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上的公主》幔儿

17、番外篇 绍阳（上）

　　若曦呆呆的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明晃晃的太阳照得她睁不开眼睛。
　　南方的夏天，天亮得很早，当若曦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半空了，强烈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屋子。已经八点多了，“咕……咕……”肚子很适时的叫了两声，她是被饿醒的。
　　早餐就摆在不远处的餐桌上，一碗粥，一碟萝卜干，秦牧出去前就已经帮她做好了。若曦麻利的从床上坐了起来。穿衣服、刷牙、洗脸。她今年四岁了，人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过她家还薄有家产，只可惜她生下来就没了妈妈，秦牧多半的时间都放在杂货店上了，免不了疏忽了对女儿的照看，这让若曦早早就学会了照顾自己。只是她还没学会梳头发，所以秦牧帮她剪了一头齐耳的短发。这发型不大适合她，无端端的让她原本纯净的小脸上少了几分生气。
　　吃完早饭，若曦抱着娃娃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了。门外有一群孩子在玩耍，男生女生一大帮。
　　“1,2,3木头人！”趴在墙上的孩子话音还没落就突然转过头来。有个小胖墩一个重心不稳往前扑了过去，和另一个孩子抱做了一团。
　　“哈哈……”台阶上的若曦被逗乐了。待到孩子们转过头看她的时候，她急忙低下了头。
　　“快看快看，是小瘸子！哦……哦……小瘸子出来啦……”那群孩子哄笑着跑了过来，他们拍着巴掌在若曦的面前绕过来，又绕了过去。若曦又急又气，直憋得小脸通红，可是她的不安和愤怒却让他们更开心。
　　“小瘸子还玩布娃娃……”刚刚那个险些跌倒胖小子探着头坏坏的笑着。他叫胖墩儿，不但长得胖，坏点子也很多。他曾经用木棍挑起菜青虫往若曦的身上扔，恰巧被秦牧撞到，向他父母好好的告了一状。那之后的很长时间，他都不理会若曦。不过今天，有很多小朋友在背后起哄，他的胆子又大了起来。
　　就在若曦站起来打算回屋的当儿，小胖墩儿一个闪身凑了上来，一把抓起若曦怀里的布娃娃抢着就跑。
　　“还我……你们还我娃娃……”若曦超着小胖墩冲了过去。没等她靠近，小胖墩就把娃娃扔给了另一个孩子。看着若曦像陀螺一样在他们中间跑来跑去，一群孩子乐得哈哈大笑。这可比木头人好玩多了。
　　“你，你们还我……”若曦的胸口不停起伏着，跑得越来越慢，甚至抬一下脚几乎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她只觉得呼吸越来越急促，小小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蹲了下来。
　　“小瘸子……小瘸子……”孩子们围在若曦身边边拍巴掌边起哄。在他们的眼里，没有善恶好坏，好玩新奇的游戏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而捉弄这个“小瘸子”就是他们好玩的游戏之一了，虽然不是经常，可是每次捉弄她都会让他们开心许久。
　　“我不是瘸子！我不是瘸子！我不是……”若曦捂住耳朵拼命的摇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的掉进了滚烫的沙子里。
　　“快看，小哑巴……小哑巴来了……”一个眼尖的孩子大叫了起来。
　　她曾经把小胖墩推进河沟里，这事好多小孩都知道。虽然没人愿意和她玩，不过也没人敢得罪她。
　　别看这小胖墩长得肥嘟嘟的，跑起了却不慢，一听到小哑巴来了，他头都没敢抬，只是眨眼的功夫就已经溜的不知去向了。
　　小哑巴本名叫思语，比若曦大两岁，留着一头长发，发丝很细也很柔软，思语妈总是把它们扎成漂亮的马尾辨，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很是神气。
　　她是来找若曦的。当她气喘吁吁跑到若曦身边的时候，围在一起的孩子早就四散着跑开了。
　　“思语，我不是瘸子，我不是瘸子……呜……”若曦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了起来。她不是瘸子，她不是！
　　思语轻轻的摇了摇若曦的手臂，她是在安慰若曦。若曦的娃娃这时候就安静的躺在不远处的沙地上。那群孩子跑开的时候没顾上拿它。
　　孟思语是真的不会说话，秦若曦却不是真的不会走路。她有心脏病，先天的，母亲遗传下来的。她没办法像正常孩子一样又跑又跳，只能安静的呆在一边。
　　她们都是孩子们眼里的异类，被排除在外。所以，她们成了朋友，最要好的那种，形影不离。
