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 藏花]迂回》扶摇

7、二十四夜明月楼（1） 风雨欲来雷

　　二十四夜明月楼［3］，并不是一座楼。

　　也不是二十四座楼。

　　没有楼也没有明月。

　　它是一个组织。

　　江湖组织，最神秘的莫过于隐元会，仅次于隐元会的，便是二十四楼。

　　世人只知道二十四楼很可怕，干的都是取人性命的勾当，可没人知道这个组织是什么时候成立的，在哪里，统率是谁，手下有哪些人。

　　似乎一夜之间它忽然出现，又似乎它原本一直存在。

　　传说，仅仅是传说，二十四楼有二十四个分支，分别以二十四节气命名。

　　每个分支下有十二名统领，对应十二个月。

　　每个统领手下，又有四名杀手，对应四季。

　　而这些杀手，是杀手，也不是杀手。

　　他们有其他身份，甚至很多身份。

　　可能是砍柴樵夫，可能是渡河船夫。

　　可能是千金小姐，可能是乞讨老妪。

　　可能是世家弟子，可能是富甲商贾。

　　可能是朝廷大丞，可能是江湖大侠。

　　然而无论是谁，进了二十四楼，就是杀手。

　　这些人怎么会加入二十四楼，成为杀手？

　　因为每个人都有弱点，即便很小，也可能致命。

　　二十四楼掌握着这些人的致命弱点，所以能轻轻松松让他们做任何事，比如，杀人。

　　毕竟比起自己丢掉性命，这些人更愿意拿走别人的性命。

　　风谷雨的弱点是病，他有心疾，大夫说他活不过二十岁，然而他现在已经廿四岁了。

　　四年前，他二十，有人喂了他一颗药，可以治疗他的心疾，然而药效不长，必须年年服用。

　　风谷雨想活下去，得到药丸的条件是他必须加入二十四楼。

　　在生存面前，一切都渺小得微不足道，权利、地位、身份、金钱、尊严、良心、情感……统统可以不要。

　　为了活命，风谷雨开始卖命，取别人的命。

　　从金水到扬州，两天。风谷雨和叶曦华不停赶路，终于在傍晚赶到扬州码头。

　　二人在码头边一个并不打眼的小摊上吃了碗馄饨，租了条船继续赶路。

　　小船推开水波，摇摇晃晃离开码头。

　　谷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疲惫奔波了两日的他想好好睡一觉。

　　刚闭上眼，忽听一声闷响，小船“哐当”一下停了下来。继而，连续几声闷响，随后外面响起了嘈杂人声，似许多人在吵架。

　　他睁开眼看了叶曦华一眼，有些不满。叶曦华拍了拍他手背，拿了毯子给他盖上，起身出去了。

　　风谷雨实在很累，被毯子一裹更觉温暖舒适，也懒得管外面发生了什么，闭眼睡了。

　　没过一会儿，嘈杂声没有了，一切都安静下来。

　　去藏剑山庄，风谷雨的内心是不安的，不仅因为他和叶曦华的关系，还因为叶夕照。

　　烛龙殿英雄指挥，空辰殿一帮之主，藏剑山庄世家弟子，竟在一夜之间，意外身亡。

　　想想对自己态度剧变的伊清，风谷雨认为，就算有叶曦华护着，这段时间自己恐怕也得不到他人好脸色。

　　然而……

　　比这更不安的，是一夜之后，到的地方竟然不是藏剑山庄。

　　一片黄。

　　黄色的天，黄色的山，黄色的土，黄色的树，黄色的屋。

　　却不同于藏剑山庄华丽富贵的金黄，而是一种阴沉、灰暗、萧瑟的土黄。

　　寇岛，看着周围景象，谷雨心情复杂。

　　叶曦华跳下船，伸手接他，风谷雨不动，明显有些不悦，道：“你说的是藏剑山庄。”

　　“我是说了，但没说现在。”叶曦华上前一步将人拉下了船。

　　二人上岸，有人走了过来。“二少爷，风先生，你们来了。”

