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近人》肉奇主人

6、心斋桥

　　第二天，不早不晚的起了床，换乘了各种交通工具，游箱根一周，十分有趣。运气很好的看到了富士山的尖尖一角；去了德川家康出征前都会参拜的神社；芦之湖畔：有一个人悠然自得垂钓的长者，也有一家三代一起，爸爸教儿子骑脚踏车，爷爷在一旁拍照纪录。

　　那我和Chris因缘巧合的旅行，看来也要告一段落，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了吧？可以借节日假期的问候在WhatsApp上聊几句，刚回国可能写一两封邮件，如果有回复的话……然后半个月、一个月、三个月过去了……就断了联系。

　　收拾好东西、洗漱完毕，我还是约了他去酒店的行政酒廊喝一杯、顺便正式致谢和道别。告诉他明天一早就不去打扰了，直接去车站去大阪，他回东京不是一个方向。

　　“嗯、我可能也去大阪。”他若有所思，不知道是和我说，还是自己思考时下意识的自言自语。

　　我将信将疑的看着他，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他同往，也清楚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停了几秒，我说：“可是最近黄金周，关西的酒店我半个月前订就几乎全满了，不管好的还是普通。”

　　“不是跟你过去，只是顺路，我老家算在那边，我祖父母在那里。”见我压低眉毛，鼻子嘴巴皱成一团看着他，补充：“或者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回去、作客。”

　　所以第二天我们还是一起上路，到了再分开。

　　之前几天都大手大脚吃吃喝喝、买买买，现在一切能省则省，就想乘地铁去酒店放下挺沉的双肩包。
　　本来Chris说他打车可以顺路捎我一程，走到排队打车的地方却有些奇怪，略显冷淡得说他还有事，让我自己过去。怎么说呢？这种陌生的疏离感，连之前刚见面的时候，都没有——背挺得笔直、有礼貌，但容不得人拒绝，好像我只是向他问路。

　　既然都已经在排队等车了，我站定、准备还是自己搭的士算了。他却仿佛轻轻推了推我的书包，在耳边补上一句：“一定搭地铁，就到酒店门口的。”

　　对他的突然古怪的反应，我什么都没敢多说，只是表示同意的点点头、默默退出队伍，就打算转头离开了。末了、我又回过身来，向他浅浅鞠了鞠躬，说了声谢谢。

　　靠着Google Map出了地铁站走50米，就找到了酒店。在便利店随便买了点吃的，下午看了丰臣秀吉、德川家康的大阪城。因为看大河剧的关系，我多少还是知道一些日本战国三英杰的故事。

　　傍晚按朋友的建议去道顿堀走走看看、顺便解决晚餐。气温比预想的要高，奔波劳累加上路边烧烤的烟熏火燎、拥挤嘈杂的团队游客，有种中暑的胸闷不适。看到大理石的公共长椅，赶紧坐下休息。

　　口干舌燥、喝了点水，大致五六分钟后，起身正准备离开时，手机响。我又坐回原来的地方，接电话，原来是Chris。态度不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完全是三百六十度才对。

　　“嘿、你在哪里？干什么？吃晚饭了吗？要不要一起吃？”他一口气问完所有问题。

　　“在道顿堀，还没。”

　　“那你等我一下，我过去找你。到了再联系。”

　　起身四处转转，把整条街从头到尾走一遍，过了不知道二十分钟还是半个小时，手机还是没有响动。我走进药妆店，电话又响起：“饿的话你先吃饭。”好像就没其他话可说，听起来有些气喘，之后补上一句：“我在开车，不方便多说。Ja。”

　　看到路上那个巨大的螃蟹招牌，本来是想一起吃蟹的啊，一个人怕吃不完又有些奇怪，虽然我还蛮常一个人吃饭的。刚好是饭点，路边每家店里似乎都生意兴隆、人声鼎沸，有些门口甚至大排长龙。就随便找了街口那家门口站了工作人员的串烧店，谁知还被引上二楼，里面只有两三桌人，东西不便宜、味道却很一般。我稍微吃了一点，填报肚子算数。

　　一个人在这种小店里吃饭就特别快，我又点了份枝豆配啤酒，平时我更喜欢喜力或者科罗娜，到了日本就要了朝日，谁知上来一大瓶。无所事事的翻翻旅游书，想着再过二十分钟吧，再不来我就自己回去了。

　　等到Chris再和我联系的时候，距第一个电话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他找到这家不起眼的小店，又花了一些时间。匆匆忙忙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本来有些微愠的我，看他汗涔涔的样子，马上就忘记了之前不爽快的小懊恼。

