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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痕 他的手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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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街上一片死寂,冷冽的风卷起地上的尘泥扬长而去,把沿路的屋瓦布篷吹得噼啪作响。
往昔繁荣的大街如今显得格外的冷清。偶尔走过几人,也是行色匆匆,低头细语,仿佛大声一点便会惹来杀身之祸。
一阵独特的蹄声,是雪骆驼。一个身穿银黑色盔甲的人坐在上面飞奔而来,路旁的人吓得猛地蹲了下去,死死地抱着头不敢放。那人却没停留,直奔皇城,蹲下的人等了好久,才慢慢地松开手站了起来,看着远处未消失的烟尘,长长地舒了口气,相互看了一眼,加快了脚步。
“王!”葵絮飞奔直入,已经管不得礼仪了。
栖寞挥挥手让身边报告的武官拉拉葛先停下来,转首问:“怎么了?”
“王,根据报告,在城北三十里外的沙丘有莫提拿的大军踪影,他们似乎打算在那里结集。”葵絮喘了口气,道。
栖寞微微扬了扬眉:“探得到有多少人吗?”
“大约三万,但有魔法师和弓箭手,大部分配有雪骆驼。”
栖寞沉吟了一下,转头问拉拉葛:“你能调动的骑兵和雪骆驼有多少?”
“骑兵十万,但雪骆驼如今恐怕不足一万。”
“怎么会这么少?”栖寞皱眉。
拉拉葛道:“近两年莫提拿帝国一直限制雪骆驼外流,直接从莫提拿出来的雪骆驼或是从其他国家购入的雪骆驼寥寥可数,而国内的培养也不太成功……”
“看来,他们是早有预谋啊……”栖寞慢慢眯起双眼,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葵絮,城里的人都安排避难了吗?”
葵絮点了点头:“是,基本上都安排好了。如它亚正在查看有没有遗漏。”
栖寞沉吟了一会,道:“看来,这次是避无可避了。拉拉葛,你选出最精锐的部队带上所有的雪骆驼在北城侯命,其他的人分布在其他三面和内城巡逻,一旦发现有可疑的人马上逮捕。三天后收到命令的话,闲余的士兵就随国民一起吧。”
“是。”拉拉葛应着退了下去。
葵絮留在原地,垂手站着,见栖寞不说话,终于大着胆子问:“王,为什么要把国民都安置在南门?把他们带到逃生的地道不是更好吗?”
栖寞看着她,笑道:“我不是要他们避难,而是要他们逃难。”
“逃?”葵絮愕然了。
“对,战国之民,与其留下来担惊受怕,倒不如离去。”
“但是……”
“别但是了,还有事需要你去做呢!”栖寞打断她,“葵絮,你派人通知神殿,密切留意城内外气象的变化,以防他们的魔法师调动风沙,你和如它亚带十名魔法师和十名咒术师到北城支援,布好结界,一发现敌影马上攻击。”
“马上?”葵絮有点错愕。对战最忌冲动,在还未清楚敌人的情况下就攻击,会不会太危险了?