　　若曦很有天赋，虽然她还不识字，但是总是能把画报上的图片编成有趣的故事，然后绘声绘色的讲给思语听。思语喜欢听若曦说话，她说什么，她都爱听。她常在想，如果自己会说话的话，声音说不定也会像若曦那么好听。她就像若曦的影子一样陪在她身边，而若曦是她最美丽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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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神要来的时候，似乎总是不带丝毫的征兆。
　　就在那年的冬天，思语开始没来头的咳嗽，不断的咳嗽。打针，吃药，这么反反复复不停的折腾，咳嗽缓解了，过不了多久，老毛病就又回来了，然后再去医院打吊针。医院里的医生也开始纳闷，怎么这个孩子怎么总是会感冒，还总是很难好……
　　就在隔年的春天，思语走了，确诊的时候已经是肺结核晚期。
　　她走的那天，秦若曦正在床上做着美梦。她梦见思语会说话了，声音很好听。在她的背上还长着一对美丽的翅膀，她唱着歌飞向她，就像画报上可爱的小仙女一样。
　　第二天，她照例早早的坐在门前等思语。可是一直等了很久，都等不到。
　　没过多久，思语家搬走了。
　　那年，若曦隐约的知道，思语也像妈妈一样，变成了天使……
　　秦牧看着坐在门口的女儿，不由眼圈一热，怔怔的掉下泪来。思语走了很久了，若曦都还像从前一样从早到晚坐在门口等她。
　　“若曦，吃饭啦。吃完饭陪爸爸去城里进点货。”
　　秦牧在离家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开了个杂货店。铺面不大，卖些孩子爱吃的零食和杂货。以前他进货时总会把若曦留在家里，那时候有思语陪着，可是现在……秦牧长长的叹了口气。
　　HK的夏天，烈日当空，海风夹着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猫儿眯了双眼躲在屋檐底下悠闲的玩着尾巴，小狗也躲到了背阴的地方趴在地上，伸出长长的舌头大口大口喘气，地上滴出一滩的口水。
　　秦牧汗流浃背的蹬着自行车，他觉得自己简直就像被架在蒸笼里一样，上下两头都冒着火。坐在横梁上的若曦却似乎开心了许多，嘴里哼着儿歌，还不停的踢蹬着一双小脚。
　　自从思语走后，若曦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忽然一辆蓝色的皮卡一路按着刺耳的喇叭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只差一点就把他们刮翻在地。“呸卖买莫及！”HN三字经从秦牧嘴里脱口而出。
　　还没等他骂完，前面就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一条长长的轮胎印从路上拖过，前面不远处的路上躺着一个人，哭的是她身边的孩子。原本人烟稀少的公路上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许多人，慢慢的从四面八方围拢了过来，像看热闹一样，有叹息的，有交谈的，也有看一眼就匆匆离去的。
　　“若曦，爸爸过去看看。听话，呆在这里不要乱走……要听话哦……”秦牧把单车斜倚在一棵椰子树下，随即从人群的缝隙中间挤了进去。
　　事故现场简直惨不忍睹 。一个女人横躺在地上，血从她的头上，嘴里、身上汩汩留出……，满地的鲜血肆意蔓延……一个小小的孩子坐在血泊里，“妈……妈……起来……妈……”他一边尖声的嘶叫着，一边奋力的想把女人扶起来。
　　“S……SH……”她的嘴唇蠕动着，努力的想说着什么，却都哽在喉咙里“阳阳……”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想去摸摸孩子的小脸，伸在空中的手却颓然落下。
　　若曦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那孩子的哭泣声和尖叫声一声强过一声的钻进她的耳朵。
　　这时候，肇事的小皮卡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秦牧挤出人群，骑着单车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附近的杂货店。医院，警察局，他把能找到的电话统统打了一遍。当救护车赶来的时候，地上的人已经停止了呼吸。
　　死者是个中年妇女，有些微的神经病史，带着儿子一路走，一路拾荒。事发的时候，她跑到路中间去捡纸盒，却被超速行驶的皮卡撞到，小男孩就这样变成了车祸中的孤儿。
　　“妈……妈……醒醒，你醒醒……”直到上了救护车，小男孩嘴里还一直重复着这句话，他的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了，却还是声嘶力竭的哭着，喊着，不停的重复着……他没有家，现在连妈妈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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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曦还是每天一大早就坐在门前等，她在等思语，她固执的认为，思语会偷偷的从天上跑下来找她玩，她怕她迷路。