　　那人声音浑厚响亮，带着不凡的内劲，谷雨心中一跳，忍不住将人打量一番。

　　只见面前的人身背斗笠穿着短褂，长相憨厚老实留有络腮胡子，身材魁梧比自己高出一个半脑袋，露出的手臂肌肉黝黑结实如铁打一般。

　　只不过，只有左手臂，而右手臂从肩膀处断掉，只留有一指长肉根。

　　“你见过我？”风谷雨好奇。

　　“从未见过。”

　　“那你为何叫我风先生？”

　　“因为你就是风先生。”

　　“何以见得？”

　　那人看了一眼风谷雨被叶曦华拉住的手腕，道：“二少爷口中常提起的人有三个，第一个是大少爷，第二个是小少爷，第三个就是风先生。”

　　风谷雨一怔，默默抽出手腕，有些不好意思道：“在下风谷雨，阁下是？”

　　“叫我老断即可。”

　　“段？”风谷雨讶异：“你姓段？”

　　“是断。”老断晃了晃右臂。

　　对于身体缺陷，人们通常忌讳，绝不会随意提及，然而这人竟然如此坦荡爽快。风谷雨忽然对这人很感兴趣，于是叫了声老断，又道：“你在这儿等我们？”

　　“是。”

　　“你知道我们会来？”

　　“二少爷说会来就一定会来。”

　　谷雨扭头看向叶曦华，道：“你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夜刀’的事不在我的计划之中。”

　　谷雨淡淡一笑，道：“你为什么肯定我一定会跟你来？”

　　叶曦华嘴角上扬，道：“你都已经跟我到了，这问题还有问的必要吗？”他直直地看着谷雨，稍稍放低声音道：“即便要问，也该问你自己，不是吗？”

　　是，没有人比谷雨自己更了解为什么。

　　因为喜欢，因为愿意。

　　因为叶曦华喜欢自己，无论他去哪儿，必定带上自己。

　　因为自己愿意，无论他去哪儿，自己必定跟随。

　　还因为……有人开始对自己下手，除了跟叶曦华走，别无去处。

　　思忖了一下，他又道：“宁安在岛上？”

　　叶曦华点了点头，默认。

　　“昨天晚上撞船，是你安排的？”

　　“是，有人跟踪我们。”

　　“你并未离开过我，也没和其他人说过多余的话，怎么安排的？”

　　“馄饨摊主是空辰殿的人，船夫也是。”叶曦华毫不隐瞒。

　　“眼线挺多。”谷雨继续道：“从金水到扬州，步行换马车，马车换骑马，骑马换乘船是为了甩掉那些人？”

　　“那些人跟踪我们两天却未出手，目标不是你而是我，跟踪我是为了找宁安。”

　　谷雨眉头一蹙，试探道：“桑林娜珠的人？”

　　“可能性很大。”叶曦华脸上闪过一丝嫌恶，道：“她能为目的不择手段，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似想起什么，他又道：“她的手段，你见识过。”

　　谷雨眉毛皱得更深，露出不愿相信和两难抉择的表情。

　　叶曦华看着他，轻声一叹，道：“你不愿去找她，我绝不逼你。”

　　忽然起了风，刮乱谷雨头发，刮起叶曦华袖袍。

　　拂开乱发，谷雨看见叶曦华袖袍下的手紧握拳头。

　　一瞬间，那拳头像打在了自己胸口，憋闷得慌。

　　老断熟练地从背后摸出一把伞递给叶曦华，自己戴上斗笠，道：“二少爷，要变天了，你和风先生先回去吧。”

　　叶曦华撑开伞，给谷雨挡住风。谷雨顺势抬头，只见乌云从远处而来，以极快的速度盖住天空。

　　风雨欲来雷电凝……

　　谷雨心情更加糟糕。

　　要变的不是天。

　　是这江湖。

　　（注：[3]二十四楼：参照古龙笔下组织“青龙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