栖寞看着她,笑了笑,仿佛把她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良久,他才点了点头,缓缓地道:“对,马上。”
“葵絮不懂。”
栖寞的笑意更浓了:“莫提拿帝国是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如今他们已经公开向我国宣战,说实话,在这情况下想要平安逃过,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只不过,措伊城也有措伊城的优势。这里处于大漠中心,四面都是黄沙,除了他们驻扎的沙丘,根本没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你明白吗,没有任何可以让人躲藏的地方,无论是他们或是我们。但是,他们要攻,而我们要守,只要先发制人,那么结果就是个未知之数了。”
“是,葵絮明白了。”葵絮低头,心中暗暗吃惊,王果然还是王,他的能力,不只是把一个盛世守好啊。
“去吧,时间无多。”
葵絮才退出去,栖寞的眼光就黯淡了下来。
未知之数?才不是呢。结果已经很明显了,他拼的,只是性命。是整个措伊帝国灭亡,或是保住他的子民。
“你回来了?”突然间,他向着虚无的半空道。
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淡蓝色里衣,水蓝色宽松长袍,平底的蓝色绒布鞋,一举手一投足便是无人可比的风度。是宿优。
“王,我回来了。”宿优站在那儿,没再说话。
“怎么样?”栖寞也不急,只是问。
宿优拿出一封信,放在桌子上:“这是咏流城主的回复,他答应接纳从措伊城出去的难民,但只是三天,从后天起连续三天,此后咏流城会闭城直到战争结束,也不会再给难民加以安排。”
“三天……三天也好。”栖寞咬了咬牙,抬头,“宿优,上次让你当内务官,你说那是难为你,那也就罢了,可是,这次……”
栖寞的话还没完,宿优已经缓缓地接过话:“宿优会参与战斗直到咏流城许诺的日子结束。只是,王,您应该明白,即使是我们,也无法扭转天意。”宿优说完,没再看栖寞一眼,恭身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出去。
栖寞有点恍惚地看着又一次被关上的门,似乎无法明白宿优的话。
他说,即使是我们,也无法扭转天意。他说,我们。
栖寞一阵心慌,宿优,这个甘当艺官的人,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他很清楚自己的剑术修为,也很清楚自己的魔法有多蹩脚,只是,除了葵絮,这十五年来没有第二人见过,葵絮的忠心,他是知道的,那么,宿优的话,只是巧合,或是别有暗示?
自嘲地一笑,他摇了摇头,仿佛想否认些什么。
看着桌面上的地图,他喃喃地道:“即使如此,也还有一万……连累你们了。”
天还没完全亮的时候,绯红的火焰已经染遍了天空。惨叫声此起彼伏,爆鸣声,落石声,冰裂声,风声在交织,脆弱的生命在一瞬间就消逝了,而杀戮者视若无睹。
风扬起的尘沙带着鲜血的气味,一片血红,穿着不同战衣的人倒在血泊之中,眼睛、鼻子、嘴巴、手脚、心脏……身上的一切一切都淌着红色的液体,带着微热,然后冷却,不肯闭上的双眼空洞地注视着无法安宁的大地,风一吹,沙过处,昏黄的沙与暗红的血交织成悲凉的画面。
这就是战争了吗?
无人知晓,也又无人能从中解脱。什么才是战争,为什么而战,已经不是可以考虑的问题了,因为只那低头思索的一刹,看到的,就是自己的血,还有不甘却无法挽回的生命。
“先是艺官,然后是王,看来措伊帝国是没希望了。”
“艺官还好,他们那个王有什么用?以为走出来就能激励士气?别开玩笑了!”
“魔法师动手啊,让他们的王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愚蠢……”
“啊——”
一声惨叫划过天际,把周围的声音都掩盖下去了,对话没再进行下去,因为说的人已经死了。因为听的人已经呆了。
栖寞站在那儿,手中握着银色的剑,一沾血,剑就诡异地散发出一抹暗红。他在笑,目光带笑却冷冽,一道自眉心而下的疤痕分外清晰,他的嘴角扬起,带着嘲弄的笑意:“我不会魔法,不代表我什么都不会。”
声音仿如幽冥传来的呼唤,剑光闪处,沾着初阳的第一缕金光,一点鲜红在金光中一闪而逝,对手连哼一声也来不及便倒了下去了。只睁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栖寞。
是的,他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他,措伊帝国的王有优秀得他无法招架、甚至无法看清的剑术?
宿优站在城头,近乎盲目地翻转着不同的手势,寒冰烈火,也不过是夺命的玩意,没任何差别。
他看着栖寞,栖寞从城里走出去,带着他的溅雪剑。
看到他的剑术,看人们脸上的惊讶。那一招一式,他了然于心,只是,永远也做不到栖寞的流畅。
王的出现确实使城外的士兵士气大增,原本的弱势又慢慢地扭转过来。
宿优望着天,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咏流城许诺的日子已经过去,栖寞是明白的,他出来,不是为了扭转些什么,只是一心求死,一心与措伊帝国共存亡。
因为这个,是他的国家。栖寞是王,措伊帝国的王。
“措伊帝国处于各国交会之地,各国一直虎视眈眈,终有一日,他们会按捺不住发起攻击,到那时候,你会调动全国上下拼死一战吗?”
