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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松相 ...

  •   湘矶慢悠悠喝完了一盏茶,感觉自己冻僵的手也缓过来了。
      管家端端正正地坐在圆椅上,时不时为松靘添茶。
      松靘总是趁管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身上的毛毯拽下去一点,又拽下去一点……
      然后在管家漠然的眼神下再默默将毯子披好。
      管家和湘矶都是端端正正地坐着的,倒是衬得松靘格外没骨头似的,坐没坐相。不过松靘本人似乎一点都没注意到这些,仍然蜷缩着身子,用自己舒服的姿势坐在椅子上。
      湘矶不知道他们坐了多久,反正就这样静静的,静静的,直到堂前的雪已经停了,天色都渐渐暗了。

      湘矶以往从没在日落后回过亲王府,突然想到这点,他不禁有些忐忑,亲王府众人会不会因他晚归而着急。
      不过毕竟还是客人,又不是家人……
      湘矶吹了一口茶,将脸埋进氤氲的雾气里。
      “这是隽睛戍,”松靘突然开口。
      湘矶闻声抬头,看见松靘居然坐得端正了些,从毛毯中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摊开着,比向管家的方向。
      “我的兄长,也是这里的管家。”隽睛戍随着松靘的介绍向湘矶微微点头,“你以后如果有什么事,我不在的时候大可以直接找他帮忙。”
      湘矶看看隽睛戍,又看看松靘,觉得松靘可能确实是认真的。
      松靘的眼睛里是认真的。
      于是湘矶又回头看向隽睛戍,隽睛戍迎着他的视线,本来玄衣墨发、冷言寡语的一个人,平常连个眼神都不屑给湘矶的,现在居然冲他笑了一下。
      湘矶的眼睛不禁睁得浑圆,那人居然笑了!
      隽睛戍看湘矶这样的反应,突然抬手用袖子遮住脸,好像是偷笑了一阵。放下袖子又是冷面寡言的隽管家。
      “天色晚了,虽然我是欢迎小先生留下来过夜的,但是那样的话亲王府恐怕就要提着灯笼挨家挨户搜查找人了,”松靘在一片静默中笑了笑,开口,屈起左臂靠在圆椅的扶手上,权当做枕头枕着,慵懒而华丽,“隽哥,辛苦了,送小先生回吧。”
      他顿了顿,才道:“小先生,下次再见。”
      湘矶也正因为同样的事而烦心,正与松靘的提议不谋而合,于是利落地起身行了礼,跟着隽睛戍出了松府。
      待他回到顾亲王府,感觉自己实在是哭笑不得——他刚一推开顾亲王府大门时,正巧遇上几个打着火把的仆役正要出门。
      于是他跟着大喜过望的仆役回去见了顾亲王,禀明了自己晚归的原因。湘矶其实不太喜欢同顾亲王讲话,因为总是要斟酌词句,还是要反复斟酌,才能确保自己说的话表达的都是自己要表达的意思。
      同师父、师兄们讲话的时候就不这样,不需要讲的太明白他们就能很好地领会到,甚至一个眼神就行。
      好容易回禀完顾亲王,湘矶一出门就被亲王府的管家带去了后厨。
      亲王府的好些仆役、婢子们都在那里早早候着了,还有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热汤面,里面是大块的肉和弹滑筋道的面条。
      虽然后厨只有简简单单的石桌、石椅,湘矶还是忍了好久也没忍住偷偷滑落进面中的眼泪。

      天色红彤彤的,朔风正劲。
      又是一个雪夜。

      今年的年比往年要早许多。
      年关将至,很多事情都堆积起来等待完成,六部的人都留下熬夜加班赶制。
      御书房自然同往常一样,那一豆灯火一直闪烁到天明。
      皇帝今天事务完成得很早,只是默默倚在椅子上看着窗上飞雪的剪影。他的眸子在灯火的映衬下仍然晦暗不明,眉头的隆起很深,也不知是在思考什么。
      那李侍又来了,一身黑衣裹挟着风雪的寒冷。
      尽管面对面,帝王眸子偏过不去看他,只凭那人自己跪着。
      李侍就那样安静地跪着,呼吸声似乎都藏在了烛火的阴影里。他身上原来带着的一点落雪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黑衣。
      许久的静默,帝王才漫不经心地开口:“奏。”
      “国师的亲传弟子已经在京近月余了,”李侍在阴影中抬起头,定定地盯着帝王,“说是来找他的师兄湘潕……”
      “李卿。”帝王的声音淡淡的,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李侍知道,这次是自己逾矩了。
      “请圣上恕罪。”李侍几乎是立刻就低下头开口,虽然他已经侍奉这个人十七年有余,他还是不甚能摸清他的脾性。这人说是个帝王,又不像个帝王。
      虽然勤政爱民,但是几乎像是个追求完美、心志坚定的苦行僧,他没有给自己任何休憩的功夫,永远都是日复一日的劳心、劳力。
      他建立过不少利民的制度,但是后宫到现在连个妃子都没有,更别提后位空缺至今。
      偌大的整个后宫,居然连个宫女都没有。
      自皇帝即位那天就不断有朝臣明谏暗示希望皇帝充裕后宫,早先几年皇帝以国乱刚定,应全力整顿国事为由将那些意见都堵住了,后来根本就是对那些朝臣视若无睹,哪怕那些人联名上书也不予理会。
      不只后妃,皇宫里的宦官都少得可怜。
      李侍自诩也是帝王的心腹之一,可惜他这个心腹一连十七年,都无从摸到帝王的一点喜好。

