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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玲珑骰 经商可赢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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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是何人?”
尹珀揖抬头,看着眼前的白衣男子,笑道,他今年其实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面上却偏偏融了三分狡诈,三分精明,笑容温和而疏离。
“与我做个交易可好?”
那男子亦笑道,眸子里是旁人看不透的笃定,“许你一愿,以换颈间之骰。”
“我要活着。”
“不可违天道轮回。”
“我要杀一个人。”
“不可悖心中大义。”
“那就再换三个愿望。”
“......”
“看来我们的生意做不成了。”
尹珀揖笑的漫不经心。
“我可以让你见她。”
白衣男人看着这个闲散的男子,他在世时可扰一方风云,可动一国之势,若非一女子,怎落得这般结局。
“成交。”
天元九年,呡帝登位,重农抑商。
破衣便是生在了一个耕农者的家庭。
重农抑商又如何,新皇初登宝座,执苛赋,轻农夫,他父母自不过万千穷苦人之一二。
古言布衣平民,他名破衣,父母皆为破衣劳工。
他厌恶这个时代却无力改变,因天下皆然。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儿时有商队途经此村,破衣邀人做客,获赠一本古今异闻录。他那时是极欢喜的,新皇只知享乐,而略私学,他虽只上过一段时间的私塾,识字无多,对书本却是很感兴趣。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是他学会的第一句古语,亦是信了余生。
后几年,他们村落经常会有大批商队经此出海,十四岁那年他得见故人,欲随之而去。
然破衣的父母都是老实安分的底层人,是甘为破衣的忍者,但既天下抑商,他们也是不喜的,听到儿子要随商队出海,这不喜便落到了实处,化成了浓浓的吵闹打骂。
父母的愤怒并没有阻住他离去的脚步,他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孩子,所以翌日他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小山村拘不住他,大海也不能。
他从商,当真有个精明的头脑。
船上。
“当年我就觉得你这孩子不错,现在看来,确实不错。”商人的领队笑的道,他便是破衣儿时所遇贵人,所识不深,却留书一本。
“我那时也觉得你不错,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破衣轻飘飘的说着,眉目依旧漫不经心。
那男人倒没生气,只是挑了挑眉,看着眼前的半大孩子,有些好笑,“那你便说说,咱们哪里错了?”
“咱们现在除了钱,还有什么?”少年亦问到。
中年男人沉默。
“商人不可入仕,商人不可购绫罗,商人不可养植土地,连我们现在坐的船都只能偷偷渡河,我实在想不到你有什么值得骄傲。”
“你想如何?”
“我想要天下共商,再无穷苦,百姓安居,安入极乐,我不称帝,但我要这个国家的臣服。”
那男人看着少年眼中热烈的光,忽的有些想笑,可他没有,于是这笑意传出时便转成了清浅的喂叹。
“我如你这般大时,也曾想过改变这个令人憎恶的时代。后来我去从军,亲眼看到了他们的沦丧,自那时起,对这个国家,我再未起过一分奢望。”
“跟着我,我给你救赎。”
他终于笑了出来,“十四岁的你,也妄想要我的忠诚,凭什么。”
不是为什么,为什么追到最后总不过一份冠冕堂皇的借口,所以他问了凭什么,只要这个少年可以给他理由,他不介意给予余生。
少年站起身,像远处的海岸望去,“如果这片海域就是我们生活的地方,那海底是危险也是宝藏,我能做的,就是带你们找到它,然后公之于世。”
“你凭什么认为我们可以安然上岸?”中年男人蹙起眉,继续问道。
尹破衣没有回答,只一个纵身便跃进了海面,惊起大片浪花,那男人急忙起身看去却不见其踪迹。
良久,海面上再无半分声响,男子手下的人想要下海看看,又被他禁下。
他们沉默的等待少年的归来,夜幕低垂,他们打算离开。船板忽的传出了巨大的声响,他们讶异的看去。
那个倔强的少年。
那个满身伤口渗血的少年。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点点爬回了船舱。
他的手中攥着一抹莹润,在暮色下越发耀眼。
“你看,宝藏。”
他看着那男人得意一笑,然后昏了过去。
而那缕明亮依旧紧握在他的掌心。
是为玲珑骰,六面无色,可算天下事。
十年后。
亭台小苑,琴音流水不断。
“公子,亲王求见。”
一妙龄女子身着白纱,姿容秀丽,恭敬的对着台上的男人说道。
“不见。”
慵懒的声音传出,那男人悠闲转动着掌中透明的骰子,漫不经心的答道。
女子退去,府中的人对这个年轻的主人都抱有绝对的忠诚,他们信任他,更甚于信任神明。他说不见,那么即便是天子驾临也不可见。
尹破衣还是尹破衣,却再非当年那个身着破衣,孤苦无依的少年。他名珀揖,有比琥珀更甚的光辉,再无需对他人俯首作揖。
十年前,他历经磨难,拾此宝物,伴其一生。
它给了他财富,地位,一切他曾期望的都在一一实现。可它同样也要他付出了代价,比如,孤独......