“不会。”
“你会怎么做?”
会怎么做?
——保我子民,然后与措伊帝国共存亡。
——保我子民,然后,保我性命。
慢慢地,宿优停下手,身旁是无数的画面交织,血溅起又落,不同的声音充斥着天地,他缓缓地转过身,走下城楼,风把他宽阔的衣袍扬起,无人知道。
怜夕宫外,银杏叶已经落了满地,没有守卫的士兵,没有来往频密的侍女,冷冷清清。宿优匆匆地走在宫道上,脚下的残叶软绵绵,轻轻一踩,就发出裂帛的声音,如同绝望的叫喊。
怜夕宫中空得让人发慌,该走的人早就走了。
一阵细细的啜泣声从角落传来,宿优心中一愣,快步走了过去,那里蹲着一个人,一身素装,抱着腿,微微地颤抖着。
“明媚?”宿优微一皱眉,呼道。
明媚猛地抬起头,一脸错愕地看着他:“宿优大人……你……”
“公主呢?”
话一出口,明媚的眼顿时又红了一红:“公主跑出去了,明媚拦不住,也追不上……”
宿优心一紧:“去哪了?”
“公主说,她要去帮王,她要为措伊帝国出一份力。”明媚声音沙哑。
宿优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明媚:“替公主收拾几样必需,放在门口,然后……想办法逃出去吧,措伊城,守不住了。”
“不会的!”明媚猛地站起来,死死地盯着他,“要逃你自己逃,胆小鬼!措伊城不会有事的,有王在,有公主在,有葵絮大人在……一定会没问题的!”
宿优愣了愣,直直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小侍女,她的眼中是一片坦率。她是如此坚信,如此坚信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战争,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战争。
“而且……我还要等公主平安回来呢……”明媚的声音变得很低,眼中微微闪亮,是泪水。
宿优转过身,没再看她:“快走吧,别等了,我会把公主带走,不回来了,东西你也不必收拾了。城门的人最多只能守到正午。”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明媚看着那摇晃着消失了的蓝色身影,泪水再也无法抑止地涌了出来。
皇城处处都是一样的光景,景物依旧,不见人影,往昔记忆中越是繁华,如今便越觉凄清。
宿优在殿宇间穿行着,毫不迟疑,只是往一个方向直走。
城门的一阵阵喊杀声又渐渐响了起来,连话中的一字一句也变得逐渐清晰。
宴儿……
他必须带走她,不管为了什么理由。
她是措伊帝国唯一的公主,是栖寞唯一的牵挂,是栖寞守了十五年的最重要的宝贝。
即使,栖寞真的不在了,他也必须保住她。
宿优不为自己,真的,老天,难道你就是永远也不肯给我恩赐?
艳阳耀目,天却始终凝着一抹寒冷,清清的,鸟过无痕。
夕宴儿盲目地走着,只是一心想着要去帮助父王,没有人告诉她大军在哪里交战,她只能寻着声音找,可是声音铺天盖地,无法分辨。
皇城中一个人也没有,她越走越慌,根本无法辨别方向。
突然手上一紧,她被人拉住了。
猛地回过头去,她就看到了宿优。
他看着她,就如同那天在幻噬沙漠,他如释重负地道:“终于追上你了。”
只是微微一愣,夕宴儿便冲口而出:“为什么你在这?”
“我来带你走。”宿优拉着她便走。
夕宴儿也没挣脱,只是边走边问:“去哪?去父王那儿吗?快点,我要去帮父王……”
“不是,我带你离开措伊城。”
“你说什么?”夕宴儿猛地摔开他的手,“你要我逃走?别开玩笑了!”
宿优看着她,很认真地道:“我没开玩笑,你必须离开这里,措伊城守不住了,你不能死在这里。”
“为什么我不能?我是措伊帝国的公主,我理所当然要跟我的国家共存亡。”夕宴儿瞪着他,“如果你怕死,那么你一个人走,别连累我。”
听到她的话,宿优心中一震,却掩饰得很好,他猛地又捉住夕宴儿的手,扣得紧紧地,一字一句地道:“不行,如果你死了,王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既然你知道自己是公主,就应该爱惜自己,如果连你也死了,措伊帝国就真的消失了!”
