣挂好,立在良夜身后,拿起双鱼黄杨木梳子,缓缓替她将一头又柔又密的长发理顺。良夜虽在教会学校读书,却不愿赶时髦去烫发,仍梳两条辫子。
良夜从镜中看看兰巧,莞尔道:“上哪找这样肤光胜雪的糯米春卷去!”“又笑话人!”兰巧轻轻打了她一下:“快讲,今天看的什么电影?”
兰巧长这么大,还从没去过电影院。阮玲玉、胡蝶、舒绣文,全是良夜平日里讲给她听的。
当初能进何家,是良夜父亲看在都是江西安福金田县老乡份上。兰巧哥哥欠了债,家里过不下去,便将她带过来帮佣挣点钱。虽说是乡下丫头,人却生得洁白圆润,做事又极有分寸,断然不肯乱拿乱动。良夜素日也是个傲气的,偏偏与兰巧投缘,二人年纪相若,渐渐混熟了私底下倒像两姐妹,由此何家上下待兰巧也与别不同。
“《永远的微笑》,胡蝶演的。”良夜半倚着兰巧,细细说起那个叫玉华的薄命红颜,她最不爱平铺直叙,将故事讲得山高水低般跌宕,兰巧一路唏嘘,听到服毒自尽那节时,不由红了眼圈,“怎么这样一个结果,写故事的人太狠心了!”
“这才体现悲剧的力量。我同学陈慧英,比你还不争气,当场看得哭了!”
兰巧也不怕良夜笑她,只顾怅然出神。末了又道:“你也真本事,每回讲故事,都让我哭哭笑笑由不得自己的。难怪刘妈老说你只可惜了是女子。”
“都什么年代了,再讲又有什么可惜的?”良夜低头自顾自编好辫子,从抽屉里选了对深灰绢带系成蝴蝶结:“如今女子也能读书,还能考博士、做大事呢!”
“真好,”兰巧茫然又羡慕,她虽不懂什么是博士,也猜到定是学问很大的人,比乡下私塾先生更尊贵呢。“良夜你将来也会去考博士,做大事吧?”
“还没想过。”良夜起身将残茶泼在窗台那盆小吊兰里,说:“得看到那时的心情,我不喜欢早早将一切计划好,反倒没意思。”外头有株老槐,新绿含而未发,伸出光秃秃的树枝,铁划银钩般,仿佛要对着灰濛濛的天来设色渲染。
兰巧默默想了一回,顺手拿起桌边的书翻弄,待发现是自己不懂的洋文,登时红了脸放下。良夜瞥见,知道她性子要强,只作不觉,过来携了她双手,品评完电影明星,良夜又将学校里的趣事说给她听。楠木架子床上雕满福寿如意图,两人并肩坐着,也如同生在画里,是明艳六朝民歌与婉约宋词的喜相逢。
淡青天色变了鸦翅黑时,窨子屋里灯火摇曳,家家户户茶油炒菜的香味过冲转巷,路上归人都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何家今晚有米豆腐汤、雪里红炒腊肉、剁椒鱼头以及一碗嫩嫩的红菜苔,再加上良夜父亲昊生从长洪饭店带回来的盐水肘子。
昭然近年因腰腿不太自在,愈发少管事,兰巧来何家后,伙食便都交给她安排,张罗得有声有色,也难怪昊生常夸她省心。
一家三口围坐在樟木四方桌前,兰巧布好碗筷,替昊生与昭然各斟上一小杯苏酒,退了下去。
昊生夹块肘子给良夜,说:“多吃些肉,今天许伯伯还跟我讲,说你生得太单弱。”
“可不是!那案头的书喔,一摞摞,又不是要去考状元。”昭然叹口气:“光爱吃些素的,营养哪跟得上。”
昊生见良夜微微撅了嘴,便笑道:“好了好了,不说你,今晚乖乖吃多点。几时回学校?”
“明天下午和陈慧英一块走。”
昭然忍不住又道:“后天早晨叫人送你去也赶得及,这大冷天的,宿舍里冻出病来怎么办?”
“妈,不行,错过了早祷课,先生可是要点名批评的。” 良夜撒娇,靠在昭然肩上说:“不舍得我走吧?”
