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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念故人(下) 她没想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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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列战英轻声催促。
她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默然跟着列战英,匆匆地踏过一层又一层的青石阶。
已经到了皇城脚下,她忍不住再次抬头,依然能望见高处那个瘦削的影子。她想象着,他也是这样站在城楼上,目送她和兄长银袍长枪,披挂出征。
心底莫名地一痛。
她今天听到萧景琰的话已不感到意外,因为林殊在写给她的那封信中也表达过同样的意思。只是见到他的时候,逝者带来的悲楚又发酵出新的情绪。
她穆霓凰,从来就不是一个禁不起悲痛惨烈的官家弱女。十三年前未婚夫婿林殊被指为叛军逆臣,林氏全家被杀,她还未过门就守了活寡;十一年前父王穆深战死,她临危受命,代幼弟镇守大梁一方疆土,统帅南境全军。如今举国上下,已经俨然只当她是一位战将,心志武功都不输男儿,肩头只有家国天下,心中并无儿女情长。
即使她认出了化身梅长苏的林殊,为了助他洗雪赤焰冤情,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也能忍下所有的柔肠百转,强迫自己冷静克制,顾全大局。直到最后,她理解和默许他在最后的三个月燃烧生命,回到战场。
可不知怎么的,萧景琰刚才那几句话,却把她脆弱的一面全部唤醒了。某个瞬间她甚至错觉,自己又变成了那个被宠爱被保护的小妹妹,可以忘记责任可以不讲道理,昔日的红衣少年和白衣少年还陪伴在她左右,纵然天塌下来也会为她挡开的。
萧景琰对她来说一直只像个哥哥,嫁给他,进宫做他的皇妃,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惊讶于自己竟如此坦然地面对这样的提议。她听着萧景琰给她分析利弊得失,小殊的考虑有什么样的道理,进宫有什么不好,她又如何应该遵从自己的心意。可是萧景琰自己呢?他怎么想?他仅仅是在履行对朋友的责任,还是仅仅在表达一个兄长对妹妹的关心?
他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玩闹的年纪里不分亲疏,一般地相亲相爱。等再大一些,霓凰小女人的体态渐渐成形,也开始注意到两个少年的变化:飞快蹿高的个头,说话时上下翻动的喉结,扑面而来的雄性气息。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他们依旧常在一起,三个人的青梅竹马却不免有些尴尬。她开始有很多时间单独给了白衣少年,或者,他们手挽着手嘻嘻哈哈开着玩笑,红衣少年静悄悄地牵着马走在前头。正是在那段时间,萧景琰多了个“水牛”的绰号。林殊爱疯爱闹,常出一些出格的点子撺掇他们一块冒险闯祸。萧景琰是皇子,受到的规矩管束更多,偏偏又生性耿直死脑筋,这样的点子他多半要拒绝,气得林殊骂他像水牛一样又笨又倔,末了只好带霓凰同去。她那时只觉得听他们斗嘴吵架十分有趣,也往往帮着林殊取笑水牛。
她没想过,假如太皇太后那日将她指给萧景琰,她心里会不会也悄悄地甜,会不会也从此以后每见他一次就暗生情愫。此时想想,却同时听到另一个声音反驳,假如景琰真的有心跟林殊哥哥争她,单凭皇子的身份,焉有争不赢的道理。太奶奶再疼小殊终究疼不过亲孙儿,若是景琰开口,怎么会把她许配给旁人。可是在他们的相处中,“身份”是从来不会被考虑的,照理说萧景琰身份最高,却反而是最常被捉弄的那个。好在他自己倒不怎么在意。
霓凰忽然怔了一下。