夕宴儿死命挣脱,却无法成功,她拼命摇头:“不管,我要找父王,带我去找他,求你,我们不去他会死的对不对?带我去,我不要逃走,我要帮父王。”
宿优根本不听她的,只是往一边走:“你别白费心机了,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的。不管王会不会死,你都必须离开。”
“放手,放手!”夕宴儿开始尖叫,眼泪不争气地盈满眼眶,“我不求你带我去了,你放手,我自己去,放手!放手!”
宿优没再说话,更没回头,却加快了脚步。
夕宴儿一咬牙,举起自由的右手,低低地念起咒语,银蓝色的寒冰如锥般飞向宿优。
“你的魔法对我根本起不了作用。”宿优低声道,轻轻一挥手,那寒冰便化于无形了。
“放手,放开我!”夕宴儿不死心地叫着,声音在四周回荡,变得空洞异常。
宿优的手不自觉地又捏紧了一点,夕宴儿忍不住低低地叫了一声,只听宿优道:“别吵,现在皇城里可能有入侵者了。”
“那样最好,本公主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闭嘴!我……”宿优的话说到唇边,却没再说下去了,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
夕宴儿一边扯着手一边冷笑道:“怎么了,宿优大人害怕得不敢说话了?”
宿优没回头,也没做声,抬了抬空着的手,又继续拉着她往前走。
夕宴儿突然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惊慌:“你究竟怎么回事!说清楚……”她的话嘎然而止,周围突地变得安静了下来,她一脸不信地盯着宿优捉她的那只手,嘴微微地张了张,喉咙里挤出一声极怪的声音,“你……你的手……”声音在颤抖。
“没事。”宿优淡淡地道,没停下来。他的手臂上,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又长又深,鲜血肆无忌惮地往下流,把半边衣袖都染红了。血沿着他的手流到夕宴儿手背上,一滴一滴,每一滴打下来,夕宴儿的心就猛跳了一下。
她不走了,死死地扯着他:“你的手在流血……是刚才……”
“我说过你的魔法对我起不了作用。”宿优无可奈何地停了下来,转身看着她。
她的行为,他可以理解为担忧吗?或者,只是措伊帝国那个任性但善良的小公主的习惯而已?
“可是……”
“别可是了,时间已经不多了。”
“就算你真要逃命也不能看着伤口就这样放……”话说到一半,夕宴儿不可思议地倒吸了口气,死死地盯着宿优,就在那道伤口之上,又慢慢地出现了一道血痕。
宿优用力咬了咬唇,唇上顿时出现了一行浅浅的牙印,他看着夕宴儿,突然诡异地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正是因为在流血,所以我们才要快走啊。”
没等夕宴儿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拉她,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去哪?去父王那儿吗?”夕宴儿见他突然变了方向,心中暗喜。
宿优也没回答,只是走得飞快。
让夕宴儿失望的,宿优只是把她带到主宫。两人停在主宫外的石柱后,宿优按着夕宴儿,不让她探出头去。
“你究竟想干……”夕宴儿的话还没讲完,已经被宿优一把捂住了嘴,血从他手上流下来,不知什么时候,他的手臂上又多了两道血痕,血打在夕宴儿手腕上,一片温热,她挣扎了一下,便没再说话了。
宿优慢慢松开手,专注地盯着门内,那里没有一个人影,他却像看到鬼魅一般。
过了一会,里面传来了一阵吵杂,两个武士打扮的白衣人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低声埋怨着。
“每次都让他领了功劳……”
“谁让人家本领大,我们是求不来的了,哪天你坐到他的位置了,也可以把部下的功劳抢走!”