他拥有比这国家更盛的财富,真正的富可敌国,迫的上位之人不得不公示天下,解除海禁,开放通商口岸,全民皆商。
“太高的地位,果然便藏不下去了。”他低低呢喃,“要反了么?”
他轻轻地掷出手中的晶莹,骰子在桌面上滴溜溜的转了三转便停下了。
修长白皙的指尖拈起了点数,他笑起来,眼神妖冶邪肆。
天元十九年,北方三位亲王连兵,一路北上,直攻都城。
他安于城郊,漠观天下事。
“公子,咱们还是避避吧。”
尹珀揖看着眼前这个陪了自己十年的男人,十年前,他拿着玲珑骰上岸,亦是拿到了一份崭新的未来,这个男人对尹珀揖的衷心从无贰意。
“为何?”
他微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听说小皇帝前几日送来了几位西域歌姬,就见见吧。”
“公子......”
那人欲言又止,终是退了回去。
霎时间,歌舞生平。
曲毕。
尹珀揖一把揽过中央缓身上前的绝色女子,嘴边笑意更浓。
“看来他这次的确用了些心思。”
他轻佻的抚过那女子明艳的脸,“很漂亮。”
她低头,眉眼恭顺。
“可是怎么办,我不喜欢。”
那女子抬头,眸间的清澈不解只让他觉得好笑。
“我不喜欢任何一个带着目的接近我的女人。”尹珀揖的指尖微微用力,那女子的脸上便多了一抹青痕,她未作声。
“哑巴么?”
她仍未答,却是这批歌姬中唯一留下的一个。
尽如此,除尹珀揖偶尔会去看她,论及歌舞才情。这偌大的屋室却是无一人与她搭话,她被置于别院,却好似独处于世外。
“知道我为什么独留下你么。”尹珀揖笑道。
她未答,他未在意。
“你已在这府内三月了,还看不透么。”
她依旧不解的看着他,宣示自己的无辜。
“即便你留三年,也绝不可能拿走任何想要的东西,但你留下,他怕是要心疼了。”
然后他离去,小苑秋风依旧,满地黄叶,若佳人枯寂。
她收起脸上的无谓神情。
世人皆晓尹珀揖的好色之举,不仅宅内所用婢女皆为美貌女子,生平处世更是只喜皮相好的,而她这几月所见也却如此,那她便不懂,为何,自己会被放弃。
她抚上这张曾带给自己无限尊荣的脸,这张脸,是千万人中选出的佼佼者。那人既喜欢,尹珀揖就没理由不喜欢。
他们从来都拥有相似的眼光,皇帝喜欢的,尹珀揖总想着去争一争。或是宿命之敌,或为生死之戚。
那天夜里,她去寻了他,很意外的,没有任何拦阻,她推开了尹珀揖的房门。
并不是想像中的华丽,她讶异的看着斜卧在榻上的男子。
“你早知道我会来。”
尹珀揖轻撇了一眼这个女子。
“你是不是真觉得我不会杀你。”
那女子又言,声音清冽。
“你们的确很像。”
尹珀揖离去,只余下淡淡的一句呓语。
四年前,尹珀揖将在海外的势力一步步移回都城,这也是他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内,官袍加身,深得那人赏识。
他是在一场宴会中看到了那个足以令人倾心的女子,羽衣霓裳,姿舞绝世。
他要那个女子,他想要的,从来都不容许拒绝,即使对方是天子的儿子。
她被连夜送到了尹珀揖的府邸,他却拂袖而去。
那夜骰子落定,不过一场水月镜花。
可他终是不忍的,于是半月后,那个女人又被人送回了皇宫。
“你叫什么名字?”
