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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并蒂莲 你说她并蒂 ...

  •   莲,出于泥,养于水。
      二株连绽,并蒂生莲。
      我这一生只想开一次花,可会因你?

      浮川录的中庭。
      他白衣依旧,眉眼依旧,却有些数不出的忧愁。
      “浮川......”
      直到他听见远处的低唤。
      “怎么会弄成这样?”
      他扶着一个女子缓步走进里室。
      “我已经,快要看不见你了。”
      那女子双目空洞可怖,容貌清秀似莲。
      “何至如此。”浮川有些怜惜的看向她。
      “你知道的,我这性子。只是这次,我希望你能帮我把眼睛拿回来。”
      那女子缓缓说道,神情恬淡,即便已经虚弱的即将死去,仍旧可笑靥如花。
      “只要眼睛么?我可以帮你杀了他。”
      他疼爱的看着眼前的姑娘,嘴角的笑意温润,说出的话却可以如此残忍。
      “我还没有开花。”
      他沉默。
      “除了眼睛,我也没有失去什么,那便,只拿回自己的东西就好。”
      “我答应你。”
      他一直是知道的,这个丫头的倔强。她说自己因爱而生,自应一心一意,一生一世只为一人,开一次最绚烂的花。
      那么除了这次唯一,她便没什么不能失去。

      靠近边塞的古城内有一座不知名的小镇,镇上有一个很有名的家族。
      连楹楹就是在这里认识了那个男人。
      那时她逆天行事,擅自为凡人增寿,受到天谴,术法大损,不得已只幻化成了一个瘦小女童,孤苦无依。
      而他那时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
      “你若愿意,就随我回去,虽无绸缎加身,可护一方温暖,虽无鱼翅燕窝,可致不忍饥寒。”
      她随他回了家,又或许只是一间四面不透风的墙壁,四角灰尘堆积。
      她收拾好了屋子,他也做好了中饭。
      “真难吃。”
      她置下手中碗筷,有些嫌弃的说道。
      男孩子脸面上挂不住,便有些急了。
      “君子远庖厨,你懂什么。”
      “我不懂,可我知道你做的难吃。”
      “......”
      许久的沉默,耳边只有呼啸而过的秋风。
      “我叫楹楹,你呢。”
      “祁斯。”
      “真难听。”
      “.......”
      此后很久她才知道,祁斯生在最有名的那个家族,却是那里最为卑微的旁系。父母早亡,连名字也起得甚为随意。
      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不会为生活所累,一种是什么都有了的人,另一种便是如祁斯般什么都没有的人。
      不为外物所惑,正是他修的君子之道。
      可是......
      “祁斯,我饿了。”
      “叫哥。”
      “.......”
      “叫哥就给你做饭。”
      “......”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一天天的成长,祁斯的学问未见起效,做饭的手艺却是越来越好。
      他也不是没问过楹楹的故乡,家中还有些什么人,只是每次的都被她搪塞而过。
      “祁斯,都说了很多遍了啊,我是个妖怪,你怕不怕。”
      “自是不怕,哪里会有这么无用的妖。”
      “......”
      有时候连楹楹看着这个半大少年,颇有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慨叹,当然,她并没有觉得这些年一直都是祁斯在照顾她。
      “祁斯,你以后会娶什么样的女子啊?”
      她戏言,怕是自己也不晓这话里藏了几分期盼。
      “应该是个温婉贤惠的吧,谁知道呢?”
      “哦。”
      她失落的答着。
      温婉,许是她这辈子也学不来的。
      “不会丢下你的,就算以后彼此成了家,我也愿你一世安康。”
      祁斯微笑,单薄的身子充斥着书卷的温润气息。
      “如果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你会许什么愿?”
      夜色未央,她低眉浅叹,许君一愿。
      “不知道啊,想要的太多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的丫头,缓声道。
      月光斜斜的打在姑娘的脸颊,她对上祁斯的眼,眸子中像是映了一场盛世银河,他失神。
      “咱们去参加科举吧。”
      连楹楹忽然说道。
      霎时间,银河尽散,他回过神。
      “哦,好啊。”
      他们以步入都城。一路跌跌撞撞,苦累却也喜乐。
      科考六艺,祁斯自幼修圣贤,孔孟之道深熟于心。
      “考的怎么样?”
      连楹楹挽住祁斯的手臂,移身出了考场庭院。
      “回去吧。”
      祁斯有些不自然的嗫嚅,神情微涩。
      “不等放榜那日么?”
      “怕是,落了。”
      “诶?”
      连楹楹不解的看着祁斯,他却再无言语。
      直到他们回了客栈。
      “楹楹,我今日考卷,未答试题。”
      她不语。
      “我昨日遇了一女子,见之不忘,思之如狂,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君子娶妻,当如是。”
      连楹楹终于抬了头。
      “娶到她,就是你的愿望么?”
      “是啊。”
      他戏语。
      一语成谶。
      “是你么?”
      放榜那日,祁斯居首位,状元之名。
      他诧异的看着这个丫头,又好像今日才是真正的相识。
      “不好么,你的愿望,即将实现了。”
      她微笑,笑如四月清莲。
      “好。”
      他笑,眼神里却分明多了一丝抗拒与厌恶。

