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将死》芒桑梓

4、第四章 情义 我再次怀疑

　　4-情义
　　第二日正是周末，我一夜失眠，索性按时起床，开了笔记本处理几个急待处理的邮件，然后想了想，开车去了老宅。
　　林氏老宅坐落在僻静的郊外，林家百年前就已经经商起家，战乱期间，因为捐赠了大量家产支持革命驱逐外寇，一时之间义商的名号扬名海内外。曾祖一辈扛过长枪上过战场，建国后，林家式微，大量的族人流离海外，南下南洋，北移北美温哥华，剩下祖父这一脉在国内打拼，到了伯父他们这一辈，赶上经济开放，大伯和父亲都是脑子活络的，还有这海外人脉支撑，早早下海扑腾，折腾出一份不小的家产来，而二伯依靠着祖辈积攒下来的人脉，在仕途上也颇是顺畅。
　　总而言之，林家在通州城虽然比不上温家的煊煊赫赫如日中天，也是家学渊远颇有脸面的人家，除了我这么一个从天而降的毒瘤，又偏偏是亲生的，想来这些年了，林家对我的感觉也是如鲠在喉吧。
　　更不用说，林谊言确实比我出色很多，羡慕嫉妒恨啥的不说，才能才华这一点，我还是得承认的。
　　光是他在二伯母面前那一幕自怨自艾的哭诉忏悔，就让我自愧不如，当时，我捂着腮帮子的动作倒是招来了好几人的白眼，牙床酸得倒了好几天啊。
　　纪管家在监控视频里看到我，似乎愣了一下，到底是个稳重的，随即换成和蔼可亲不失尊重的表情，让我把车开了进去。
　　我一进大厅，一个雍容的妇人从二楼走了下来。
　　“二伯母，”我叫了声。
　　二伯母年近六旬，比二伯父还大上两岁，可是岁月对她着实厚待，再加上小脸美人占便宜嘛，看着也就四旬左右。
　　“啊，是小晗啊，”她笑道，“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催回来了。”
　　我挠挠头皮，笑，“这不是想着回来蹭顿饭吃嘛，看看二伯母您还有堂哥的两个小宝贝啊！”
　　自从二伯父苦劝我不听，大发雷霆把我赶出去之后，我就很少来林宅了。平时也就伯母伯父寿诞还有过年过节的时候回来露个脸。
　　我也不知道怎么的，今天突然就想过来吃饭了。
　　大伯父一家因为子女在海外发展，时常飞过去陪伴孙儿。我也是过年时候才能见上一面。爷爷年迈，今年已经过了八十大寿了。那时我在寿宴上看到他，更老了些，精神还算好，我想，只要不不往他面前凑，估计他还能活上十年的。
　　二伯母看着我正要说话，楼上哐当一声巨大的摔门响声吓得我抖了一下。几个杂乱的脚步哒哒哒下楼来。
　　堂哥林毅的宝贝双胞胎，七岁的林天晴，林天恩眼眶泛红，一脸天塌地陷了的奔过来。
　　“奶奶，呜呜，奶奶，言叔叔太过分啦，他说话不算数！他跑到英国去了，还不告诉我们一声。”
　　两个小人趴在二伯母膝盖上，哭着那叫一个伤心欲绝。
　　“乖乖，好乖乖，不哭哦不哭，”二伯母很是心疼，“言叔叔是有工作要出国的啊，不是故意失约的，天晴，天恩要懂事哦，大人工作是很忙很重要的。”
　　“可是大人也不能说话不算数啊，都说了今天要带我们去坐摩天轮的啊，呜呜呜……”
　　二伯母手忙脚乱的哄着，哄完了女娃，男娃又开始嚎啕，简直就是男女高音交响乐。
　　我咳了声，笑，“怎么，天晴，天恩想坐摩天轮啊，三叔带你们去玩怎么样啊！”
　　小人抽抽噎噎的停了哭声，抬头看着，似乎这才看到还有我这个大活人在场呢。
　　林天晴细声细气的说，“三叔你怎么来了呀，是不是因为三叔来了，言叔叔才不能来的呀！”
　　我就感觉膝盖中了一箭，这躺枪躺得太莫名其妙了。
　　小胖墩林天恩唰的抬起头，转头瞪我，怒气冲冲，“对，肯定就是，言叔叔也说，你不喜欢他来我们家的。你这个坏人，我们才不喜欢你，我们喜欢言叔叔！”说完还吧嗒吧嗒冲我做了个鬼脸。
　　我知道自己得的是胃癌，不是心癌，可是莫名的胸口也在闷疼。
　　这林谊言的渗透工作真是到位啊，居然连小一辈的都站到他那边去了。
　　我不服不行。
　　转而一想，我确实没有哄小孩子的耐心，在世人眼里，有耐心哄孩子的男人必定有爱心，有爱心的的人必定心性纯善，如果林谊言是圣父，那我必然是后爹。
　　“闭嘴，怎么跟三叔说话的呢！”二伯母佯怒拍了林天恩脑袋一下，小侄子哼了一声，脑袋扭到另一边去了。她看着我，脸色淡淡，“小孩子喜怒无常，今天喜欢的明天就忘得干净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我跟小孩子计较什么，他们比大人可实诚多了。
　　午餐桌上倒是有几道我喜欢的菜样，铁板牛柳，清蒸大尾虾，宫保鸡丁，我小口小口的扒饭，我现在觉得胃有些金贵了，得小心伺候着，大油大腻的东西少碰为妙。
