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灵澈 渡灵山庄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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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有奇山，南坡草木茂盛，水草丰盈，北坡四季寒凉，草低树阴。景致千年不变，故世人唤其阴阳山。相传阴阳山联通阴阳，每当昼夜交替之际，界门打开，经此山，前一日故去的阳灵渡入阴间，护送故去阳灵平安渡入阴间的是一群行踪神秘之人，人们称其渡灵使。
八月伏暑，天气干燥闷热又不见半丝雨滴，连树上的蝉鸟也不愿多叫几声。但山中却格外阴凉，一是因着有高耸的地势，二是茂密的林木遮蔽不少日光。这世间山清又属渡灵山最清，渡灵山山脉连绵不断，山中溪流似银带缠绕从山上蜿蜒而下，溪流虽浅却延绵不绝，四季不冻。曾传山脚下居住的人秋季顺着河流而去，不时捡到玉石，或许这渡灵山风水滋养，还贯着一条玉脉。山顶巍巍，建着一处山庄，山庄坐北朝南，规模不大，从山脚下望去有时只看个模糊轮廓。一方长匾挂于门楣之上，黑底金字书着四个苍劲飘逸的大字—渡灵山庄。
“少主，扶桑长使回来了。”
入庄是一处开阔的庭院，稀松栽着几棵杨柳，间杂着几棵未名的花草，勉强算上一点清幽之象。穿过庭院是正厅，厅门口挂着一卷竹帘遮挡，掀帘而入是中规中矩的一方小厅。因着竹帘的遮挡屋内视线昏暗，更添几丝凉意。一碧色罗裙的女子正俯身朝向厅堂的东侧一紫檀雕花屏风神色恭敬又小心。
约是没听到屏风后的应答，女子向前探了一步再度开口，声音轻柔，好像怕惊碎了什么东西。
“少主？”
这次，屋里终于出现了几声响动，女子退回到方才的位置敛容而立。等待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过后，一声含糊的“嗯”伴着一个哈欠从圆润的口腔吐出。
“叫他且歇息一会，便来见我吧。”
女子得令向声源处一拜，“扶桑长使此刻便在门外等候。”
女子小心拉开竹帘，避免外面的日光泻入。竹帘掀起又隐去，光和影短暂交汇后一切再度归于黑暗的怀抱。
未几，女子折身返还，身后跟着一黑衣男子，男子身形颀长，脸部线条刚毅而平直，光线打在他的身上被切割成一块一块，带尖带棱。男子步履奇快，脚步却格外平稳，途径院中稀疏的花草，未惊起一丝波动，连他的衣袂也未曾扬起一角。女子显然不能赶上他的速度，及至厅门时，男子已然与她并肩。
女子掀帘，请男子先入，待男子撩衣而进后方才跟进，两人站进光线昏暗的厅内，齐齐撩袍俯身稽首而拜，“扶桑（扶柳）见过少主。”
屏风后唯有声响，一阵衣料摩挲声后，一个女子缓缓从屏风后走出。
“两位长使请起，”刚刚走出的女子身形小巧，着一身软银长袍，顺着屋内昏暗的光线好像要融化在这方过于肥大的软炮之中。“扶桑长使远去青州，着实辛苦。”
男子名唤扶桑，闻言不曾起身，抬身望向女子，“扶桑来迟，让少主受惊，是扶桑失职。”语气波澜不惊却恳切坚定，话说完俯下身再是一拜。
旁边的青衣女子叫扶柳，是扶桑的胞妹，听闻兄长的话，心中颇是酸楚，随即开口，“兄长远在青州，而扶柳时时陪伴在少主左右，却让贼人钻了空当，都是扶柳的错。望少主责罚。”
女子微微张口，表情怔怔，只得开口道，“二位还是快起，嗯，我们起来说话。”
见两人仍是没有起身的意思，女子只得开口“二位一定要我扶你们才要起身嘛？”说着作势真的要去扶他们。
两人无法连声道不敢，纷纷起身。
女子倒没有真的去扶他们，她猜着扶桑扶柳听见她这么说一定是要起身的，自己转身坐到了堂上的楠木圈椅里，手臂搁上木椅的骨节纹理，隔着软袍也透出一股寒凉。