      你曾言,雨落潇湘对影疏狂思卿千场,
      后来我听闻,那年十里红妆凭栏相望费尽思量;
      你曾言,帘外海棠锦屏鸳鸯与妾偕藏,
      后来我听闻,那景河水照流青山依旧故人无芳;
      你曾言,断桥残雪一世安康三生石上,
      后来我听闻,那烛燃身生泪红鸾重帐良已成凉。
      你曾言,游船画舫红袖添香共饮佳酿,
      后来我听闻,那酒千杯难醉如毒刺骨宛若砒霜;
      你曾言,海枯石烂百年相守常伴身旁,
      后来我听闻,那月马踏昔往画墓成坟与君成殇;
      你曾说,生当尽欢死复何惧心之所向,
      后来我听闻,那言如钟在耳警示三生孤坐未央。
      你遇她前,说喜我时,我是信的。

      两年,他终娶得心上佳人,留她神伤。
      你分明说过的,我长大了,便嫁于你。
      我等了你的姓氏这么多年,竟不及她人海中寥寥一眼。
      那确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巧笑嫣然,待人和善,似六月旭阳。
      她叫明曦,祁斯说她明亮若晨曦。
      “楹楹。”
      她回头,身后的女子逆着光,笑容温柔,肚皮微鼓。
      “嫂子。”
      十月,大地金黄,别院凄凉。
      她已经快要半年没有见过祁斯了,自那年他高中,此后官运亨通,一路青云。
      听闻近几日便是明曦临盆的日子,他一定很忙,嗯,所以才没来。
      连楹楹如是想。
      而这两年来,她看见祁斯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如脱水清莲,枯寂颓败。
      直至半月之后,府内哀钟震鸣。
      祁斯摇晃着走入别院,双目充血。
      昨日明曦生产,血崩,一尸两命。
      “我该怎么办。”
      他呜咽,声色咽哑。
      “没事的,我在,我还在。”
      她环住祁斯的身子,看着这个昔日伴了自己多年的男人。
      但她竟生不起丝毫悲伤。
      仿佛根本不知晓那个女人的离去。
      原来他说的对啊,在尘世间留的久了,总会染上些许烟火气。
      月下林梢,一夜无言。
      他渐渐变得寡言了些,看着楹楹的神情也再不复往日深情。
      她没有察觉,抑或是察觉而不愿面对。
      “我们成亲吧。”
      直到他开口求婚。
      她微笑着答应,未见其眼神晦暗。
      没有那日的十里红妆,没有喜乐媒娘。
      她孤身一人,红裙加身,走出屋室,转过回廊,停在中堂。
      他亦是红色衣衫,丰神俊朗。
      堂上燃了两株红蜡,有烟雾飘渺,清清冷冷。
      她素手轻扬,掀去头上红纱。
      “这就是你要的么?”
      她问,未闻他答。
      那人模样癫狂。
      “杀了你,杀了你一切就都好了,你这个妖怪。”
      “你是今天才知道我是妖么?”
      连楹楹笑起来,红妆妖娆。
      “第一天遇到我的时候,你在墙角下挖出了一坛金子;你去私塾读书时,成绩总是较同龄的孩子好些:村子里发生癔症时,只有咱们两个人没有患病;两年前科举的时候,你为什么会高中......”
      “如今才晓得要害怕,那为什么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提过这些,反而是我,是我让你所有的心愿归于现实。”
      她说着,眼神暗淡。
      以为是可以开花的啊,以为真的找到了一个值得自己赔上一辈子的人。
      原来,确如你所言,感情哪里是什么易事。
      “大人切勿被这妖女所惑,若她真心为你,又怎么会害了尊夫人的性命。”
      院子里忽的出现一个青衣老道,拂尘轻甩,道貌岸然。
      “真人,我该如何?”
      祁斯恭敬的看向那名道人,刚刚生起的迟疑与犹豫瞬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挖出她的眼睛,换在夫人的身上,便可令其回生。”
      “好。”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明亮,燃起希望之光。
      “凭你,也想杀我?”
      连楹楹微笑,有着千年修行的她怎么会惧怕一个凡世道人。
      可是,下一刻......
      怎么会......
      她惊骇的看向那道青衣......
      原来,连着这场婚礼,都是你们的局。
      红烛依旧燃烧,蜡身未见丝毫减少,烟雾袅袅,她看着身上的大红嫁衣,金线所绣之处隐隐连成了一道诡异的符文。
      她看着祁斯拿着金色匕首一步步的靠近。
      她的眼中映出万丈红尘。
      “杀了我,真的是你所愿么?”
      “自然。”
      星辰陨落。
      匕首滴落出鲜红的血液。
      血腥气刺鼻。
      冰冷的利器深入眼眶,疼痛到麻木。
      失去眼睛是什么感觉呢。
      也许并不同于你闭上眼时所感受到的黑暗。
      她看着身边的一切渐渐模糊。
      她看着地上绽出大朵大朵鲜红的花。
      她看着眼前绝情冷漠的男人。
      原来他是认真的,他真的可以亲手剜出这双眼睛,剜走这场回忆。
      死寂,灰暗。
      好像全世界即将离你而去。
      她挣扎着离开。