　　保姆在一旁哄着两个小霸王吃饭，我吃着吃着偶尔看一眼，哼哼，也就在家有余粮的时候才会这么养孩子了，哼哼，不吃饭？饿你三天看你吃不吃！
　　莫名的有些心塞，我便一心一意吃饭。
　　二十岁前呢，我一直为吃饭问题担惊受怕，之后的八年里，倒是衣食无忧，却为了一份感情上蹦下跳，如今，却又得开始为吃饭问题而操心，这就是命吧。
　　二伯母突然出声，“小晗啊，这也不是伯母第一次说这话了，可是世间的东西呢，唯独感情是不能强求的，若是你和温家三爷两情相悦，那林家无论如何都是支持的，可是你也明白的，温三爷的心并不在你身上，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你别再耽搁自己了。”
　　我抬头看她，笑，“是林谊言请您当的说客吗？“二伯母眼神缩了缩，仍旧神色淡定，“这是什么话，难道二伯母就不能说一说了吗”
　　我放下手里的筷子，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笑，“我不信，林谊言那些万事周全的性子，即使是临时出国，怎么会不打电话给二伯母细细解释原因呢，毕竟，林家在他心里，可是非！常！重！要！的哦。”
　　我摸摸下巴，继续笑，“来来，我设想一下林谊言同志是怎么跟二伯母说的，首先，必定是诚恳万分的致歉，自己要对小孩子食言了，真是好抱歉哦~~~二伯母会很惊诧的问他，怎么临时出差呢？现在工程项目部不正紧张加班加点着吗？林谊言同学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语气中带着落寞，落寞中忍着委屈，强颜欢笑的说，只是工作中有些不开心，三爷带他去散散心罢了。”
　　我越说越兴奋，眼眸发亮，“林副总如今的位置，在通州，还有谁敢给他脸色看，还有谁让他不开心，谁不知道他是三爷手掌心上的宝贝啊，那么，问题就来了，还有谁敢让他不开心呢？”
　　我指指自己，“我，我这个林家真正的二公子，一直以来对他不假颜色的人，对于林家，对于温家，对于他林谊言来说，一个如鲠在喉的人。”
　　我拍拍手掌，眯眼笑，“简单吧，二伯母，我早想到了。”
　　保姆站在一旁早就听呆了，此时回过神来，慌忙带着两个走出了餐厅。二伯母脸上闪过一阵恼怒，仍旧雍容大方，她慢条斯理喝了一口参汤，“小晗，感情是处出来的，并不仅仅是由血缘来决定，你是三弟的亲生骨肉，这一点没人否认，可是我们和小言相处了二十年，是看着他长大的，你父母常年出差，小言几乎就是在我们膝下长大了，对于你二伯父而言，他甚至对小言比对你堂哥还好。你不能要求我们一下子就把小言扔了，对他不管不顾。”
　　不不，我早已明白，你们一辈子都不会放得下小言，对你们而言，那才是真正的林二公子。
　　我点点头，“人之常情，我明白。”
　　她脸色缓和了些，“你和小言之间，我们也很为难，我也实话和你说，你二伯父是赞同小言和三爷在一起的，毕竟小言无所依靠，温三爷对他也真的有心，他们俩在一起，我们也放心。你这些年也闹得实在不像话，不过年轻人无知无畏，可以理解，现在你也都快而立之年了，也带定下性子成家了。”她一脸慈祥，循循善诱。
　　喉咙口一团腥甜险些要喷出来，我喝口茶忍了下去，再次怀疑自己的智商——回林家寻求慰藉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我笑，“多谢二伯母开导，我明白的，我下午还有事，就不陪二伯母了，请转达我对二伯父，堂哥堂嫂的问候。”
　　我起身出了餐厅，走过客厅时，小胖墩靠在沙发背上，看到我，还气鼓鼓的朝我翻白眼，我一时觉得好笑，朝他做了个大猩猩脸，这个是我拿手的小把戏，小时候拿来逗三姐，无往不利。于是把小孩子吓得瞠目结舌了。
　　回头看看巍峨雅致的林家老宅，心头复杂难言，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伊始，我仓皇进入他们的世界，以为这些血脉亲人会是我的依靠，后来我发现自己想错了，于是我努力成为自己的依靠，可是自己崩溃时，我又萌出依靠亲人长辈的软弱来，却受到迎面一击。
　　我也不知道这应该怪谁，怪当初抱错孩子的医院？抱怨我的亲生父母将近二十年里居然毫无察觉？抱怨那对在高速上吵架害人害已的陌生夫妇？
　　我心头迷茫，却又心思镇定。
　　你们实在无需为难，或许不久之后，林晗就会消失，就如同他是突然出现在你们世界里一样，嘭的一声，他就化成泡沫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