“哎,哎,哎,算我倒霉,快走吧,还得找措伊的公主呢!希望是个小美女,那样的话……嘿嘿……”
那人话还没说完,只觉脖子上一寒,便再也无法呼吸了。
“喂,喂,你怎么了?”他的同伴吓了一跳,走过去看他,只见他脖子上插着一根冰锥,正在慢慢融化,而人早已死了。“谁……出,出来!”他慌张地向四周张望,大声叫道。
宿优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夕宴儿站在他身旁,抬起头,只觉得宿优眼中是一片傲然,他看着那人,就像主人看着他的狗。
那个人又喊了一声,还是得不到回应,终于受不了地尖叫了一声,飞也似的夺路而去,连同伴的尸体也不管了。
待那人走远了,宿优才拉起夕宴儿走了过去,进门时,一眼也没看地上的尸体,反而是夕宴儿不忍地别过了脸。
“如果连这个你也看不得,怎么去帮你的父王?”宿优低笑一声。
“谁说我不敢看……”夕宴儿反驳着,却发现宿优带着她一路往里走,脚步又在不断地加快。“你究竟想干什么?”
宿优没回头,只是低促地说了句:“别说话。”
“这是父王的寝室!”夕宴儿气了,站在那儿不肯走。
“你看!”宿优指着里面。
“不看。”夕宴儿赌气地说,却还是忍不住向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里面一片狼藉,床裂成两半,中间的地面上露出了一道阴森的楼梯,通往之处只是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夕宴儿微微吸了口气,“这,这是什么?”
“我们下去。”宿优不由分说便拉着她往下走,夕宴儿只觉得头皮发麻,总有感觉这楼梯就像活地一般,不停地呼吸着。
宿优走在前面,一路熟练地敲打着长满青苔的墙壁,沿路的墙上便诡异地亮起了幽幽的绿光。一闪一闪地,像暗夜的幽灵。
“你来过这里?”夕宴儿尝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问。
宿优没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幽幽地道:“我曾经被关在这里五年。”
夕宴儿猛地吸了口气,心中的恐惧有增无减,已经无法去思考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艺官会被关在这样的地方。
楼梯下的走道长而曲折,夕宴儿傀儡般地被宿优拉着前行,只觉得脚下的地也开始滑了,显然,地上的青苔是越来越厚了。
突然,前方亮起了不一样的亮光。那是一抹像阳光一样色泽的光,在那里恍恍惚惚,走前几步,便发现那是一个开阔的石室。
宿优一停下来,夕宴儿便下意识地躲到了他后面,直到听到宿优的一声低笑,她才猛地想起,一脸通红地跳了开来,嘴上骂道:“笑什么笑!”
宿优没理会她的话,松开捉住她的手,似乎认定了她没勇气从这里逃走一般,径自走上前去。
夕宴儿想跟上去,却又气不过,只好死死地盯着他。只见宿优走向一个连环形的石碑,那个石碑中间又是一块小石碑,上面刻满了字,因为太远,她看不清。那石碑中心,是两个浅浅地凹了进去的圆形石槽,连在一起,左边嵌着一块玉白色的似乎雕着花纹的玉佩,而另一边,却是空的。
“果然。”宿优突然低低地说了一句,缓缓地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两个虚幻的圈,轨迹处,一道蓝白色的光亮起,那块玉佩也开始发出一样的光芒,慢慢地脱离石碑,浮了出来。小小的石室中突然像起了清脆而空洞的铃声。
宿优把凌空的玉佩拿在手里,看得失神,面前的石碑却开始颤动起来,慢慢地碎成粉末,然后消失。
“宿优,你究竟干了什么!”夕宴儿瞪大双眼,失声叫道。
宿优猛地回过神来,把玉佩紧握在手心,另一只手一把捉起夕宴儿就走。“快,我们还得去向晚殿。”
“向晚殿?”夕宴儿的声音微扬。
宿优没回答,越走越紧,最后甚至跑了起来,衣带尽飘。夕宴儿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也顾不得再问了。
走出主宫,皇城外的声音更响了,蔚蓝的天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昏黄。
“停,停一下……”夕宴儿喘着气叫。
宿优跑远了几步,才慢慢缓下了脚步,回过头:“怎么了?”
