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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念故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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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星和月亮作媒人,
弯刀斧砍拆不散,
啊相爱的人儿永远是不分离,
相爱的人永远是不分离——”
云南的夏夜,天幕洁净如洗,此起彼伏的虫鸣声里,常常响起青年男女甜美的歌声。一遍又一遍,直唱得霓凰在帐中难眠,索性披衣坐起,剔亮了烛火。云南那些旖旎的、柔情的、含蓄的、大胆的山歌,她久已听得稔熟,却每每怀念起她年少随军参加春猎的仪典时,听到的那一首:
“啊,亲爱的牧羊少年,
请问你多大年纪?
你半夜里在草原上独行,
我和你做伴愿不愿意?”
从草原的姑娘的口里唱出来,少了些婉转回环,却直白朴拙得可爱。他们三个人靠在一座小丘上,幕天席地,静谧安适,唯有悠扬的牧歌飘散在自由的空气里。唱的人沉醉,听的人微醺。
左边的红衣少年艳羡地说,若是一辈子就在草原上牧牛放羊,也是很好的。右边的白衣少年便笑他,身为皇子居然这般胸无大志,若给祁王兄知道,定要罚你多背些圣贤书。
白衣少年明亮的笑容若在眼前,如今却已只剩一块灵牌,一柸黄土。红衣少年身在金陵深宫之中,于去年九月,登基为帝。
三年前的初春,她在南楚边境的军帐里,收到了宫羽送来的信。信封上的六个字“吾妹霓凰亲启”,又变回了她熟悉的飞扬刚劲的笔迹。
霓凰从枕边摸出一个檀木小盒,打开,暖黄的烛光映着珍珠柔白的光。
城楼上,料峭春风吹起他们的衣角。萧景琰把这只盒子递给她。她仿佛记得,伸手去接的时候碰到他冰凉的手指。
“霓凰,他要我去东海带珍珠回来,是为了娶你的。”
元祐六年冬,梁帝病势更沉,近几日却一反常态颇有精神,拉着高湛好一番嘱咐,又叫他去东宫传太子。
“景琰,朕老糊涂了,又病得昏昏沉沉,这几晚做梦,总梦见你们小时候的事情。那时候,你跟霓凰,还有那个林殊,你们三个要好得像亲兄妹,做什么都在一起。”
太子萧景琰手里的茶盏顿了一顿,随即仍是稳稳地递了过去,冷静应道:“父皇睡得不好,儿臣这就去请太医加几副安眠的汤药。”
梁帝倚在榻上笑着摆摆手,接过茶盏,“你说,霓凰今年有多大了?”
萧景琰抬起头来。“回禀父皇,今年腊月初十,就二十八岁了。”
“唉你倒是记得清楚”,梁帝伸出一指向他虚点几下,又是摇头,“这个霓凰,快三十岁了,还不肯嫁人,可不是要变成老姑娘了。”
萧景琰轻笑一声,“父皇果真忘记了,十四年前是皇太祖母亲自指婚,要她嫁与林少帅的。”停了片刻,又端端正正地加上一句,“如今赤焰旧案林氏一族的污名已经洗雪,林殊尚在人世,自然可以与郡主奉旨完婚。”
说完了他直起身子,眼神不闪不避朝梁帝望过去,只等他发作。
预料之中的怒火却并没有来。梁帝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机诡的笑意,他搁下茶盏,向太子凑近了些,低声问,“景琰啊,你就没有一点儿……喜欢霓凰吗?”
距离面前的皇子不过尺许,他可以清楚地捕捉到,那一对漆黑的瞳孔倏然放大。
萧景琰抿抿嘴唇,迅速垂下头道:“儿臣向来只把霓凰当作亲妹妹,太子妃柳氏温良淑德,入东宫数月照料儿臣细致体贴,夫妻和睦恩爱,不知父皇何来此问。”
“景琰啊,知子莫若父”,梁帝大有深意地看他一眼,“霓凰的确是个出众的丫头,你们两个都喜欢她也没什么奇怪的。怪只怪,你皇太祖母怎么就糊里糊涂看中了林殊那小子,害苦了霓凰从十六七岁的年纪空等到现在——”
“父皇——”
“若让朕说,论品貌胆识,武艺才学,你哪一点比不上那小子?更何况堂堂皇子和那一介白衣,霓凰怎么会看不出其中的差别?”
“父皇误会了,我从来没有想跟小殊争霓凰——”
萧景琰看着梁帝近乎谄媚的笑容,蓦地清醒过来。
“你是朕的儿子自然要有这份胸襟不与他争,朕却要为你们做主。否则朕就算不你可惜,还要为霓凰可惜呢。”
梁帝招一招手,高湛从一侧案上捧起两幅金锦卷轴,拿在手里分别抖了一抖,展开其中一幅便要读:
“太子萧景琰接旨——”
“等等。”萧景琰跪坐未动,两道浓眉压低直视梁帝,“父皇便是要赐婚,何需两道圣旨?”