      子夜,乌月无光。
      榻上,祁斯身旁躺了一个温婉女子。
      浮川看着三人,微微蹙眉。
      祁斯忽的惊醒。
      惊惧的看着床边这个白衣男子,墨发未束,姿容绝世。
      “是你啊。”
      浮川微笑,笑容分明比春花灿烂,落在祁斯眼中却宛如索命修罗。
      “你配不上她。”
      祁斯越发恐惧,想要张口呼救却又发不出半点声音。
      浮川拉过祁斯怀中的女子,白净修长的手指轻抚过明曦的脸颊。
      “真丑。”
      他指尖微动,明曦的脸上便多了一道血口,鲜血四溢,他却洁静依旧。
      “这双眼睛,你要不起。”
      最后一次抬手,浮川的掌中赫然便多了一对莹润的眼球。
      而那女子,躺于血泊,生死未知。
      祁斯看着一切的发生,恐惧到了极点。
      直到他发现自己可以发出声响。
      “真人,真人......”
      声音戛止,万籁俱寂。
      他看着被浮川随手丢弃过来的头颅,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怎么可能忘记他呢,我小心珍爱着的,竟然被你们这些俗世之人伤了,真是,可恨。”
      他低叹,脸上的浅笑似乎看不出丝毫的怒意。
      可是却无端的让人害怕。
      “连楹楹么?”
      祁斯终于鼓起勇气询问。
      浮川挑眉无言,屋内血腥气渐甚。
      “人妖殊途,我有什么错?”祁斯吼道。
      “你真是,令人发笑。”
      浮川看着这个男人,缓言,“若她那日开了花,哪里还会是什么妖。”
      她忍了千年,并蒂生莲,脱落世间。
      羽化,便只于她一念。
      “浮川......”
      身后再次传来低唤,他猛地回过身子。
      “不是让你等着便好,怎么来了?”
      他微嗔。
      “我若不来,你是不是就会杀了他。”
      她笑,模样温婉,眼中的空洞却狰狞可怖。
      “你还在乎他?”
      “不是。”她顿了顿,接回浮川手中的眼睛,“我想开一次花,不为任何人。”
      每个人都有着无法舍弃的执念,我们会因着这执念背弃神,甘入地狱,化身般若,但终会悔。
      她张开双臂,双眸落地,浮川为她造了一抔池塘,任其绽放。
      有那么一瞬,祁斯出神。
      她只拥有一次繁华。
      并蒂,只开出了一朵的妖娆。
      许是她还没来得及开放便已枯萎,许是她这一生只寻到了一半。
      无月的深夜里,她大放光芒,花香清冽。
      然后归于沉寂。
      “我还没见过你开花。”
      她最后留下一句呓语,花期渐褪。
      他接回她的身子,化为一株极小的秀莲,是他的报酬,亦是她的馈赠。

      “你为什么不开花啊?”
      “我的时间太少了,更希望留给一个值得的人。”
      昔年,他听见自己如是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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