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 藏花]迂回》扶摇

11、百日忌（1） 他要活下去

　　叶宁安十二岁。

　　谷雨第一次见到他，在四个月前的冬至。

　　少年穿着华贵厚实的衣服，似乎很怕冷，即便门窗紧闭，被裹得像粽子，也抱着手炉。

　　他坐在谷雨对面，很安静。

　　安静得窗外的落雪，屋里煮茶的沸水声，都似乎与他没有关系。

　　他看着谷雨，不说话也不动，一双眼睛分外明亮，好奇又有些怕生。

　　叶宁安有疾，谷雨知道，却不了解。叶曦华不说，他就没多问。

　　乖巧的孩子，容易讨人喜欢，病弱的孩子，更惹人怜爱。

　　谷雨喜欢叶宁安，不仅因为他乖巧、病弱，更因为，他像极了一个人。

　　一个同样在少年时乖巧、病弱的人。

　　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谷雨看到叶宁安，很容易想到少年时的自己，想起那些在万花谷的日子。

　　童年和家乡，最容勾起人们回忆，触动内心。

　　回忆或欢乐或温暖，内心或柔软或甜蜜。

　　好似暖阳照大地，宛如清风吹碧波。

　　万花谷坐落秦岭青岩，藏剑山庄地处杭州西湖。

　　南北地区，通常会有风俗差异，比如冬至的吃食。

　　往年，叶小少爷会在冬至这天吃年糕。

　　所以，当宁安看见叶曦华揉面，风谷雨拌肉馅时，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哥哥在做什么？”

　　风谷雨微微一笑，道：“好吃的。”

　　风谷雨很白，穿着黑衣，看起来像水墨画里的精怪，让人不敢轻易接近。

　　然而他笑起来时，却出奇温和，即便冰封多年的湖，能都被这笑融化。

　　叶宁安眼神一亮，很是好奇，“什么好吃的？”

　　“笼上牢丸，偃月馄饨。”

　　听起来似乎很不错，宁安吞咽一口，道：“比年糕好吃吗？”

　　谷雨道：“和年糕一样好吃。”说完，他向宁安伸出了手。

　　叶宁安看了看叶曦华，似在征求意见，在叶曦华点头同意后，他丢下手炉，跑到了风谷雨面前。

　　“我可以做吗？”

　　风谷雨点点头，将少年拉入怀里，手把手教起来。

　　而叶宁安，真有模有样地学了起来。

　　三个人，两笼馄饨，一顿饭。

　　简单，温馨。

　　生活的简单，家的温馨。

　　生活无非吃饱饭，穿暖衣，睡好觉。

　　家无非一间屋子，一双人，一辈子。

　　然而这些，在很多时候，对于很多江湖人来说，是不屑更是不可求的。

　　人在江湖，行在天涯。

　　江湖人不能停步，他们会主动或被迫追求更多。

　　吃饱饭的追求吃更精致的饭，穿暖衣的追求穿更华丽的衣，睡好觉的追求睡更大更软的床。

　　风谷雨也没想过拥有简单的生活和温馨的家。

　　从前，他不愿想。

　　现在，他不敢想。

　　因为，他也有追求。

　　追求能活得更久。

　　他要活下去，就得先杀人。

　　这次，他要杀的人叫叶宁安。

　　叶宁安还没有死，然而和死并没有多大区别。

　　他的衣服依旧华贵，被衣服包裹的身体却瘦骨嶙峋。

　　他的双眼闭着，眼眶深陷。很难想象，这双眼睛原本清澈明亮。

　　他的双手不再灵活，指甲漆黑，指骨突出，指头弯曲，像在极力抓住什么东西，痛苦扭曲。

　　他蜷缩在床上，没有声音，没有动作，甚至没有呼吸。

　　就像一具尸体，一具被怪物吸食完精气的干尸。

　　谷雨只看了一眼就转过身去，他无需多看，他本就知道叶宁安会是这个状态。

　　没人比他更早知道，没人比他更详细地知道。

　　叶曦华站在他身后，捂住他的眼，指尖将眼角的湿润抹去。

　　“是百日忌。”谷雨叹息一声。

　　“我知道。”叶曦华回答。

　　“如果宁安不幸……”

　　“报仇。”

　　叶曦华的声音很平静。

　　“应该的。”谷雨又叹息一声。

　　他本不是个容易叹息的人，然而现在却连续叹息两声。

　　叹息，是因为要抉择。

　　叹息，是因为要取舍。

　　他又道：“怎么报仇？”

　　“抵命。”

　　“找谁报仇？”

　　“仇人。”

　　这本是一句废话，报仇当然是找仇人，然而风谷雨不得不问出这句废话。

　　“仇人是谁？”

　　叶曦华忽然眯起了眼睛，眼神变得凛冽而锐利。

　　冷酷无情的凛冽，洞察一切的锐利。

　　他松开捂住谷雨眼睛的手，手指下移，移到谷雨左胸口。

　　他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