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月书》水莲天

16、雨霖铃＊天府 “薛宁之见

　　拂晓时分。
　　大概是连日奔波成了习惯，天还没有亮我便从睡梦中惊醒。梦里是熊熊的火光，圣殿陷入了一片火海，我倚着火焰映照下的月神像，绝望的目光四处搜寻：渊冥，渊冥呢？为什么找不到他？他说过会一直陪伴在我身边保护我的，为什么我偏偏找不到？渊冥，你在哪里？
　　就这样惊呼着醒来，额上已覆满冷汗。我坐起身，随手撩开帐幔，浅蓝色的光线便流淌进来，铺满了精致的床铺。哦，原来天快亮了，难怪有了微微的寒意。
　　再也无法入睡，我索性起身穿上一袭绿衣，悄悄走出了房间。这么早，渊冥应该还在睡吧。回想起来那个梦，我笑着摇摇头，傻瓜，渊冥明明一直就在你身旁，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我走到水边长廊上，用力呼吸着新鲜纯净的空气，浅浅的对着水面上那个苍白的面容笑起来。
　　慢慢地，便走到了昨日上岸的地方。小小的岸口还泊着一只雕刻精细的木船，虽然被绳子系在岸上，它却随着水流轻轻地摇晃着。一时起了顽心，我突发奇想，趁现在没有人在，不如我就自己乘着这小舟顺水漂去，看这流水可以把我载向哪里。说做就做，我解开绳子，随即跳上了小舟安坐下来。反正都是在薛家的范围内，就只当是欣赏一下这里的湖光山色吧。
　　水缓缓的流着，我半卧在舟上，只顾贪婪地看着一路经过的风景。等我回过神来，小舟已从大湖转入了一条小河，河边是茂密的树丛，间隔分布着布满鹅卵石的河滩。应该走了很远了吧，这是到了哪里？我直起身，打量着四周的情景。
　　不远处，树丛渐渐稀疏起来，仔细望去，从树之间探出了一座白色的楼台。不愧是号称毒王的江南薛家，我暗暗在心中叹道。这楼台分明是用通体洁白的上好汉白玉筑成，如此一番，要花费多少心血和银两啊！饶是这样，我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洁白的汉白玉在黎明微曦的晨光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美丽，散发出蛊惑人心的妖艳的光芒。
　　这是什么地方？薛家并不是纸醉金迷、挥霍无度之家，我之前所看到的房屋陈设即使独具匠心，也并不是靠堆砌名贵材料堆起来的奢华来吸引人的注意力。为什么偏偏这样一座小宅，薛家倒要花大功夫来建设？我心里充满了不解。看到前面便有一个泊口，我瞅准时机，待小舟漂近之时将绳子抛上岸，接着轻轻一点水面，稳稳落在岸上。
　　天府。转身就看见了小楼上悬挂着的匾额。简简单单两个字，书写之人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写出了一股哀怨无奈之意。等等……天府，天府！这个普通的词突然勾起了我脑海中的一些记忆。天府，这不是江湖中传说的薛家研究毒药和制作毒药的地方吗？心砰砰的跳动着，我竟然无意中闯入了按常理来说薛家最神秘最隐私的禁地！
　　意识到自己无意中犯下的错误，我迅速闪身在一边。奇怪的是，这般重要的地方，薛家竟然都没有派人日夜把守。是对自己的毒王称号过于自信还是疏忽而已？
　　纵横江湖百余年，薛家正是靠着在此创制的独门毒药——伤心泪独步天下。这是一种江湖上闻所未闻的毒药。因为威力无穷并且尚未成功研制出相应解药，薛家极少使用，但是江湖传闻此毒非同小可。五十多年前，崆峒派为了寻仇集结一派精英前来围剿薛家，迫不得已，薛家当时的主人使用了几滴伤心泪，竟然凭此大败崆峒。经此一役，崆峒大伤元气，派中高手已去十之八九，从此一蹶不振，而与此相反，薛家毒王的地位得到了进一步巩固，再无人敢行挑衅之事。
　　伤心泪究竟是什么样子？知道的人并不多。有人传说就像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绚烂美丽，却夺人性命。大概是这样吧，毕竟这是薛家最大的秘密，很少有人可以亲眼见到它，而已经见到过它的人已经大部分都不能说话了。
　　借着一旁树木的掩护，我警惕地朝四周打量一番，除了偶尔有几声鸟儿的啁啾，这里实在是个宁静如画的天堂。可是一想到薛家的背景，我还是有些不寒而栗：即使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如果被薛夫人发现擅闯了“天府”，只怕还是要惹出麻烦的吧。还是趁没有人发现，速速脱身为上。
　　打定主意，我迅速转身，刚要飞身而起，一丝异样却牵制住了我的行动。怎么？附近到底还是埋伏着人？我竟然感觉到了他人真气的存在。是谁？难道是薛家护卫发现了有人闯入？我又藏身于树下，尽量摒住了呼吸。
　　天色微茫中，纯白色的“天府”静如皇宫，肃穆庄严。隐隐约约地，从里面传来轻微到几不可觉的脚步声，有一些忙乱，有一些犹豫。未几，一个粉红色的娇小身影从里面掠出来，环顾四周一番，见四处无人，便落在“天府”门口，看样子竟是停住了，抬头去痴痴地望着匾额。
　　汤小小？模模糊糊看到那个女孩子的相貌，俨然便是昨天与我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冒冒失失的薛家新妇！我大吃一惊。她竟然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虽说即将成为薛家人，但是到底还是应该对此处有所顾忌的啊。这个女孩子如此顽皮，这般不计后果地东跑西跑也颇为大胆了一些吧。我在心底不禁暗暗为她着急，只盼望她赶紧离去，切莫被人发现。
　　汤小小却好像忘记了这点一般，低头又沉思了许久，终于才如梦初醒地看看四周，施展轻功闪进了我对面的树林，消失不见。
　　一切重归寂静。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效仿她亦环视了四周一番，纵身踏上小舟，复随水而去，将美丽绝伦的白色楼阁抛在了身后。