昭然戳她一指头,“我有什么不舍得,将来还远远将你嫁掉才好呢!”又对昊生说:“你看,好好的偏送她去读什么教会学校,家里供着观音菩萨她不理,早晚要对那个金头发绿眼睛的去叽叽咕咕。”
“妈,是耶稣。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良夜笑嘻嘻羞她。
昊生也笑,灯下见女儿出落得愈发好了,眉目灵动跟月份牌上的人儿一般,心中不由得意。他与昭然至今无子,惟有良夜承欢膝下。初时先送她去了南昌葆灵女中读书,省会城市里好长些见识,但到底舍不得,一年后赶上洪江新建了雄溪女中,索性又让良夜回来身边了。
蓦地想起一事,他对昭然说:“今天安江铺面的事谈妥了。只是还要多寻些伙计,熟手艺的酥糖师傅也还缺一个,你记得著人去老家打听打听。”
昭然点头刚欲讲话,良夜便道:“爸,可别忘了,你让陈伯多包些酥糖和五香牛肉干给我带去学校,同学都指望着呢!”
何家信和号在洪江做的是南货生意,其中尤以良夜说的这两样出名,逢年过节不用提,平日里也得排长队,资江已经开了分店,近来正筹划着安江再开一个。
“好,好。”
昭然待昊生喝完汤,问道:“你的意思,还是请我们乡下的人来做?”
“嗯,如今时势不太平,金田那边过得苦。能帮自然是要帮的。”
“只是你给的工钱也太高了些,还要负担往来路费……”
昊生皱皱眉,打断她说:“这是哪里话。如今我们家好,该照应的就照应一下。”
昭然便不言语,默默拨拉碗里的饭。
昊生又道:“上回来那个跟良夜一般大的孩子,想去农科学校读书上,我打算替他筹些学费,你准备一下,过两日就来取。”
“是小陆吧?他捎来的坛子菜好吃得很,这下又有口福了。”良夜一脸雀跃。
昊生带笑敲了女儿一记,“放着大鱼大肉不吃,真是没饿过的。你喜欢,下周回来就做。”
昭然对昊生说:“小陆看上去倒伶俐,嘴又甜,不像乡下孩子,指不定将来还有出息。”
昊生道:“你看兰巧,又哪里像个乡下孩子?这洪江城内我瞧着不如她的姑娘小姐们多了去!”
良夜见母亲不语,便把话岔开,问道:“爸,妈,你们说我将来是考哪间大学好呢?陈慧英想进燕大。”
“还早着呢,就想这个!”昭然嗔道:“再说燕大那么远,何苦来。就近选个学校吧,眼下日子也不太平,幸好让你回来洪江了,不然现在跟着葆灵的同学避日本鬼子都避到乡下去了!”
论起这个,昊生与昭然意见出奇一致,连连点头:“可不,听说葆灵的学生都迁去牯岭,跟豫章男校还有其它学校的混一起,你南昌李伯伯的儿子就在那,惹得他一天到晚担惊受怕。所以你可别瞎跑,平白让我和你娘也操心。”
“我很想葆灵的同学呢,上回瑶瑶写信给我,还说牯岭也有牯岭的好,她们倒是很开心。”良夜笑着又说:“李伯伯的儿子肯定也快活得很。”
“唉,你们这些孩子,哪知道做父母的心。”昭然轻拍一下良夜的头。
这头良夜与昊生又叽叽咕咕起来。昊生自己读的虽是私塾,这些年做生意却把思想做新派了,以为女儿家也须有见识方好,因此与良夜聊天,从生意到时事,都不避讳的。昭然笑微微听父女俩谈得热烈,不时给二人夹些菜,明亮灯光下好一帧乐融融的全家福。
与刘妈陈伯在灶间吃过房,收拾好了,兰巧便取些木炭往南边暖房里走。洪江三月阴冷潮湿,家家户户入夜都趿着棉鞋来坐火桶,膝上盖床棉被,喝杯茶、吃些点心来消磨,烤热了身子方去睡觉,因而晚间她都要将火桶烧得旺旺的。
进了屋,兰巧先开窗,将罩在长方形木围床上的黑底红花棉被抱开,再掀了下面与围床一般大小、用以踏脚隔火的竹栏,把置于地面粗陶大钵里的炭灰小心拨开,埋下几块新炭和橘子皮,又用蒲扇扇走蹦出来的烟火,过一会散了气味,便关上窗,重新放下竹栏,侧过身正抱着被子要罩在围床上,却见到昊生站在门口。
兰巧低了头,轻轻喊声:“老爷”,一边将被子罩上。
初来何家,兰巧断然不能将这瘦小温和的男人与金田乡下流传“一个包袱一把伞,走到洪江当老板”的何昊生联系在一起。
“唔。”昊生点点头,听到良夜也搀了昭然,慢慢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