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贾府里的探春母女
...
-
二月初三夜,下了足足一夜雪,晨起时,听侍书说,外面的雪积的厚厚的,探春迫不及待的就要跑出去。
“好姑娘,你才起呢,好歹缓一缓,换身衣服。”刘嬷嬷劝阻道。
片刻后,探春换好了方便跑动的男装,罩上斗篷出了门。
一时没看住,她就撒欢儿了,等乳母去找人回来时,探春已经把贾环弄树上去了。
“哎哟,我的好姑娘,你这怎么,三爷怎么上树了?快下来,来人,快围上去围上去,可别把人摔着!”刘嬷嬷看着杏树上苦着脸战战兢兢折树枝的贾环,再看看站在地上等着贾环给她折杏枝的探春,忙道,“姑娘,杏花还没开呢,等快开的时候,嬷嬷出去给你买好些来玩,家里的莫要折了,折了开花时不好看了。且不说这个,你就是非要不可,哪怕你要砍树呢,也不该让三爷爬树去啊,这要是摔着,可怎么得了!”
“嬷嬷,就要一支,不碍事。环儿都多大了,还能连个树都不会爬?这不是在家么,要不我还能用他替我爬树?”探春不以为意道。
嬷嬷见说不通探春,只得一脸紧张的,不错眼的盯着贾环。
等贾环折下探春指定的那支,滑下树时,已经是一头一身的汗。
“你可真够笨的。”探春拿帕子给他抹掉脸上的汗,顺便嫌弃道。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得,天天爬树玩?”贾环气的瞪她。
“你才天天爬树玩呢!你天天读书,你的书读得怎么样了?”探春本着不欺负白不不欺负的原则火上浇油。
“姐,不提这个我们还是好姐弟!”贾环一脸你再问我就去撞树的表情。
“哦,你不喜欢就算了么,咱们家是武勋起家,要么你去习武?”探春抖抖手上的帕子,嫌弃的扔给了侍书。
“……你真是我亲姐!”贾环心想,你看看我刚才上树的样子,你觉得我很有学武的天分么?!
“哦哦,当然是亲的,虽然姨娘看我不顺眼,恨不得没生过我的样子。”探春嘟囔道。
“娘那是惹不起你了好么,上次你要个什么,娘不给你,你把屋子连翻带砸的糟蹋东西,现在一想起你来她还心疼的直抽气呢!”贾环吐槽道。
“哦,我自己玩吧,你好好读书去。”探春摆摆手让贾环走人,决定不要多谈这个问题了。
赵姨娘只顾着贾环,也不是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的事了,她么,其实也无所谓,至少祖母是疼她的,母亲也还好,真逼急了,她还有穆明远,爹不疼娘不爱的也就无所谓了,是吧?
探春捡起那支还没打苞的杏枝,索然无味的打算回房间去再睡一觉,睡醒了就不想了。
“姐,娘就是心疼东西,没别的,你别跟她计较。”贾环呐呐说着自己也不信的话。
探春摆弄着花枝道,“我无所谓的,我以后不会弄坏她东西了,你放心,我知道她心疼。”
她是故意的。
她就是故意砸东西的。
这么些年,赵姨娘但凡在女儿面前开口,唯一的目的,就是钱。
姑娘房里的东西,都是出库入库有记录的,砸得,丢不得。
在最初明白了自己的娘是个缺钱花的妾侍之后,探春就十分乖觉的,悄悄把月钱压岁钱金银锞子之类的东西都留下来给自己的娘跟弟弟。
贾家偌大一个国公府,国公府的小姐,要什么有什么,可是赵姨娘钱总是不够用。
等到探春渐渐懂事之后,才发觉,不管是她学绣花时用的丝线,还是她习字时用的笔墨,赵姨娘什么都缺,什么都要给贾环拿回去。
贾环的份例都在赵姨娘手里。
至少表面上,贾环的份例不会比宝玉少一个铜钱的。
她并不那么缺钱用。
当然,她也不缺女儿。
当探春决定不再为了贪图赵姨娘能看在钱的份上理一理自己的这点温暖之后,她决定不再骗自己了。
这之后,赵姨娘就横看竖看,看这个突然成个铁公鸡一样的女儿不顺眼起来。
不过探春已经无所谓了。
至少看起来无所谓了。
人生八苦,除了逃不开的生、老、病、死,什么求得求不得的,她不求就是了。
探春冷下心肠,自去睡觉。
贾环怔怔的看着姐姐走了,才自回了。
他上树的事已经传到赵姨娘的耳朵里。