一时里扶桑扶柳起身后仍一脸愧疚的站在女子面前，女子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短暂思考了一下，当下之急她决定还是先为自己倒一杯茶，缓缓渴。咕咚咕咚喝完两杯后看着眼前木桩似的俩人，问了句，“两位长使渴不渴？”
“回少主，我们不渴。”扶桑顿首回话。
扶桑总是这样，一脸严肃，说话也这么，严肃！
眼看又要是僵局，好在女子已经想起了她唤扶桑来的目的。“前夜有人潜进了庄，差点与我交手，所幸扶柳及时赶到。但我猜着他该不是要伤我。”
“少主何以判断？”
女子手指搓捻着袖口绣着的暗银流云纹，“在发现他之前，他几乎马上就要贴近我的背后，而在那之前我却丝毫未感受到他的半丝气息，足见内力之深比之扶柳有余。若他想杀我在我发现他之前便可动手，可扶柳赶到他却仓皇与扶柳交手后匆匆离开。”
“敢问少主当时在何处？”扶桑敏感的感觉到了什么，他眉心一跳，脑中有一丝不安迅速闪过。
“渡灵阁。”
扶桑微微闭眼，他最终还是抓住了那丝不安。
渡灵山庄，由女子祖先司空徙屠一手创建，立庄于阴阳山，无剑术拳术，却拥天下第一庄名号于身，江湖众英雄见到历代庄主都尊一声“司空庄主”。而渡灵山庄究竟有多大本事，没有人能说出来，他们只知道山庄中有一群人名唤渡灵使，他们行踪隐秘，是守护阴阳界门的使者，既负责故去阳灵平安入阴间，也负责不让阴间的阴灵趁界门开启之际偷偷渡入阳世，祸乱阳世。前几日扶桑远去青州便是追拿一尾白狐凶灵。而让江湖豪杰能尊一声“司空庄主”的不仅仅是他们保护阳间平安的使命，还有江湖上盛传的两个秘术—锁魂术与易魄术。传言这是上古禁术，锁魂一启，神佛难以回天。而易魄却又与它相生相克，易子之魄，有活死人之奇效。
“少主是担心这人是冲锁魂与易魄而来？”扶桑听到渡灵阁时依然心中有数，江湖盛传锁魂易魄二术的修炼秘籍被束之庄中禁地渡灵阁之中，虽有不少人曾打过秘术的主意，但一直以来没有人能冲破渡灵使悄无声息入庄并能顺利到达渡灵阁。再加之这秘术谁也未曾见过，传言越传越离谱，或许所谓秘籍甚至所谓秘术都只是杜撰出来的，久而久之也少有再打渡灵山庄秘术主意的人。
却不料竟杀出这样一个人，能一路不动声色进入山庄而未被渡灵使发现，扶桑想及此处不觉有些心惊。
“或许吧，也或许就是来串串门？”女子指节轻轻敲扣着楠木的扶手，好像在思考什么，突然笑了一声，“你们说，到底有没有那个秘籍？”
扶柳也跟着笑了一声，“以前从来没见庄主正经看过一本书哇，哪来的秘籍！”
“我猜着肯定得有！就是爹给弄丢了，没法给我了，就糊弄我说这功得自己悟！”
女子一脸正经的胡说八道，弄得扶柳咯咯的笑，扶桑脸上闪过一丝忧虑下意识看了女子一眼，见她神色无异，又看了妹妹一眼示意她收敛着点，“少主不必担心，即使有人在打秘术的主意，属下定不会让贼人得逞。”
女子看看扶柳，悄悄吐了吐舌头，也学着扶桑严肃的脸，“我相信扶桑长使。”
扶桑看着妹妹实在是没有一个长使的样子，当着女子的面也不好管教，便拉着妹妹向女子行礼告退。
扶桑扶柳走出去时，日头正浓，扶柳小心遮着帘子避免日光渗入，但强烈的阳光还是钻了进来，照在女子脸上才发现女子的皮肤苍白的已近乎透明，两个眼睛埋在深深的眼窝里，眼周一片乌青，乌丝未簪，两三绺耷拉在胸前，女子半眯着眼好像不太适应渗入的强光，待那缕强光伴随着扶柳打下帘子的动作缓缓退出屋后，女子向后放空了身体任由自己窄小的躯体陷入了椅子的怀抱，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阳光了吧。
“咳咳。”屏风后突然传出一声调笑似的假咳。
女子似未在意，仍旧保持着方才松散的姿态。
声音刚落，脚步便移至了屏风前，入眼是一袭炎红，缎面软滑还微微荡着亮光。