　　只当这是汤小小的淘气或者好奇，后来回到“听涛小筑”后我并没有将此事告诉渊冥，只对他说我早晨憋闷的慌，所以出去看看风景。此刻天早已大亮，侍女已备好了一桌精致可口的早餐，等待着我和渊冥入席。
　　早上的一圈乱晃沾了满身的晨露，此时身上已经有了微微的凉意，我先回房换上了平常穿惯的白衣，才和渊冥一起坐在桌前。碧梗粥、红豆汤、银耳莲子羹，松瓤卷、蟹黄包、水晶糕、芝麻酥，再配上腌的酸酸的小黄瓜、切的细细的微辣的海带丝以及酸甜可口的樱桃水萝卜，复又加上热气腾腾的江南闻名的银丝饼，十几样用别致的小碟小碗盛好摆开，竟也将进餐的玉石桌放的满满当当。单单早餐便是这样复杂丰盛，可见薛家着实是在尽心地款待我们，这番好意实在是令有求而来的我有些脸红。
　　进餐完毕，正在正厅和渊冥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笑，外面桨声轻起，随后一个姑娘在几人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她大约二十年纪，长的清秀端庄，神情间是一股说不出的淡然平和。
　　“小婢清玄，特奉薛夫人之命来给圣女送上玫瑰露。”说着，她低身行了个礼，随即挥手示意身后婢女呈上了一个小小的水晶瓶，瓶中盛着酒红色的胭脂一般的液体，不断散发出玫瑰的清香。“小婢一直随侍薛夫人身边，因为夫人早晨有要事在身，不便过来探望圣女和祭司大人，所以特地吩咐小婢来问问两位是否还住的习惯。夫人又说，昨日见圣女脸色有疲乏之意，或许是舟车劳顿的缘故，因此命小婢将夫人惯常服用的玫瑰露拿些来，说是常吃一些对安神定气是最好不过的。”清玄说着，脸上始终是淡淡的笑意。
　　“多谢薛夫人的好意。”我接下瓶子，道，“实在是费心了。我们在这里住的很好，这还要多谢薛夫人的热情款待呢。”“圣女实在是客气了。”清玄灿然一笑，“招待远方贵客理应礼数周全。夫人今晚还要在宁远居设宴为两位接风，同时为两位引见我家公子和马上要过门的新姑娘呢。到时还请两位移驾光临。”
　　我和渊冥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又要见到威严庄重的薛夫人和那个令人头痛不已的顽皮丫头汤小小了，以及这门亲事的主角薛家公子薛宁之，他又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还有，不知道今晚适不适宜提出我们的另一番来意，不知道薛家这里到底是不是像传闻中说的一样有拥有紫樱。看来，今晚的宁远居之宴可算的上是我们最大的期待了。很有可能，所有我们所期待的谜题都会在今晚揭开答案。

　　宁远居是薛家往常接待贵客的正殿，比起雾隐山庄其它的地方，这里可算是宽敞气派了。清玄伺候我从小轿下来，随即躬身道：“夫人在上面等候两位，请两位上去吧！”点点头，我于渊冥之前踏上了石阶。
　　茫茫夜色中，我缓缓拾阶而上，抬头望去，已看见薛夫人与一众婢女候在门口。也许是她们身后灯光过于强烈刺眼的缘故，远远看来，只觉得她们的身影轮廓被放大成了诡异的黝黑色，于一片灿烂辉煌的灯火中看来显得格外可怕。我心头顿时一阵莫名的慌乱，随即抬手按住了胸口：只不过一顿寻常的接风宴，这么多心干什么？
　　薛夫人可见是用心妆扮过，一身华服搭配着头上的金色凤钗，端的是雍容华贵、气质典雅，举手投足间便是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见我二人已到，薛夫人稍稍上前两步，笑着迎接我们：“圣女和祭司在薛家可还算住的舒服吧？若有照顾不周之处，还望两位原谅。近日鄙府忙于犬子的婚事，只怕会有怠慢的地方。”“薛夫人言重了。”我接过话来，“贵府款待已是十分周全了。倒是我们拜月教，匆匆赶来恭贺薛公子大婚之喜，只恐礼数不周呢。”
　　薛夫人显然对我的答话十分满意，对着身后道：“宁之，小小，还不来见过拜月教圣女和祭司？”她身后众婢女让出了一条路，从人群中走出来了两人。一个是我已见熟了的汤小小，身着明黄色的华美衣裙，耳边两粒大大的明珠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着，衬的她看来端庄不少，果然是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另一人面容清秀，眼神深邃，是个翩翩贵公子的模样，只是在满脸喜气中被我捕捉到了一丝淡淡的忧郁。
　　“薛宁之见过二位。”他行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