梁帝笑得甚是得意,“大渝在北境又生事端,朕既已下旨恢复了林氏忠良之名,这位常胜将军也理应继续保卫我大梁的安定吧。”
萧景琰霍地站起,衣袖里夹着拳风,竟带得一旁的高公公不由自主地晃了一晃。
“好啊”,梁帝仰头恶狠狠地瞪着太子,终于发怒,“朕还没死呢,便想要抗旨吗?”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双手攥拳藏在袖中,尽力稳住情绪,“父皇,如今在边境作乱的不止大渝,还有东海、北燕、夜秦,如何部署兵力还需与朝臣和众位将领斟酌商议,再作安排。儿臣既蒙父皇厚爱入主东宫协理朝政,当此危局正该为父皇分忧。至于霓凰郡主的婚事,远了说有皇太祖母的懿旨,近了说她与林少帅至今两情相悦,父皇也大可不必劳神费心。”
梁帝沉着脸,不再理会萧景琰,只催促道:“高湛,你还愣着干什么?宣旨啊!”
“高公公,父皇还没有想明白,这两道旨意,请先收好吧。”
“逆子!”梁帝抓起茶盏,茶水和玉盏的碎片在萧景琰脚下炸开。片刻,他眼睛里射出不可思议的怨毒,猛地伸手指向高湛:“就连你!就连你也已经是太子的人了!连你也想造反!是不是?”
高公公低下头,抱着两卷圣旨怯怯退开几步,却依旧没有要读的意思。
父子撕破脸皮,萧景琰的心反而定下来。他跪下来行个大礼,平静道,“儿臣在这里平白惹父皇生气,便不多留了。”然后起身,从容吩咐高湛:“父皇累了,高公公请传太医来诊脉吧。”
萧景琰离开武英殿的时候,两道御笔手书的圣旨已经藏在他衣袖里。他知道父皇今天这场闹剧的用意。年迈的梁帝自知命不久长,也明白如今无论宫内宫外,一切大权已经实际地掌握在太子手里。他要抓住最后的机会除掉驳他颜面、毁掉他一世清名的敌人,为此不惜谄媚自己的儿子。
萧景琰大步流星向宫门走去,嘴角微不可察地牵起一丝苦笑。他的父皇就是这样,在他还只是郡王的时候,什么时候关心过他品貌胆识如何,武艺才学如何,什么时候会在意他喜欢谁不喜欢谁。
蓦地心里又有些乱。
父皇问他,喜不喜欢霓凰。
梅花树下,那个素衣轻裘,英姿勃发的少女。
御前侍卫列战英引着霓凰在礼天监观测星象的高台上找到了新继位的梁帝。
她没见过萧景琰穿黑色。夜色隐去了暗金的龙纹,帝王的威仪褪去,只剩一个单薄萧索的侧影,几乎被吞没在黑暗里。
她知道,不上战场,这三个月来他受的苦楚并不比他们少。
霓凰默不作声地走到他身旁。高台上两个人一身玄一身素,暮春的寒风里满是悼亡的味道。
“小殊葬在城郊的西山上,林家上下都在那里,去看过了吗?
他说话时没有转头去看霓凰,霓凰也没有看他,点头时仍是目视前方。高台上视野极好,可以将整个金陵城尽收眼底。天上星辰璀璨,地上万家灯火,在极远处汇成一点冷暖交错的光芒。
“他临走前,拜托蔺晨带信给我,还有这个。”一只精致的檀木小盒半隐在萧景琰宽大的袖袍里。他展开左臂,把盒子了递过去。
霓凰伸手去接,终于对上了萧景琰的目光。一双眸子映出浅浅的星河,眼底深处却波涛汹涌。
“小殊托我照顾你。他不愿你终生生活在悼念里,可我也不想让你为难。”萧景琰收回手臂移开视线,黑暗中霓凰凝视他蹙起的眉峰,侧面看去如刀劈斧凿,悬崖峭壁。
他顿了一顿,又加上一句,“更何况,这深宫之中本就不是什么安乐的所在。于你而言,未必是幸事。”
“霓凰,如果你愿意,如果,有一天你能够释怀,就带着这盒子来金陵找我。我会下一道旨意,许你随时进宫,不管多久,不管什么时候。”
“如果你还是喜欢待在云南,珍珠给你留着纪念也好。我让戚猛沿途多设了些新的驿站,有什么需要就派人来送信,快马十天之内就能赶到金陵。”
“还有,聂将军和聂夫人此战一毕也需要休养,这次和你一起回云南。有聂夫人陪你一段时间,也可以……”
霓凰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想要开口时声音破碎不稳。“陛下……”
“景琰哥哥……”她急忙改口。
悬崖峭壁颤了一下,他转过身来朝霓凰温和地笑。
“不用急着回答我”,萧景琰走近一步,用衣袖拭去她脸颊上的泪,“小殊有他的考虑,可这毕竟是你自己的决定。”
“很晚了,我让战英送你回去吧。”
或许登基不久,他还不习惯称“朕”。又或许,他只是不愿意在她面前用这个字。
列战英递上一件黑貂大氅。“郡主,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霓凰没有拒绝。萧景琰节俭惯了,这件大氅他穿了五六年,领子上的毛边已经磨平发亮。他常说旧衣穿起来虽然不及新衣那般风光,却最是舒服熨帖。此时裹在她身上,连气味都是熟悉的,如同一位故人,旧得让人踏实安心。
列战英提灯先行,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子给她照着脚下的路。她回头去看站在原地的萧景琰,想叫他快回寝殿里去。自己没来之前,他穿着单衣已经在这里站了不知多久。刚才无意中碰到他的手,那么凉。
“郡主。”列战英轻声催促。
她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默然跟着列战英,匆匆地踏过一层又一层的青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