赵姨娘气的就要去找探春理论。
她在这屋里苦熬了十几年,可是这贾府里一针一线一砖一瓦都跟她没关系,她生了一女一子,能留下的也只有这个儿子,若是贾环有个什么闪失,她还怎么活?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娘你就别添乱了,我这不是没事么,那棵老杏,树大根深枝叶繁茂,很好爬的,哪里能摔了呢?再说,再说姐姐前天夜里病了,咱们也没去看看,她这是,生气了吧。”贾环低着头道。
“……我就算想看看,我进的去么?”赵姨娘被贾环一句话堵的怔在那里,缓了半晌,咬牙道。
赵姨娘刚生下这个女儿时,也是牵肠挂肚的。只是探春从小被贾母养在身边,身边围着丫鬟嬷嬷,贾母院子里,从来没有赵姨娘站的地方。再怎么想见女儿,也只是眼泪往肚子里咽而已,见不到的。在探春能跑出院子玩之前的那几年,她几乎就没再见过自己的女儿。等到探春能摇摇晃晃的走到她面前,叫她姨娘时,她已经又有了孩子,一个儿子。
王夫人不大在意贾环,所以也就让赵姨娘养着,该有的规矩有就是了。
难得一见的女儿,跟养在身边的儿子,这么多年过下来,赵姨娘的心也冷了。
就这么过吧,跟她不亲的女儿如何能指望呢。
好在她还有儿子。
她也是想通了。
反正想不通也没用。
探春不会跑的时候,那些嬷嬷们从来不会把孩子抱到她眼前,等孩子有些懂事了,跌跌撞撞的,傻乎乎的跑到她面前,看着她这个当姨娘的,穿的旧了,首饰单薄,就知道偷偷藏了钱给她,担心她吃不饱穿不暖。她把孩子给的几个钱拿过来,当着面还得笑,怕嬷嬷们说闲话,怕惊动了贾母跟王夫人,回来攥着那一两块碎银子,整夜整夜的掉眼泪。
她也为探春动过针线,不敢直接送,提着胆子拿去给王夫人过目,被骂得狗血淋头、狼狈不堪。
大家小姐,什么针线都往身上穿么?!有那功夫好生服侍老爷,给环小子罢了,他是男孩子,穿什么不碍事。
太太说的对,她的针线,怎么能给探春用呢。
赵姨娘想到伤心处,举目四顾,她这个屋子里,有什么是能拿得出手去给探春的呢。
没有啊。
真的,没有啊。
女儿仿佛在天边,儿子就在身边,她的心,就渐渐的偏了。
好在她生的探丫头,人也不傻,当娘的偏了心,当女儿的,也就寒了心,渐渐长大,渐渐地不再惦记着生她的这个人。
黛玉进府之后,三春搬到了王夫人身边,女儿倒是能时不时的常见到了。
只可惜,探春已经不想见她了。
“娘,娘你别哭啊,姐不过是让我爬个树罢了,你看你这,你让我姐知道了,她又该多心了。”贾环看着赵姨娘啪嗒啪嗒的直掉泪,忙劝道。
“不碍事,就是被她气的,她怎么不让宝玉去给她折呢?还不是欺负你么!”赵姨娘从前尘旧事中恍然醒过来,胡乱说道。
“娘,宝玉上的去么?”贾环撇嘴。
“上的去她也不敢这么使唤人!”赵姨娘道。
“您这话不是白说么,有自己亲弟弟,使唤别人做什么?那怎么说也是隔母的。再说了,宝玉那养的,蹭破点皮就要死要活天塌了一样,别说我姐,满府里谁敢指望他呢?”贾环分辩道。
“哼!”赵姨娘扭头不言。
“娘,我姐说了,她不要您的那个珊瑚戒指了,也再不砸东西了,您宽宽心吧。”贾环道。
“我倒是想给。”赵姨娘低声道。
“什么?”贾环问。
“没什么,去去去去,多早晚了,快快温书去。”赵姨娘撵着贾环回自己房间看书。
几年前,她弟弟求了身契出去,做了个小买卖,她悄悄地典当了几样首饰给他做本钱,那珊瑚戒指就是其中之一。
探春在穿戴上从来不大长心思的,她哪里知道自己的东西有被探春惦记上的一天呢。
探春急了,乱翻一气,她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倒是不气探春闹。
探春闹过当晚,那个当爹的就冷着脸跟她说,这女儿本就不是尘缘中人,莫要沾惹,就当没生过才好,免得来日被她连累。
赵姨娘心里苦水漫过一般,苦得说不出话来。
贾家的爷们从来都只顾自己,这点还真是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