      那人隐藏的很好,除了关于前丞相松霩。
      前相松霩是个很聪慧的人,年纪轻轻刚过弱冠就连中两元,殿试时以探花郎的名次遗憾未连中三元,但也是深受先帝喜爱的。
      不止聪慧,至仁至善,必要时刻又果断沉稳、处变不惊、胆大心细,几乎是个完美的助力,一直忠心耿耿地护着当今帝王登基。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只能说那人太过专注,尤其已经认定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所以当年大部分朝臣以同丞相来往过密为由针对军功累累的顾亲王时,早年受过顾亲王恩惠的松霩不惜牺牲自己也要保住顾亲王。

      当年实在是风头太大,偏巧大事小事堆叠,皇帝也保不住松霩,若是只是谪降官职又怕松霩会受其他人联手排挤暴力,所以当初皇帝才一狠心将人直接贬为庶人,罚回金陵原籍。
      松霩的胞弟是金陵的太守,在那里也算是地头蛇。有他护着,松霩或许处境能好不少。
      当然这其中个中秘辛外人是不大能窥见的,至少李侍连同朝中一干人等都没看出来,只当松相确实触了天子眉头,惹得龙颜大怒,旧情不复。
      顾亲王当年也不能理解,碍于四周流言风语压迫只能忍着不做发泄。

      直到有一天。
      顾亲王还记得,那天也是个雪夜,雪很大很大。
      路上没什么人,雪一直下到地上的积雪能没过成年男子膝盖的高度。
      半夜,顾亲王府的门突然被人叩响了。家丁应声推开门一看,一黑色的影子跌跌撞撞却迅速地闪进来,向着内堂去了。家丁本来还想阻拦,却被身边的管家拉住了。管家只让他不要做声,回去歇息便是。
      顾亲王的书房就这样被一股风雪叩开。他惊愕地看着来人。
      那是一身狐裘全被积雪盖满,领口地方的狐裘上还有冻得凝结了的冰雪混合的碎块;一身黑色的袍子里是还未来得及换的皇袍下裤,裤子和袍脚的下半截都被雪浸透了的,满头发都覆着霜雪的年轻皇帝。
      皇帝手里还提着一小坛酒,酒已经快喝尽了。
      顾亲王手忙脚乱地接住一身酒气、风雪,脚步虚浮还跌跌撞撞地向他扑来的皇帝,蓦地被他身上的寒气、酒气激得一个激灵,忙将人身上的狐裘解了,扶着让皇帝在屋中的炭火边坐了下来。
      皇帝将手中的酒彻底喝尽了,然后猛地将酒坛子在地上摔个粉碎。
      顾亲王满头雾水地看着皇帝撒泼,却心中明镜似的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还是不说话的好。
      皇帝酒品很好,只是将坛子甩了,之后不嚷不闹,只是呆呆的坐在椅子上,不顾一身寒气,像是丢了魂似的。
      顾亲王等了好一会儿,在他以为皇帝不会再有动作的时候,他看见皇帝突然哭了。
      最开始顾亲王还没发现,只是猛然发现那人脸上两行清泪。
      皇帝从安静到啜泣,最后嚎啕大哭。
      那时已经将近而立之年的皇帝,哭得像个孩子。

      他哭着对顾亲王说,朕后悔了,朕不应该让他回去,朕不应该自以为是……
      我后悔了……

      顾亲王静静地听完了皇帝的哭诉,然后静静地将皇帝扶上榻,任他哭累了睡了。
      然后将烛火熄了,掩好门出了书房。
      他坐在书房外的小木道,自己取了一壶酒,自斟自酌。
      直到第二天天还未亮,书房的门开了。
      帝王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眼睛还有些浮肿,但是已经不复昨天的颓唐之势。
      眼神冷硬,脊背挺直。

      就像现在坐在李侍面前的帝王一样。
      他听了李侍的话没做声,只是仍然静静地偏过头看着窗外的飞雪。
      今夜的雪很大,到现在还没有停势。

      “罢了。”
      李侍听到这句时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回吧。”帝王又开口。
      李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侥幸逃过一劫,但是他知道,皇帝的命令,自己是不能违背的。
      于是尽管还有要回报的事,李侍还是安静的退下了。

      御书房中只有静谧。
      连烛火都不敢发出什么声息。
      帝王的呼吸放得很轻,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继续看着窗外。
      好像在等雪停。

      又像在等什么人的消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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