　　半个月后的一天，秦牧出去了整整一天，在去孤儿院的路上他就想好了，要收养个男孩，若曦如果可以有个保护她的哥哥，也许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孤单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从早到晚的坐在门口。
　　苗圃孤儿院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是清末归国华侨刘姓富商出资建造的。□□时期，它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一直荒废了十几年。孤儿院现任刘院长是刘姓富商的嫡系亲属，孤儿院的小朋友都喜欢叫她奶奶。
　　很意外的，秦牧在孤儿院里见到了不久前车祸中丧母的孩子。他很安静的坐在树荫下，看着小朋友成群结队的在一边玩耍。
　　“他……”秦牧指了指那孩子。
　　“他叫阳阳，前段时间送来的。听说他妈妈在一起车祸中去世了。肇事者至今也没抓到。这孩子很聪明，就是太敏感了，所以一直不大合群。”
　　最终，秦牧还是决定收养阳阳。也许是因为曾经目睹了他经历的祸事，或者是因为他哀伤又孤独的眼神。
　　收养手续虽说算不上复杂，不过也足足让秦牧在大太阳底下跑了一整天，他身上被晒得通红一片。稍稍碰一下就热辣辣的疼，估计上明天就要蜕皮了。
　　黄昏的时候，秦牧把阳阳带回了家。
　　“爸爸――”一看到秦牧，若曦就兴冲冲的跳着朝秦牧跑了过去。
　　“乖，看爸爸带谁回来了？”
　　若曦朝车后座望了过去，小男孩一闪身躲在了秦牧的后面。他有些害羞，也有些害怕。
　　秦牧一把把小男孩抱下车，把他放在地上。
　　“他……是谁？”
　　“以后，他就是你哥哥了。”
　　“哥哥——”若曦一边喃喃自语，像小尾巴一样跟在秦牧身后。她不认识那个小男孩，也不敢去和他玩。外面的小孩都会欺负她，说不定他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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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男孩似乎对所有人都存在着戒心，一进屋就缩在墙角里，一声不吭。
　　过了许久，若曦终于搬了张小凳子坐过来“我叫若曦，秦若曦哦，那……你叫什么名字呀？”她歪着小脑袋问。
　　他不说话。
　　“你今年多大了？”
　　他不说话。
　　“给你凳子坐。”
　　还是不说话，连动都没动一下。
　　“爸爸，爸爸”若曦急冲冲的跑到了厨房，一手扯着秦牧的衣角，一边附着耳朵小声的说：“爸爸，他不会说话。”
　　秦牧长长的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没有家，再加上上次的车祸，可能对每个人都有了戒心。
　　“他会说话。他很可怜，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了。你要多陪他说说话。”
　　“哦”若曦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转瞬又扬起小脸问“爸爸……他为什么没有爸爸妈妈呀？”
　　“因为……”秦牧顿了一下“因为他们都在那儿……”秦牧用手指了指天上。
　　“他们，也变成天使了，是吗？”
　　“嗯”秦牧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涩涩的。
　　若曦和她妈妈长得好像，一样好看的眼睛，一样好看的小嘴，一样红扑扑的小脸，还有……一样的病……
　　“爸爸，你刚刚说，他是哥哥……”
　　“嗯？”秦牧猛的回过神来。
　　“为什么是哥哥呀？他样子比我还小呢。”若曦并没有看出爸爸的异样，嘟着小嘴问爸爸。这在她心里画下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是呀，那个小小的男孩，居然是自己的哥哥……
　　“哦，因为他比你大呀，他今年六七岁了。”
　　“那是六岁还是七岁呀？”
　　秦牧想了一下，“六岁了。”这个大概的年龄还是刘院长说的，究竟多大谁都说不清楚。只是孩子长得太小了，说是七岁，怎么都不像。
　　在孤儿院的时候，大家都叫他阳阳，听说他妈妈生前都是这么叫他的。秦牧在原来的名字基础上给他取了个新名字“秦绍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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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阳是个孤单的孩子，从小到大跟着妈妈到处流浪。有时候在街上还会被流浪狗追得四处跑。好在那时候有妈妈在，会拿着棍子帮他狠狠的打，赶走欺负他的狗，还有欺负他的人。
