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 殇》砚熙

2、第1章 「子期，汝

　　「子期，汝和父母是前世冤孽，此世人生是寻来还债的，定日，债清还了，自是能远飞出去，出人头地，所以该忍则忍，应受则受啊。」瞎眼的阴阳婆婆抚着女孩腿上的深深抽痕，低语安慰着。
　　「是，婆婆我知。」点点头，她是乖巧认命的。
　　这是山村里最可怜的孩子，长得可人，面白皙、鹅蛋脸、细柳眉、小樱嘴，却有着天下最恶劣的双亲，阿爹酗酒成性，阿母自沦为妓。每每阿爸醉酒在屋外，恶骂着屋里干着羞耻勾当的老婆，却是将拳脚施加在子期身上的。
　　「男能养家，阮也不要卖，还碎碎念。」阿母边扣着前襟，边出来骂，在囝仔面前也不知避嫌。
　　「呯～嘭」酒瓶子落地，走路都不稳的阿爹顺手拽起躲在边上的女儿，狠命推倒在玻璃碎里，还抡起拳头猛揍，「骚娘胎里的孬孽，不自知哪家的野种。」
　　于是跌倒在地的腿脚被碎渣碾得血肉模糊，脸上挂起瘀紫。
　　尽管这样，次日天未亮，子期又自醒来，忍着痛，摸黑洗衣弄饭。
　　婆婆的话，近在耳前，该还父母的，自是要还。
　　于是，一晃几年，日子如身上的伤，遭了自愈，愈了又遭，子期还是认份地伺着父母。
　　阿母给的那些钱，自是不能满足日常家用的，何况还有阿爹的酒钱。但也难不倒弱小的她。大到山里的鸡兔蛇鼠、小到屋角边的蝉蚁蚱蜢，都能成阿爹下酒的好菜；树上的野梅子，浸到瓶里的剩酒渣，隔年，就能让阿母当作肚痛的良药；砍下的山柴换来隔壁阿柳姐生炉子的旧课本，拿着便能偷偷坐到学校窗外，遇见好心的老师，让她进去旁听，也就这样旁听到了国小的水平。
　　那年，子期已是12岁，即使是野菜果腹却也越发亭亭玉立了。而村里那些经常光顾阿母生意的男人，竟然开始打起幼囝的主意，开始对着她毛手毛脚起来。
　　阿爹看着眼里，恨在心里，最后还是找来了专门贩人的金宝姨，谈成了卖女的生意。
　　记得那天，子期拎着酒壶到屋外，听到阿母的骂声，和阿爹的碎碎念，「让她弄脏我屋，不如让伊外头脏去，还能典笔现钱，比伊天天小弄小钱强。」
　　浓妆香艳的金宝姨在催着边，「出去不会亏待伊，有机会还能谋个好营生。」说完，子期看到阿爹伸手接过一沓纸币，转身咪咪笑着开始点算。阿母快手抢去大半，嘴里碎念「伊为我生，该我的份子。」
　　于是子期进屋，不用人说，收拾旧衣置包袱。金宝姨却一把夺下，「伊不必带，以后自是有好生活。」
　　临走，金宝姨对着那双父母，「靠着这钱好好使生活，以后也没哟能卖的物系了。」阿爹阿母点头称是，转身却见子期屈膝跪下，阴阳婆婆说的，该还的都还了吧，以后父母若能好自营生，置块地来，勤种勤养，日子应是会好起来。
　　思及此，子期对着双亲，舒然一笑，俯下身去，行了三拜，跟着金宝姨下了山去，再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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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真的，金宝姨在台北的生意够大，一座山头那么高的红绿公馆，进出的都是扭着步子，衣衫清凉的美女子，她们都唤金宝姨叫妈妈。
　　子期年岁虽小，金宝姨却看好她的资质，安排她沐汤更衣后，便唤他跟在身边出入厅堂，好生贴身调教。
　　许是她真带好命，不几日，一大户人家托人找幼婢，金宝姨计算精明，翻了几番的价钱，将子期转了出去，临走那天，对着这个还是懵懂的囝仔，「伊要乖，自有好生活。」
　　于是跟着来载她的铁壳小车，去了一个更更大的公馆，招呼她的阿伯对着她道，「我叫平伯，是商家的管家，下礼拜，老太太带你出洋去，以后你就到美国去伺候商家少爷了。」
　　几句话，交代她今后的路。
　　出洋？美国？是课本上画着自由女神像的地方吗？走出山来没几天的她，是真的有了自由的吗？
　　心刚走远，一个声音唤回她的深思,「平伯，是那个小妮吗？带来我细瞧瞧。」
　　跟着，便被带至厅堂内去，眼前一位卓有风韵的太太，笑着望向她，「倒是生的标致，叫什么名？」
　　「裴子期。」她瑟瑟的回应。
　　「嗯，倒是有些讲究的名。」太太点头喜欢。
　　「阿爹帮我取名子期，是期望能有个儿子。」少有的，她在生人面前话多起来。
　　「那看来，你是个幸运的孩子了，有了弟弟，你阿爹才舍得让你出来吧。」在这个好心太太眼里，什么都是美好的，哪怕是卖女的爹娘，应该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子期听着太太的话，不知如何作答，是呵，阿爹阿母生活好了，是能添个弟弟养的，也算是能老有所养吧。
　　这样想着，对眼前的太太多了几分感激与熟络。
　　一周后，子期跟着商家的太太，离开了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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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到商家的少爷，是在一个冷寒来袭的午后。
　　子期帮着商家管事的仪妈，将暖暖的垫被送到那个最为阔气的房间，铺好床，整好被，仪妈交代她整理下凌乱的书桌，便先走了。
　　怕冷的子期弄完活，却贪婪起那暖暖的床来，于是应着自己的心意，躲进厚厚软软的被窝。
　　闭眼睡去，一觉自然醒来，少有的竟然手脚都暖和了，伸个懒腰，下床，眼睛却看到对面书桌后的一个身影，
　　「以后别不懂规矩，随便上别人的床——马上，离开这里！」
　　几乎是用逃的，子期惊惶离开，在还没敢细看那个人之前。

　　翌日晨早，商家的餐桌上，他的身影再次出现——冷峻少言、眉目清秀。
　　「商毅，以后子期就跟着你，你们在一起可以用国语呢」几十年前，商家是因为国际化生意而迁来的美国，几代人却坚持让子孙学习国语，以免忘了炎黄的根脉。
　　特意寻台湾女孩来陪读，更是商家不变的规矩。
　　「那她应该按照我的要求来，如果她不达标，就送回国去！」第一次，子期听见这个人对她开始提到要求，但这才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