“你看,天上!”夕宴儿指着天,只说了四个字。
宿优依言抬头,天上除了那一丝昏黄没任何异样,他的眼中却突然泛起了一阵惊异:“沙,莫提拿的人起风沙了吗?”
夕宴儿用力挣扎着:“放手,我要去看看,父王还在那里。”
“不行。”宿优捉得死死地,径直往向晚殿的方向跑去。
夕宴儿被拉了一路,可不管她怎样打他,捶他,甚至咬他,宿优依旧头也不回地走着。“你到底想怎么样?求你了,别拉着我,你要逃命,要去哪我都不管你,不会嘲笑你,你放手好不好?”
“不行。”依旧是坚决的拒绝。
夕宴儿无计可施,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她却死死地咬着牙,不让那泪水滴下来。
向晚殿已经起了火了。冲天的大火把向晚殿里里外外都熏得碳黑。
宿优微微一怔,猛地松开夕宴儿,想也没想便冲了进去。
“你干什么!”夕宴儿惊叫一声,宿优却没有回头。
夕宴儿呆呆地站着,一直想转身就走,她要去救她的父王,可是,却似乎有什么拉扯着她一般,她无法移开脚步。
究竟是什么?为了什么值得让人冲进火场?只是这样一个废置的宫殿而已……突然间,像有什么闪过脑海,她被自己的念头惊得直捂着嘴。
父王……那天,难道那天父王真的不是进了编伶院,而是……来了向晚殿?这个,从来没有人注意的废置宫殿?
“问父王,不就知道了吗?”夕宴儿自言自语地说着,又看了向晚殿一眼,火焰如同秋叶在风中摇曳,她握了握拳,转身跑走了。
宿优冲进向晚殿,丝毫不在意身旁炽热的火牙,还握着那块玉佩的手一转,一道薄薄的淡蓝色烟幕凌空而起,蔓延的火苗在烟幕附近发出“滋滋”的声响,然后诡异地熄灭了。
他快步走过中庭,穿过偏殿,走进向晚殿最里的小室。火似乎是从这里烧起的,这时却已经渐渐熄灭,室内,仅有的一座高台翻在地上,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
猛地走上几步,宿优死死地盯着那高台,高台边还散落着一个小小的金盒子,盒子是打开的,空空如也,里面银红的锦布却没有一丝烧过的痕迹。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拾起那个金盒子,盒子边沿是一个精致的小扣。显然,除非故意,否则盒子绝不会打开。
似乎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把盒子收进怀里,却突然僵住了:“宴儿!”
他飞快地奔出殿外,该死,他怎么会忘记了她呢?那个任性的丫头,必定已经逃得很远了。
夕宴儿依着声音走在皇城的直道上,耳边不住地传来尖锐的惨叫声,相隔那么遥远,声音却依旧清晰,她终于忍不住捂着了耳朵。
迎面而来的黄沙越来越重了,她心中一片慌乱。
“看,那边!”一个声音从角落传出来,夕宴儿一回头,就看到两个武士打扮的白衣人走了出来,那装束跟在主宫看到的一模一样。
夕宴儿一惊,想也没想,回过头就跑。
“别跑!”身后的急促的脚步声。
“啊!”一不留神撞上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抬头一看,又是两个白衣武士。夕宴儿慌乱地退了两步,却发现身后的两人也追了上来了。“别,别过来,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那四人叫换了个眼色,一人开口道:“你是宴儿公主吧?”
“我……不是,不是!”夕宴儿连连摇头。
四人相对一笑,“是她了。”
“你,你们想干什么?”夕宴儿往一旁又退了一步,一扬手,一团火焰脱手而出。
靠得最近的人一低头,火焰便打在了一旁的墙上。那人哈哈一笑:“老子不行,女儿也不好啊!这样蹩脚的魔法也想对付我们?”说着,他拔出腰间的刀,一步步向夕宴儿逼近。
“别过来,别过来!”夕宴儿转身向逃,却被其中一人一把捉住,她尖叫着往后挣扎,却无法逃离。
“放开她。”一个低低的幽幽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愣了愣,回过头去,就看到宿优站在那儿了。
“宿优,宿优……”夕宴儿冲口而出,一直以来,她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见到宿优更开心了。
“宿优,措伊城的艺官?”一个白衣人惊道。
宿优缓缓抬起手,手腕微转,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轻柔,他一字一顿:“放手。”
余音未尽,空中蓦然掠起了一阵寒风,只听四声惨叫,那四个白衣人颈上赫然多了一道血印,接着便如同枯败的禾苗,软软地跌倒在地上。
宿优没看四人一眼,只是看着夕宴儿,良久,他无奈地道:“跟我走,好不好?”