他是真的不在意,真的被他们捉弄而不自知,还是故意由着他们寻开心呢。
带着这样的疑问重新回忆,很多事情看上去都似乎有些不同了。
他从前每次进宫看望母亲回来,都会绕道穆王府给她送去一盒静嫔娘娘亲手制作的点心。临走时总像是要说什么,到最后还是笑笑就走了。后来她和林殊哥哥常在一处,于是他便林府穆王府两边跑,点心也由一份变成了两份。林殊十分开心,戏谑道这头水牛怎地变大方了,以前只给霓凰妹子吃独食,如今终于想起我啦。
再后来,因为赤焰之案,他们都以为林殊已经含冤而死,惊怒之下一个发誓镇守南疆永不回京,一个在朝堂上情绪激烈出言顶撞,被梁帝不断排挤打压,常年被派到边地带兵,如同流放一般。如此一别就是十二年。两人再见是在西山上,她来送出京办事的夏冬姐,远远看到一身铠甲的靖王带着从西山换防的士兵,一队人从山下策马经过。意外相逢似乎令他手足无措,眼睛里蒙起一层薄薄的水汽,分外陌生地凌空相对行礼,过后也不知该说什么,只问了一句,郡主一切安好。
那时京中夺嫡之战愈演愈烈,先皇的越妃设圈套陷害于她,在酒里下了迷药,让外臣司马雷潜入内殿欲行不轨。萧景琰得到梅长苏的警告,孤身一人刀林剑雨硬闯昭仁宫。她浑身酸软,面颊潮红,好容易咬着牙摇摇晃晃逃出内殿,扶在门口却脚下虚浮再也迈不出一步。萧景琰左格右挡冲到她身边抱起人就走。她那时药力正发作,手臂挂在他脖子上朦胧中看见那悬崖峭壁,禁不住心中一荡险些要吻上去。
霓凰有些恍惚。她依稀记得他身上的气味,和这件裹着她的大氅一模一样。
她是个忠贞的烈女子,多少年守着林氏遗属的身份,不管先皇怎样逼迫都不嫁人。她知道人的记忆是经过自己选择的,她既然许给了林殊,自然事事眼中所见、心中所念都只有林殊。如今那些记忆本身并未改变,只换了一个角度重新去想,居然挖掘出许多新鲜的情绪,陌生的念头。也许这些“新发现”早已悄然潜藏,只是她从来没有意识到罢了。因为那些细节如果当时真的不曾留意,就不会被保存在记忆里。
脑海中手提点心的木讷少年,戎装策马的英武将军,抱着她在刀林剑雨里冲杀的靖王哥哥,渐渐地重合起来,一层又一层,重合在暮春寒风里那个萧索的侧影上。
“郡主。”
霓凰如梦初醒一般,回头看到列战英递给她的缰绳。
白马温顺地低着头走过来,在她身上蹭了几下。
已是第三个中元节。
萧景琰把自己关在御书房,一遍遍抄写平定四境之乱的战事中所有亡者的名字。从元祐七年战事结束,到他登基继位,三年来已经成为惯例,每逢中元就以这样的方式祭奠亡魂。他从最低阶的士兵开始抄起,墨迹淋漓的黄纸在书案上堆成小山。每每抄到最后一个名字,又总是搅动起万千心绪,滚烫的泪便止不住地涌上来。
他仍然清楚地记得,那日林殊向他请缨抗击大渝的时候,他是怎样的震惊甚至恐惧。一瞬之间他几乎以为,父皇那两道阴魂不散的诏书,明明只有他和高湛两个人知道,明明在当天就被他投入火中化为灰烬,却竟然还是传到了林殊的耳朵里。他双目喷火,几乎要冲口喊出,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正好顺了父皇借刀杀人的心意,你知不知道他为了让我把你送上战场,不惜用霓凰来做离间的诱饵?然而他的好朋友用梅长苏的冷静说服他,君王当择适者而用,由他来辅佐蒙大统领最有制胜的把握。然后用林殊的一腔热忱,恳请他满足一个地狱归来之人重披战甲、再驰沙场的心愿。他答应了,因为无论是年少时的林殊还是后来助他夺嫡的梅长苏,都有办法让他应允所有的要求。可他没有一日不为他的应允背负深重的罪责。即使林殊自己和他那位“蒙古大夫”再怎样言之凿凿,萧景琰心中也隐然预料到,他拖着病体去苦寒的北境征战,有多大可能是有去无回。
霓凰呢,再一次前往南楚镇守边境。好不容易盼来的劫后重逢,终究还是在这场战火之中劳燕分飞,天人永隔。蔺晨带来了小殊的信,信中之意竟是要将霓凰托付与他。萧景琰一时惊痛惶惑,一时心乱如麻。父皇生前的两道诏书,竟如一张无常的命运之网,任他怎样挣扎都无法逃脱。可是,他又隐隐地怀疑,自己真的尽了全力吗?这怀疑让他饱受良心的折磨。他不能否认,在他最深的心底,竟有一处是暗暗欢喜的。他不敢仔细去想,在父皇提出那道赐婚圣旨的时候,他心里的野兽是如何的张牙舞爪蠢蠢欲动。
