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世豪情》罗月

2、二 惊变

　　来到师父所在的静源堂外，心中立时涌起一种崇敬。其实静源堂只不过是一间普通的小草堂而已：普通松木做的墙，普通麦草盖的顶。远没有二师叔烈阳真子的烈火宫那么粗旷宏大；也不如三师叔紫水君的紫竹舍来得幽雅和清逸，更不要说四师叔莫定仪的钟爱居的那种细腻和雅致了。
　　然而，就是这个简陋的草堂，却是中原武林最负声名、令人无数豪侠壮士尊敬向往的所在。只要提起这个名字，哪一个不肃然起敬？
　　因为，草堂的主人就是武林中正义和公理的代言，闲逸门的掌门－－萧天云。
　　步进静源堂，一个高大清瘦的老人站在堂中，一袭月白的长衫衬得他更是挺拔和伟岸。清矍脸上的微笑和颔下的美髯令人立生亲近之心，而眉宇掀动间，自有一番不怒而威的气势。
　　另外，堂中尚有三人。居左一人面如张飞，声如洪钟，目似金石，那正是二师叔烈阳真子。二师叔下首是一位身着道袍却难掩清丽的中年道姑，这是我的四师叔莫定仪，可爱的小霞儿正是她的关门弟子。居右坐着的一人则是仙风道骨，举止优雅无瑕的三师叔紫水君。
　　我心中大奇，这四人虽说是师兄弟（妹），相互往来倒也难免，但像这般齐聚一堂倒是十分少有。更令人不解的是，堂中微妙的气氛并非那么和谐。到底所为何事呢？
　　我上前一步，恭声道：“不知恩师与各位师叔召弟子来此有何吩咐？”
　　师父目露微笑，轻咳一声，目光扫过众人，停留在我脸上，定声道：“罗月答我，我闲逸门区区百余人，为何却成为声名远扬的‘二门五派，三帮四寨’之首？”
　　我心中涌起自豪，大声道：“非是自夸，本门有师父、师叔四人，皆是名动武林的宗师。门下弟子虽少，却个个能以一当百，人人自律，人人自爱，是以人数虽寡，却也是惊人实力。更重要之处在于，位忝武林执事后，从未想过因势而大，处事公平公正、不偏不倚，不因私而忘公，不以利而废义，一心为武林谋福。武林中人人敬仰，个个钦佩。故能以区区数十人屹立如山！”
　　师父点头道：“确是如此，我门声名之隆实是因我门有实力而无野心之故。”语声一顿，目光炯炯望向三师叔。
　　三师叔长身而起，轻摇羽扇，无比从容而优雅，以极富磁力的声音娓娓道来：“师兄此言差矣，我门担任武林执事一职至今已有二十余载，断案何止数十，却无一人指责办案有失公正，实是尽职尽忠，鞠躬尽瘁。”
　　话中透着强大的感染力，我们几人均侧耳倾听，静待下文。
　　三师叔从袖中拿出一卷东西，徐徐道：“各位，我手上的这卷就是本门执掌武林执事来的案例综合，听我念来：本门执事的头五年中，仅有争端十二起，死亡人数为三十七人；而后五年，裁断之争端增至二十七起，死亡人数达到五十四人；再后五年，裁断之争端竟高达四十四起，死亡人数达三百七十二人；而后至今的几年，我师兄弟（妹）四人奔走江湖，竟觉匆忙与不暇，累计下，裁断案子已有九十二起，伤亡人数则难以计数，仅前年海沙帮与武夷派之争就伤亡四百三十一人。我门执事不可说不公，断案不可说不正，何以世间争端不断攀升？亏我等还自以为是，细思下，我门造福武林之宗旨实现否？”
　　师父眉头微皱，二师叔涨红了脸，而四师叔则露出关切神色。
　　我已明白被召来的原因，深感被几位长辈看重而荣幸自豪。同时也猜到三师叔对本门的处世观念有所异议。听他此番所说确是令人沉思，竟有种惭愧之感。小心道：“似乎确有不尽如人意之处，然这也是武林发展的必然，如今的武林诸强林立，能人辈出，不起争端也实不可能，只是这恐怕也非本门之责吧？”
　　三师叔肯定地道：“罗月，你可以看到这点，算我几人没白疼于你，你所言确有几分道理，然细想下却令人心寒，我门以造福武林为已任，岂可推诿责任？当然，武林争端四起并不是直接因本门而起，然而本门就一点责任也无吗？既然没能造福武林，那就是失败！谁也不可否认！”
　　三师叔说得果断刚直，实令人冷汗直冒，试想，一直以来自以为荣耀的事业竟只是虚有其表，你会有何感受？师父露出沉思的样子，没有说话。二叔师则颓然道：“可是，我们已经尽力了！”