“呦，司空澈，本公子这才多些时日不见你，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鬼样子了，啊？”来人原是个男子，与扶桑不同，来人眉眼浓郁却柔软，五官端正却别具风情，虽是男子却有不下女子之姿容，但又不是阴柔妩媚之气，而是一种阴阳调和的和谐之感。一身炎红宽衫使得整个人又多了几分热烈之感。
司空澈是女子的名字。渡灵山庄庄主司空青衍的掌上明珠，渡灵山庄所有人的公主，平日深居简出，很少现身江湖，大多数人是前年在山庄大公子司空淇大婚之日得以一见其真容，当时司空澈刚过及笄之年，却已是倾城之貌，风月之姿。从此之后江湖盛传司空澈貌绝无双，能得一见是此生一大幸。而在此之前，司空澈曾一直被人们津津乐道则是因为她天生阴阳双眼，能辨鬼识灵。
而此时的司空澈脸颊削瘦，眼窝深陷，憔悴的气色掩住了原本的光华，只依稀可从眉眼中寻到些许昔日神采。
她恹恹的抬了抬眼，“楚大公子不是去周游天下寻觅佳人去了，怎么这么快就把痴心托付了？”
男子手上拿着把玉骨折扇轻轻摇晃着，听闻此言“歘”的一声合上了扇，正色道，“非也非也，阿澈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说起来我们也是有婚约的人呀，你放心，我楚子垣是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的！”
“ ……”
“不如，趁着最近天气正好，我们找个良辰吉日……”
“楚子垣你到底有什么事？”
楚子垣“啪”一下又打开了折扇，朝司空澈的方向迈进一步，“武林盟主的独子要迎娶并州崔家的四姑娘。我琢磨着崔老儿与我也算有几分私交，琢磨着不如去贺个喜。一来联络联络感情……”
“二来和这名冠并幽二州的崔四姑娘联络联络感情。”
“……”
“司空澈，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是那种人么，朋友妻我会染指嘛！”很严肃，“崔家不是还有三个姑娘呢么。”
司空澈撇撇嘴，好似认真思考了一番，“此话有理。”
“听说，大半个江湖的人都会前去幽州观摩这难得的盛况，啧啧，听说这排场大的，比之淇兄当年更盛。”
司空澈点点头，武林盟主本就是喜好铺张之人，又是独子娶亲，排场自然小不了，渡灵山庄自然也受到了请帖，只是渡灵山庄向来少有应帖，司空澈也没有心思应对这些事，接到帖子便早早拒了。武林盟主倒也未太过惊讶，渡灵山庄向来很少卖人面子，发请帖也不过是礼节的客套，请不到意料之中，假若得幸请到了也是一件大大增光的好事。
“阿澈，你要不要和本公子一同去？”
司空澈坚定的摇了摇头，“不要。”
楚子垣顿时一副扫兴的样子，举步欲往外走，司空澈不忘告别，“好走不送。”
走到门口，脚步忽又顿住，“阿澈，伯父突然亡故我们都与你一样难过。可你难道要一直让伯父在天上看到你如此日日折磨自己的样子吗？淇兄回来你要交给他一个这样谁人都能闯入的渡灵山庄吗？”
司空澈低垂了头，好像什么也没听到的样子，一言不发，乌密的长发严实的包裹住大半个身躯。
楚子垣说完，也不期待能听到什么回复，抬手掀起竹帘，强烈的阳光肆无忌惮的闯进来，一瞬间驱走了屋内的霉湿。
楚子垣举步欲走，却听到好像从遥远深处传来的回声般的声音，“天气是不错。”
司空澈没有抬起脸，只是膝间的软袍落了一片水渍。她很想念父亲，一直都在想念他。她也很想念淇兄，想念以前的渡灵山庄。
那么她要走出去，她要给父亲给淇兄一个更好的渡灵山庄。
楚子垣扬手卷起竹帘，打开折扇挡在额前，不住抱怨，“真是要晒化了本公子！”留给司空澈一个背影摇摇摆摆的走了出去。
“今日天气不好，明日本公子再来与你商量启程幽州的事宜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灵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