萧景琰,她是你妹妹,你好朋友的未婚妻。
“皇上。”门外响起一个黯哑的声音。随即木门轻开,年过六旬的总管高湛蹭着小碎步慢慢进来。
年轻的梁帝还红着眼眶,头也不抬地沉声宣泄怒意:“高湛,你不知道规矩吗,今天晚上谁都不准进来,朕谁也不见。”
高公公弓着腰,颤巍巍地行了个礼,仍旧轻声道:
“皇上,是……是霓凰郡主。”
萧景琰身子僵住。手一颤,笔掉在地上。
宣和四年九月,云南穆王府三十一岁的霓凰郡主奉诏入宫,封瑛贵妃。皇后柳氏明白,虽然自己六宫之主的尊荣和权威并未动摇,这位瑛贵妃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却是她永远无法企及的。皇上待她不错,可以称得上是夫妇和顺、举案齐眉。但她从册封太子妃至今,仍然还是处子之身。
而霓凰入宫以后,直到高公公病逝,才知道先皇曾经下过两道永远没能传出去的诏书。
然而阴差阳错,后来的事情却像这两道旨意已经宣读过一样,严格地被执行了。可是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这其中的天差地别。
霓凰回到金陵的那个中元夜,她坐在赤焰军少帅林殊的牌位前,终于宣泄出许多年来压抑的情绪,把头埋在萧景琰怀里放肆地大哭,眼泪鼻涕把他的龙袍涂得一塌糊涂,可他一点也不介意。
这种感觉是如此熟悉。她记得她十五岁那年林殊哥哥骗她说出去玩,其实是瞒着她第一次随父出征。她知道了既生气又委屈,正巧景琰跑来看她,便也是这样伏在他胸前大哭,将他的衣襟揉成一团,边哭边骂还时不时捶上几拳,俨然把他当作林殊来撒气。这水牛也不会哄不会劝,动作笨拙地在她肩上轻轻拍着,好半天只说了一句,“小殊肯定不是成心要骗你的。”低沉的声音在他胸腔里闷闷地振颤,连带着霓凰的额头和耳膜也振颤起来。
“小殊,你放心,你会看到一个清明坦荡的大梁,我会替你好好照料霓凰。”
隔着他湿漉漉的前襟,霓凰再一次听到这熟悉的振颤。
纵然十六年过去,美好单纯的年少时光再也不能回来,纵然一切天翻地覆,曾经经历多少生离死别,未来仍要面对多少权谋算计,霓凰知道还有他在,他从来都不曾改变。即使龙袍加身,他还是那个刚毅血性的靖王,还是那个倔强老实的水牛,还是那个在任何时候都会不惜代价保护她、保护小殊的景琰哥哥。
他给她的支持和关怀,安静,温吞,厚重,如她身后的臂膀,如她脚下的土地。
她对他,也许亲情多过友情,至于究竟有没有爱情,连她自己也看不清楚,说不分明。可是如今只要他们相依为命,决心给予彼此无条件的信赖和依靠,那么这感情的来由清楚或者不清楚,又有什么关系呢。
已至夏末,金陵的天气便不那么炎热。繁花落尽,御花园里随风飘起淡淡的果香。一男一女并肩坐在凉亭的石阶上,暗金的锦衣,月白的罗裙。
“你知道吗,这三年我在云南,常常想起那年春猎。”
“你是说那一回,我们三个躺在山丘上看星星?”
霓凰点点头。“我常想你说过的话,假如我们都不是什么帝王将相,皇室宗亲,假如我们生在寻常百姓家,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有个牧羊姑娘在远处唱歌。这么多年过去,我从没听到过比那更美的歌,多少宫廷乐师都及不上。”
霓凰转过头去看他,发上的金钗随之轻缓地颤动。
“你唱给我听,好不好?”景琰笑着,声音和缓如春风,拂过她的耳朵。
“你知道我不会唱歌的呀。”
景琰笑弯的眼睛里有红衣少年那澄澈明净的水波。“这里没有旁人,我又不会笑话你的。”
“啊,亲爱的牧羊少年,
请问你多大年纪?
你半夜里在草原上独行,
我和你做伴愿不愿意?”
霓凰低着头轻声唱。她身上有温柔如水的月光,有温柔如水的目光。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与夏夜的虫鸣一同飘散在甜美的空气里,让听的人沉醉,唱的人微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