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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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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夏末,京城
午后,正值酷暑,岸边垂柳上往日里叫的欢儿的蝉虫也收敛了猖獗的姿态,气势愈发的弱了,应付般的鸣了几声,也是焉焉的有气无力。
湖心的水榭偶尔穿过一阵带着热浪的风,撩拨了轻薄的碧纱摇曳
隐隐约约有女子的说话声从碧纱里传出来,
“……说她也是有她的打算的,可不许哪个插手,我们呀在一边也是看着点,小小的一个人儿,摆着一副老气横秋的大人的模样,真真可爱,我呀当时恨不能上去狠狠揉两把”
说话的黄衣女子年纪不过二八,丹口琼鼻,香腮胜雪,说话间眉眼含笑,声音黄鹂鸟儿样的清脆圆润,很是讨喜。
水榭中满室清凉,多亏了室内中央的铜鉴里摆着的大块冒着丝丝缕缕凉气的冰块。
正中的紫檀宝椅上,着了件天青色薄衫的女子嘴角浮起浅浅的笑,却仍是掩不去眉间郁色
“怪不得阮阮见了你直往她娘亲身后躲,大概原来是吃过了你的亏的,也难得,从来被宠的天不怕地不怕的阮阮,竟也会有怕的人呢”
珠帘微动,侍女送上冰镇的酸梅汤
碎碎的绯红色果肉浮动在透明的汤里由小巧的薄白胎瓷碗呈上,碗底的碎冰尚未完全融化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碗里的碎冰
黄衣女子,靖国公府的二姑娘曲兰瑜掩唇笑道,“胡说,我那是欢喜她呢”
“用些酸梅汤罢,夏日里用这个最是清凉不过了。”宝座上的女子自己说着,却只是拿起勺子随意搅了搅,玩儿似的,沉在碗底的绯红果肉顿时散开来,仿佛漫天的落花飘进了碗里
“国公府里头前年移的那池碧台莲今年终于开了几朵,青玉色的莲台,鹅黄心蕊,花瓣雪白中透着丝丝缕缕的碧,果真不同凡品,什么时候来坐坐呢,我请嫂嫂抱着阮阮一块来”
季婧姝放下手里的勺子,神色恹恹道,“不了,没劲儿”
“整天窝在家里头,瞧把自己的身子骨憋成了什么样,我可不管啊,话摆在这了,你呀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曲兰瑜嗔怪一句,低头吃了一口方才上的酸梅汤,酸甜中带着桂花的香气,顿觉有股清凉之意自胸腹间升起,原来那丝盘绕在周身的暑气也散了个干净,她略有些奇道,“也怪了,都是酸梅汤,就你家的跟别人家的不一样,不说汤水清澈不浊,连果肉颜色都要鲜亮好看许多,可是有什么独特的法子?”
季婧姝捋了捋玉柄团扇垂下的绯红穗子,垂眸,“阿菡平日里就爱琢磨这些,该问问她才好呢”
她身边那个长相秀丽的侍女含笑道,“回二姑娘的话,也不难,只是胜在用心罢了,这梅子需一粒粒挑拣过,要选新鲜,个头均匀,果子饱满成熟没有一丝碰伤了的,用化了吴盐的山泉水浸泡洗净,薄刀片取下果肉,小心不压烂了,比平常的工序多一道熬色,加上冰片糖制过,用时加上年前收集的梅花雪水,自个儿腌制的桂花蜜,点一滴薄荷即可”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了,小小一碗酸梅汤上添了这么多心思,不比寻常的更甚一筹反倒是怪呢,”曲兰瑜赞道,继而促狭的眨眨眼,“阿菡,不如你随我回国公府如何,我必定是不会亏待你的,如何?”
唤做阿菡的侍女笑道,“二姑娘又来寻奴婢的开心”
“唉,可惜我这一番赤忱,阿菡竟是不信”,曲兰瑜眉头微蹙,做捧心状,“甚伤我心哪”
“承蒙二姑娘看得起,若不然把阿菡劈成了两半,一半随您回了国公府”阿菡一脸认真,“既全了奴婢对主子的一片忠心,又不负二姑娘的一片赤忱,您看如何?”