　　三师叔马上接口道：“对，我们实在尽力了，为何却没有效果？”
　　二师叔急问道：“却是为何？”
　　三师叔清清喉咙，定声道：“因为我们走的路错了！”
　　一石击起千层浪，闲逸门人的心中绝对无法接受这个结论，如果此言是另外某人口中道出，本门门人拔刀相向以维护本门荣誉也绝对是有可能的。然而，经三师叔这么一说，却似乎让人不得不接受！
　　二师叔喃喃道：“错了，错了？”
　　三师叔少有地激动道：“是的，错了，我们一直错了，错了二十余年！”
　　很少说话的四师叔问道：“那依三师兄之见，我等又该如何是好？”
　　三师叔继续激动道：“唯一正确的道路就是－－出兵江湖，统一武林！”
　　堂上顿时陷入绝对的安静之中，师父和四师叔露出震惊的神色，而二师叔本就不小的嘴巴，现在几乎可以同时放入两枚鸡蛋。
　　我也不由得深吸口气，本来就隐约感到三师叔有出世的打算。却料不到他可以这般直露地说出。震惊之余，又不得不赞叹三师叔话术之高，总向海南派的剑法一般，犀利而走偏锋，令人瘁不及防。
　　三师叔恢复儒雅的样子，轻一耸眉，续道：“我门以谋福武林为己任，消弥武林纷争自是不可推卸之责任。要想彻底消弥纷争就必先明白其根源，敢问列位，这纷争之源为何物？”
　　二师叔急躁道：“什么源不源的，我只知道，天下武林这么多兵强马壮的势力，要想和平相处，何啻痴人说梦！”
　　三师叔接口道：“二师兄说得极是，犹如天下河山，若非哪一朝能一统而治，必不可避免兵祸。同理，只要武林中有诸大势力一天，纷争必会持续一日。若要彻底消弥纷争，唯一之计，就是统一天下武林，到时，武林中只有一种势力，岂会再有纷争之事？”
　　长髯如雪的师父终于说话：“三师弟，你力主出师江湖，你又可知这岂不是立刻就有了纷争，且不说我门实力未到，就算能够一统武林，必然也要经历一段遥不可期的岁月，而其间这段岁月岂不是武林中最黑暗而最纷乱之噩梦？这与本门的宗旨岂不背道而驰？且说武林真正统一之后，如果为某一权欲熏天之人得之，天下武林岂不永坠无望深渊？”
　　师父一连用了四个“岂不”，对三师叔的理论提出质疑，而这也是我们所想的。
　　只听三师叔洒然一笑，道：“师兄，对与错仅一念之间而已，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了一个伟大的理想付出代价是必然，如果谁没有付出代价的准备，那任你将计划说得天花乱坠也是枉然。或许统一武林之事确会经历无数波折，延续很长的一段时期，死伤也是在所难免，然而，这些牺牲比起武林统一后的长治久安难道不是值得的吗？因此，创造这个太平盛世的人，或许在当时会被称为‘公敌’、‘大魔头’，然而真正统一后，就像那各朝各代开国君王一样，定受尽天下人之拥戴、颂扬！若师兄许可，愚弟愿将数十年为防不测而秘密训练之师尽数招出，为兄作鞍前先锋小卒，加之本门盛誉，天下莫不顺风影从！”
　　我不得不赞叹三师叔语中煽动力之强，如果我不是从小受师父和平中庸之道的陶熏，当下就会热血沸腾，心往神驰了！
　　只见他对师父露出尊敬之色，肃然道：“师兄担心武林由野蛮残暴之人窃得，必不是武林之福，这也是愚弟忧患之事，因此更必须师兄这般大仁大义、天下景仰之人坐阵，武林自会从此歌舞升平，一派欣欣向荣之势，望师兄仔细思量则个！”
　　师父面色凝重，正待回答。心急如火的二师叔已大嚷道：“紫水，你，你竟然已私下训练人手，野心勃勃，可知犯了本门大忌！再说你自以为私下训练几个卒子就可以一统江湖，你也太是小看江湖了，到时兵败之下，你这不是要将掌门师兄推上武林罪人之地吗？你该当何罪？”
　　三师叔不怒反笑：“如果本门这个大忌本就是错的呢？弟虽愚，却也不是愚忠之人，有了理想就会为之不息奋斗，即使肝脑涂地也绝对无怨无悔。二师兄责我力量太弱，那再加上本门前身的力量又当如何？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掌门师兄，你下命令吧，我等必誓死奋战，虽马革裹尸而无憾！”
　　二师叔四师叔同时勃然变色，说不出话。师父亦眉头深锁。