夕宴儿像被操纵着的偶人一般,慢慢走到他身边,没说话,泪水一下子便沿着脸颊流了下来。
迟疑了一下,宿优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我们快走吧。”
夕宴儿点了点头,身后却远远传来了一阵惊呼。她的眼一睁,又染上一抹惊恐,颤声问:“城外……是不是城外?”
宿优不容得她迟疑了,一把拉起她就走。
“宿优,回去啊,你可以击退那些风沙的,是不是?是不是……”夕宴儿一边跑一边叫着。
“这是天意,天要措伊帝国灭,谁都无法逆转天命。”宿优没回头,更没停步,只是冷冷地道。
天意……夕宴儿愣愣地看着天,黄沙中的天分外地冷。
“宿优大人,公主。”两人刚到了皇城南门,一个人就从门外闪了进来,是拉拉葛,那个兽人将军。
夕宴儿眼中一亮:“拉拉葛将军,你是来找宿优回去抗敌的吗?”
拉拉葛看着她,为难地摇了摇头,转身向宿优道:“宿优大人,之前宴会上我醉酒闹事,多有得罪,希望你别见怪。”
宿优看了他一眼,蹙眉道:“这种状况,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吧?”
拉拉葛有点尴尬地低了低头,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我发现宿优大人不在城门上,就猜大人必定想带走公主,所以特地收拾了东西赶来这里,这是拉拉葛可以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请你一定要带公主逃离这里,这样……措伊帝国才有机会重新来过……皇城外不远有一匹雪骆驼,跟了我好几年,是万中选一的,希望能帮上你。”
宿优看着他,好一阵,伸手接过包袱:“感激不尽。”说着,拉起夕宴儿就往门外走。
夕宴儿却不肯走,只是呆呆地看着北方的天空,那里隐约有一团黄色的沙随着旋风直卷向措伊城。
“宴儿,不要看,快走,来不及了。”宿优把手上包袱一挂,一把将夕宴儿抱起,直奔城外。
“放开我,放开我……”夕宴儿死命挣扎,双脚在空中虚踢着。
拉拉葛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两人离去,却意外地听到宿优最后传来的话语:“能逃就逃吧,别指望死守措伊城,这样的结果,早在先王在位时就预算得到了。”
拉拉葛蓦地愣住了,好一阵,他疯了似的跑开了。
把夕宴儿按在雪骆驼的背上,宿优把包袱往上面一放,翻身上去,一拉缰绳,那雪骆驼踢了踢地上的沙尘,跑了起来。
“回去,宿优,你看,沙,是沙……”夕宴儿绝望地看着北方的天空,那里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了回旋移动着的沙阵,耳边,是连绵不断的惨叫声,风声,嘶叫声……无数的声因交织在一起,让人心寒。
“不能回去,只要留在措伊城内,谁都无法逃脱!”宿优呼喝着雪骆驼,疯也似地直奔向西城门,那是除了北城门外最近的一道城门。
夕宴儿拼命挣扎地:“不会的,你可以改变这一切的,你可以的……回去啊……父王还在……回去啊,宿优……”
宿优死扣着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按在雪骆驼上,以防她掉下去。“别天真了,措伊帝国,是被诅咒的国家啊。”
夕宴儿猛地僵住了,不相信地摇着头。
头上,传来宿优幽灵般的声音:“天之罚时,无止尽亦无轻恕,以我大地子民,偿逆天之过。”
狂风一路地吹来,两人一出城,回头过去,措伊城如同细小的图画,被黄沙一点一滴地覆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