　　他抓起我位置上大杯的啤酒，仰头灌了几大口、很快喝了个干净。一手擦擦嘴角、一手拉着我往外走。

　　看着我有些不安和一脸疑问，走在前面的他停下脚步，在狭促的木质楼梯间，冲我笑笑。“今天都去哪里玩了？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听起来还没有平复的气息，让人无意回答第一个问题：“我想去看格力高的广告牌。”怕语言障碍，我举起双手、抬起一条腿，学冲线状。

　　他好像碰见什么特别好笑的事，开心的大笑，比先前开朗许多。

　　“我们先去那个，然后去逛商场吧。”他急急拉住我长长裹住手的袖子，边走边说。

　　我一边快步跟上，小心不被又高又陡的楼梯台阶绊倒，一边回话：“我不想去逛街，钱快花光了，没剩多少买不了东西。”

　　“那我送你回酒店，或者你陪我去买些东西，没想到会出来这么多天，我什么换洗衣物都没有。反正时间还早，你当window shopping,看到什么喜欢的我买给你。”

　　“那到不用。”然后我就被他拉着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他一直虚虚的握住我的袖子盖住的手腕，把我放在身侧稍微靠后半个人的位置。运河边，霓虹灯错落、灼灼熠熠，游人如织、熙熙攘攘。

　　我索性不看路，由着他走，仰头看着深蓝色夜幕衬托的各种灯箱广告闪闪发光。

　　突然脑门重重的撞到他后背，想挣脱手、扶额，谁知他却转身，一把将我护在身后。

　　悠闲在外散步的神经迅速归位，高度紧张起来。只见三个、不对、是四个令人害怕样子的男人向我们走来，没有逼得很近，却可以明显感觉到：我们被围在了中间。

　　是勒索？打劫？我脑海里飞快的闪过各种小刀、利器、铁棍、酒瓶……这几个人倒没拿着工具，三十多岁的样子，有一个可能稍微年轻一些，看起来有些慌张。其他的任由我怎么瞪大眼睛看，想着报案可以描述出来做人像速写用，都一脸无所谓。也不像一般的二流子、混混，散发出一种慑人的感觉。

　　周围人们照旧嘻嘻哈哈、吵吵闹闹的自顾自观光，没有任何人驻足、围观，更别说见义勇为什么的。也对，他们离我们还是有两米左右的距离，四散开。不是典型的小流氓打扮，年长的还穿着黑西装、白衬衫，只不过衬衫口子、西装外套松开一些。

　　可以感觉到Chris拨开衣袖、直接握住我的手，稍稍有些用力。

　　“你们有什么事？”他很简短的用日语问，声音听起来很镇定，比起刚才拉着我往前走的匆忙。

　　之后的对话，我就听不懂了，对方穿黑西装的那位不紧不慢的说了几句，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看了让人心里发毛。Chris话不多，语气严厉，表情甚至有些傲慢、不屑。

　　他们一伙里带金丝眼镜的家伙靠近黑西装，低头耳语几句，黑西装似乎不在意的努努嘴。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有点煎熬和漫长，我都可以感觉到腿部血液循环在加速腿软。

　　深吸一口气，用英文大喊：“我是中国人，不要抢我东西，否则你们会很麻烦。”

　　Chris又说了一两句，对方的气势有所转变：黑西装那位双手插进口袋，昂首挺胸的姿势，微微向后缩了缩、变了变；偏头思考了一会儿，斜眼看了金丝眼镜一眼，之前戏谑、涣散的目光突然聚焦。继而、扭头看了我一眼，摆摆手是d让我们走的意思？再朝Chris耸耸肩，最年轻的那个，赶紧让开了一条路。

　　Chris箍住我，手臂打横穿过一边肩头，握住另一边的肩膀。盯住放走我们那人的眼睛，往后退了两三步，才转身离开。向前走了五十米，他又转头回看了一小会儿。目光不是不令人害怕的，我都可以感觉到耳尖好像被点着了一般。

　　所以那群人还是站在原地没走吗？

　　可我不敢回头，怕透露胆怯的心思，泄了自己这边的底气……Chris手臂还是搭在我肩头，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揉乱我的头发；在后脑勺地方稍作停顿，抚了抚、可以感觉到他食指在发丝间画来画去。

　　他故作轻松的朝我咧嘴大笑，好看的一张脸、在繁华闹市里让人看了安心。前面就是日本桥，问我要不要过去拍照，我说好。

　　“合影吧，用你的手机。”我把手机递给他，他臂展长——右手举着手机、换左手环着我，不同与刚才 、只是凌空借位；手指也没有钳住我的肩膀，而是握拳搭到一点。
　　身后就是格力高广告牌和崔智友的大幅广告。

　　他迅速的按下快门，但余光似乎察觉，他透过人群，还是在往先前走来的那个方向看——冰冷而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