　　我心中一动，“本门前身的力量”？本门竟有个前身？当三师叔说起这个前身的力量竟然让一向刚烈的二师叔没有出口训斥，那这个前身的力量难道真的强大到征服整个武林都有可能？这真是骇人听闻了！那本门的这个前身究竟是什么？
　　整个草堂又一次陷入绝对的安静中，半晌，师父才长叹一声，道：“紫水，二十年前你就力主入世，都二十年了，你再旧事重提，告诉我，本门到底出了个什么样的绝世人物，以至于让你再一次热血沸腾？”
　　我当然知道师父所说的这个“本门”绝非指当下的闲逸门，而是它的前身，这个隐藏的门派有着惊人的实力，而且当下更是出了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突然明白，今天我被召来的原因恐怕没那么简单了，三师叔隐忍了二十多年的理想在那个神秘杰出的人支持下必不会为任何原因所阻－－包括师父。所以今天在场的其他人或许都是争取对象，而自己与师父绝对是除了同意之外，就只有血战一途！
　　我暗运师父所授自在心法，力求在不经意之间到达师父身边。
　　我有八成把握在三师叔识破前与师父的位置变成一个互为犄角之势。因为，这套自在心法是师父十年前偶得，选尽座前的五个弟子，仅我一人符合修炼而已，而知晓之人也仅我师徒二人。只说是神异非常，然而我整整修炼了十年却没有增加半点功力，唯一令我坚持修炼的原因恐怕就是修炼容易得仅是睡前在脑中冥思一遍而已，另外它还令我在偷窃各位师叔的灵丹妙药或偷跑下山时越来越不容易被发现。就算是师父，在我刻意隐藏下，在五丈以外，我也有八成把握不被发现。而且这套心法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它与我修炼的烈阳真气没有半点影响，好多次我竟怀疑它根本不是武功心法。
　　然而，我刚刚运起心法，却感到一阵令人沉重得喘不过气的压力袭来，让我难受得脸色刹时苍白，暗道：难道，三师叔的柔水真气的力场竟这般厉害？我咬紧牙关拼了命挣扎，却如压在五行山下的孙悟空一般完全无济于事，那股压力仿佛全都压在我的脑神经上，并且越来越沉重，我突然清醒地了解若再这样下去，我的脑神经必定经不起负荷而崩溃！
　　这是我从未遇见过的情形，感觉却告诉我得如此的肯定！不是柔水真气，是精神力！什么时候三师叔的精神力已经达到了可以攻击的地步？现在，唯一的生路就只有赌上一赌了！我刹时收回心法，全身压力顿时消弥得无影无踪。这才轻舒口气，心中暗暗庆幸：要不是这自在心法也可以说退就退，今次是不死也会变作白痴！同时也暗暗心惊，精神上的攻击真是恐怖得无法想象！
　　但我岂是轻易认输之辈，我才不相信三师叔也可以在全力攻击下说收手就收手。我并未稍息片刻，重新运转起自在心法来，这次，我竟然感觉对方的精神力量有一丝瞬间抽空了被包裹住的真气时惊讶和懊恼，更感觉它强悍无匹的精神力量中露出丝毫破绽！然而对方的反应无比迅速，将破绽立即封闭，转而以难以想象之高速再次全力攻来！
　　我立刻收回心法，心中的震撼如惊起滔天巨浪一般。而这一切只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息间。就在此时，三师叔眉目中原本注视师父的精光忽地转向我来，厉声喝道：“罗月！在众多长辈之前，岂容你耍花样！”
　　我已完全证实，这堂上还另有高人！且就在左近！早在之前，精神力受压、回收、反攻之际我已经诧异对手与三师叔的区别之大，尚不敢确定间，惊见三师叔从师父身上转过的凌厉眼神，就是这个眼神，暴露了他心中的惊讶和愤怒。那说明，他是经人提醒，猛然间才发现的！那，提醒他也是用精神力攻击我的人隐伏在诸强身边却不被发现，该有何等身手！
　　心中一震，正待张口示警－－“轰”的一声，屋顶洞穿，庞大得不可思议的杀气冲天而起，一把犹如九天飞落的流星般的剑带着令二丈开外的我也砭入肌骨的寒气朝师父射去！

作者有话说

　　还是那句话,多多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