他曾如是问。
“单字尧。”
她曾如是答。
正午阳光明亮,尹珀揖看向身边这个女子。旋即又为自己的回忆感到可笑。
哪里有什么爱情。
“来了这么久,还没问你的名字?”
“裴瑶。”
他怔住。
真是,好笑啊。
世界上从来不会一模一样的东西,你赔给我的,又怎知会是我想要的。
“若有一日,国破,你可愿随我走?”
尹珀揖开口,眉目中是漫不经心的笑意。
“当真?”
她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男人。
“开玩笑的。”
他笑的狡黠精明。
她嗔怒。
翌日,大雪纷飞。
冬日暖阳,他却独爱月亮。
“我以前有一个喜欢的人,或许,也说不上喜欢。”
月色如水,昔日冷漠的轮廓在月光的照耀也仿佛也真实了几分,裴瑶安静的看着这个男人。
“我可以很轻易的得到她,可是她不喜欢我,怎么办呢。”
“我留了她半月,我对她那么好,她却只想着替那人杀了我。”
“其实我真的没再奢求什么,只是想要她也为我一人跳一场舞。”
“可即便她未如我愿,我依然放她回了心上人的身边。”
“你看,我多可笑。”
“那她现在,可还好。”
裴瑶开口,打破了黑夜里的沉寂。
“很好,坟头在后山。”
“你还是杀了她?”
“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清醒些,他生性多疑,怎么可能容得下一个在我身边停留过的女人。若非我为她立牌,她如今只能曝尸荒野,永世沉沦。”
她沉默,良久未言。
他对上眼前清澈的眉眼,耳边似又想起那年她的轻唤。
若有一日,国破,你可愿带我走?
“阿瑶,我带你走。”
她的笑容有一秒的停滞。
那晚月色杳杳,月影迢迢,她于月下起舞,圆了他一场霓裳之憾。
数月后,国破。
一语成谶。
“随我走吧!”
他伸手,意图留下眼前的女子。
可是她却淡漠的又好似从未与他相识。
“公子,我们该走了......”
似有人大声嘶吼。
耳边杀伐声不歇,护在他身边的人相继倒下,他却好象只听的到那一人的声音。
他看着她走进另一个男人的怀里。
幡然悔悟。
怎么会呢。
他看向手中握了十年的骰子。
他张手,任其滑落在地,破碎之音响起。
“阿尧,怎么是你呢,怎么,一直是你呢。”
他低喃,周遭一片死寂。
“还给我,玲珑骰。”
黄袍男人上前,随手掷出一个无色骰子。
“四年,你输了。”
他微笑着离去,看着这场时隔四年终究胜利的结局。
尹珀揖再未答话,他看着那个女人将长剑一点点送入自己胸前,神色不变,除却手中紧紧攥着的骰子,好似便无丝毫苦痛可言。
原来从四年前的相遇开始就是一场骗局,他送给自己这个女人也只是为了找到他的弱点,她成功了,带走了玲珑骰,也带走了他的秘密。
“他很出色,也会是个合格的帝王,但你不会幸福。”
尹珀揖看着眼前冷漠的女人,最后一次微笑。
“我是个是商人,怎么会做赔本的买卖。”
他设了四年的局,终夺得天下,可他改变不了如今天下共商的局面,更改变不了尹珀揖在农商中的地位,他赢了,却什么胜利品也没得到。
“阿尧,回去吧。”
田家农院内,有一女子身着布衫,农务加身巧笑倩兮。
尹珀揖在她身后站定。
“现在,幸福么?”
她听不到,抑或即使听到也不会回答。
那日血溅城郊,那人造了一场局,让他误以为国破,却不知他局中计,确亡其国。
尹珀揖微笑着离开。
她嫁作农妇,虽苦累加身,却是一生平静,再无烦扰。
“可曾有悔?”
浮川飘然落于世,缓声问道,他未答。
“若那年你在知晓结局后便杀了她,哪有的后世战乱。”
玲珑骰,可算天下,如何算不得他自身。
除却红颜一场劫,一生富贵荣华。
“为何要悔。”
他抬眼,漫不经心的笑着。
她还了一场霓裳,此生再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