她说罢,又朝季婧姝俯身行礼
“此法甚妙,”知道这两人刻意的在引她开怀,季婧姝在一旁勉强打起精神,挤出一个笑,“只是不知兰瑜看中了我这丫头的左半边儿还是右半儿?”
曲兰瑜娇嗔道,“合着你们主仆二人就欺负我吧,罢了罢了,怪渗人的,我这一半儿的阿菡便先寄在你这儿,你可得给我照看好了”
“您尽管放心,奴婢必定替您照看好了的”,阿菡笑意满满的俯身朝她行了一礼
“油嘴滑舌的丫头!”
两人在一旁打趣着,季婧姝却觉得头有点发胀的疼,抬手揉了揉
昨夜里头被梦惊醒后,她就再也难以入眠了,生生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她眼窝下浮着淡淡乌青,明显是一晚上没睡好的样子,曲兰瑜见了,脸上的笑也不由淡了几分,心里明白大概是她昨晚又被那梦给魇着了,这么多年来,她从来不曾真正摆脱过,一年里头倒是有十一个月是靠着安神汤熬过来的,从一开始在她面前惊惧哀恸的大哭,到将绝望压抑在心里,她宁可季妤姝发泄出来,也好过如今压抑在心底,她很清楚的知道,再这样下去,迟早她会被生生压垮
“你又做那梦了……”
季婧姝终于维持不住面上的强颜欢笑,点了点头,眼中浮出了几许凄苦
曲兰瑜渐渐收了笑,垂下眸子
“奴婢去看看主子的药熬好了没”
阿菡看了看那两人,借故给她们腾出了说话的空间
室内只剩下了两个人,显得愈发空旷了起来
“婧姝,……”
她起身走到季婧姝身前,张开双臂,轻轻将她搂在怀里,明明年纪比季婧姝还要小上几岁,此刻行为却如长姐般爱怜
天青色的薄衫下背脊消瘦的硌手,叫人心都在颤抖
“我近来常常梦到那一日,在漫天的血色里,眼睁睁的看着他在我怀里痛得扭曲了脸,我却,却毫无办法,眼睁睁的看着他在我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这样的折磨,在每个夜晚一遍又一遍真实而清晰的重复着,我真想随他去了一了百了算了……”
“混账话!胡说甚么呢!”这一段话分明有了赴死之意,曲兰瑜心里不由自主生出了恐慌,呵斥了一句,随即缓下了语气,“都过去了,啊,过去了……”
“怎么会过去了呢,”,她抬手,双眼空洞毫无聚焦,“你看,他的血还留在我的手上,怎么洗,也洗不掉……”
“婧姝”曲兰瑜抱紧她,眼中笼上一层雾气,“可怜的婧姝”
“是我轻信了他人,才害死了他,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疼得整个人都抽搐了,从马背上摔下来断了骨头还能笑着安慰人的他,求着我给他一个痛快……”季婧姝喃喃,“那时他一定很恨我,是我亲手害死了他,是我,是我亲手把药喂进了他嘴里,是我亲手把他送上了黄泉路啊……”
“别说了!”曲兰瑜大喊了一声,见她僵住了,于是放缓了声音,“这不是你的错,婧姝,不要把一切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季婧姝面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害死他的毒药是经了她的手送入他的口中的,这是她永远走不出去的魔障,自他死在她怀里的那一刻,她被困在其中,直至死亡
“兰瑜……”,季婧姝冰凉的手指触到她温热的脸颊
“妤姝,不要做傻事,”这样的季婧姝让她感到心痛又无奈,“答应我”
她的话让季婧姝摇头
死?她不会死的,带着对林安之无法抹灭掉的内疚与自责,她混混沌沌如行尸走肉般活了五年,她还什么都没有来得及做,怎会轻易死去
想到昨天裴翊对她说过的话,她想,其实她早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
季婧姝扬起一张苍□□致的脸看着兰瑜,微笑,“你放心,现在的我不会死,也不能死”
至少,在幕后黑手死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