　　那场车祸成了他一生最大的梦魇。
　　妈妈躺着冰冷的地上，身体不停的抽搐，然后慢慢变凉。血从她身体涌出，蔓过他的脚，染红了一整片马路。他的衣服，他的裤子，他的脸，他的头发……他满身都是斑斑点点的血迹……
　　梦里，他常常会听到刺耳的刹车声，还有血，无边无际的血，妈妈伸着手断断续续的和他说着“阳阳……上海……”他拼命的喊着“妈……妈……起来……”然后尖叫着醒来。
　　他开始渐渐的不相信人，不相信任何人。没有了妈妈，流浪狗追他就没人保护他了，坏孩子推他，打他也没人保护他了，他要离人远远的，离狗也远远的，离所有东西都远远的。
　　就着这样，他总是呆在孤儿院的角落里，看着其他小朋友四处跑，四处玩耍。即使秦牧收养了他，他仍然躲得远远的，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
　　“小哥哥，这个给你。”若曦抱着一打画报跑到绍阳面前。“我给你讲哦，这是……”若曦拿着画报给绍阳讲着故事，这是她自己编的故事，说了一次以后，自己都会忘掉，到了下一次，她又会编出个新故事出来。自从思语走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兴高采烈的说过话了。
　　绍阳没有一点被打动的样子，还是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
　　“对了，对了，我教你用手说话呀，这是思语教我的呢，她可好了。”说着说着，若曦眼圈不仅红了起来，好久没有见到思语了，她好想她！
　　绍阳轻轻的碰了碰若曦的胳膊，就像思语一样，他在安慰她，那是孩子间一种无声的安慰。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过朋友。而这个小女孩，她的妹妹，就像个小兔子一样，蹦跳着跑到他面前，愿意和他说话，和他玩。现在，他知道她在难过。
　　若曦扁着小嘴抬起头看着绍阳，他的举动对于她来说实在太意外了。这个闷不做声的小男孩居然真的想和她玩呢。这下，她的兴头又来了。
　　“我教你用手说话哦，我可是很聪明的，思语一教我，我就会了呢。” 她伸出小手指向自己，告诉绍阳“这是我”，又指了指绍阳“这是你”，然后得意的仰起小脸“会了吗？”
　　这么简单的东西，就算不用教也会呀。不过，绍阳还是应付的点头“嗯”了一声。
　　若曦发现新大陆一般“你说话了！”
　　绍阳撇了撇嘴，其实他一直都会说话，真不明白，这个傻丫头瞎高兴个什么劲。
　　“这是知道”“不知道”“开心”“不开心”……若曦的小手不停的比来比去。只是几日下来，绍阳就已经可以用手和她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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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边的夜色很美，深邃的夜空中布满了星星。
　　若曦和绍阳坐在吊床上，那是秦牧特别为他们做的。
　　若曦的小手指着天上的星星：“哥，你看，好多星星！”
　　“嗯。”绍阳点了点头。
　　“我妈也在里边呢。还有思语，她也在。”
　　绍阳疑惑的看着若曦，他有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没见过妈妈。”
　　“爸爸说，她很久以前就变成天使，就住在星星上呢。”
　　“爸爸说，妈妈每天每天都在天上看着我，我开心了，妈妈也会开心。我难过，妈妈也会陪着我难过的，所以小朋友欺负我，我都不哭。不然，妈妈也会哭的。”
　　“哥哥，你的妈妈是不是也变成天使了？”
　　绍阳没作声。因为他也不知道妈妈是不是真的变成天使了，他只知道，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哥哥，你和我，和爸爸在一起，你妈妈一定也和我妈妈，和思语在一起呢。她们都住在星星上面。”若曦指了指天空，“所以以后你也不能难过了，不然，你妈妈也会陪你难过。”
　　恍惚间，绍阳仿佛看见了妈妈在天上，朝着他微笑，那笑容好温暖。是不是他开心，妈妈真的也会开心？他在心里想着。
　　自从有了绍阳，若曦又恢复了生气，变得像以前一样快乐了。她常常在绍阳耳边说个没完，讲到高兴处甚至会手舞足蹈起来。她的模仿力很强，连动画片里的小哪吒她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终于，绍阳也开始偶尔听若曦讲讲故事，偶尔的和她说说话话，偶尔的笑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