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逢来春》楚阿辞

2、第二章

　　隔日中午，陆锦亲自带着饭菜去了牢中，只是还未进去，便见顾竹青倚着墙角坐于一堆枯草上，一腿搭着另一腿地晃啊晃，嘴里还叼着一根枯草，万般无趣地看着对面那扇唯一开着的窗子，缕缕灿金的阳光映入，却并无带上暖意。

　　陆锦将饭菜轻轻地放入牢中，随之以袖轻轻拂了拂衣上的灰尘后，便开口轻唤道：“顾、顾公子。”言语间，于袖下的手早已紧握成拳，而脸上却是浅浅笑意。

　　坐于牢中之人闻言，而后微微转脸，却连眼皮也懒得一抬：“哦？原是陆大人，怎么了？”

　　“我、我……我……只想跟你说说话而已……”说着，陆锦便低了低脑袋，连话也说得不顺起来。

　　一片沉寂。

　　牢中的那人并没有理会他，只是晃着的那腿更是晃得厉害了些。

　　陆锦墨色的眸中掠过一丝尴尬，他犹豫良久，终是开口问道：“竹青，你、你还记得我么？”

　　“哦？”顾竹青闻言，而后将嘴里的那根枯草吐出，微微转脸抬眸打量了陆锦一眼后，唇角轻扯出一抹讥讽笑意，“我记得我与陆大人是素不相识的吧？”言下之意便是不曾记起。

　　陆锦咬了咬唇，袖下早已紧握成拳的手此时更是握紧了些，指尖已然轻刺入掌心，传来丝丝刺痛，然陆锦却并无松手，他微微垂眸，掩了满眸哀伤。
　　罢了……罢了……

　　他一直于心下这般安慰自己，于是等到最后抬眸开口时，脸上却是甚为难看的笑容：“怕是本官记错了……顾公子，告辞。”末了，作了潦草一揖，随之转身拂袖离去。步子匆匆，还险些被绊倒倾落于地。

　　陆锦揪着手腕上的那根红绳，恨不得将它扯下来，将它丢去千里之外！只是，他到底还是舍不得。他心下还有微微的希望，还有希望那人会有一日记起自己，不过那一日，怕是要等上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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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顾竹青便被放出大牢。彼日，他甫一踏出衙门，便有一灰衣少年立时跑上前来，拉着他的手问来问去的甚是担忧模样，陆锦随着二人身后，瞧着他们二人如此亲密，心下是难言的微微酸涩。

　　于是他当即举起衣袖，掩嘴轻咳了几声：“咳咳咳……”咳声方落，那灰衣少年便瞪了自己一眼，忽的上来扯住了自己的衣袖，说要打他一顿，陆锦愣了愣，还来不及回神，便见少年早已被顾竹青扯走了，只是纵然走远了些，还能听他在嚷道：“坏人！坏人！”

　　等他们走远了，陆锦便唤齐了衙门里的衙差到衙门外来，衙门里头的衙差并不多，加起来不过十个罢了。以他这官位，十个衙差倒也足矣，平日里的案件文书本就不多，他刚上任之时，案件比而今还多几倍，不过那会儿的案件俱是些家常小事，小至家禽被偷，大至夫妻吵闹后动手的，还有些是十年前被偷了钱袋，现下来报案的，稀奇古怪什么都有。

　　他那十个衙差，高矮肥瘦俱全，又高又瘦的那个就跟个竹竿似的，横着长竖着高，又矮又肥的那个就跟个骰子似的，丢在地下还要找好半天，倒是有两个稍为平常些，只是平日里总不爱说话罢了。陆锦谁都器重，所以有何大事皆叫上那十个衙差去办，闲时便带着他们去茶楼品茗吃饭的，所谓相处融洽，便是如此。

　　于是今日，陆锦又带他们到外面随意逛逛了。

　　街市上人海如潮，小贩们的叫卖声一声赛一声，似是要拼个你死我活似的，然见到那一身青色官服的陆锦时，那些小贩如羊见到虎一般，将摊子收拾的整整齐齐后，便赶忙抱着自家的东西跑走。不一会儿，那些摊贩早已跑得远远了，本是繁华吵闹的街市上，刹那间一片沉寂。

　　“陆大人，他们……”竹竿衙差开口道。

　　“……”陆锦也一时无话可说。

　　于是今日外出，自是不欢而回。只是在回衙门之前时，陆锦还特意去买了烧鸡回来，说是给衙门的弟兄们分着来吃。

　　那几个衙差一见有肉吃，忙将衣袖挽起，而后以手抓着来咬着吃。陆锦愣愣地看着他们，直至其中一个衙差将鸡腿喂到了他的嘴边，他方才回过神来，拿着鸡腿略为文雅地吃了起来。

　　“陆大人是读书人，你们的吃相烦请斯文些……”那骰子衙差看了眼陆锦后，便轻轻开口道。

　　其余的衙差闻言，当即装模作样起来，有的小口小口吃着，有的学女子一般，举起衣袖掩面吃着，总之各是有趣得很。陆锦看着他们如此，不禁咧嘴一笑，只是那微微咧开的唇角旁还沾着酱汁，看去甚是呆呆傻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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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见到顾竹青时，早已是晚春之季了。

　　县里那本无颜色的杨树、榆钱竟趁晚春之季时，随风飘舞起，犹如落了漫天飞雪，昨夜雨今晨方停，那枝头的残花也早于昨夜雨中落尽。

　　穿戴齐整的陆锦早早出了门，本还打算着去茶楼里吃些点心再回衙门的，不想竟是见到了顾竹青。玄衣，剑眉，墨眸，淡笑……这一切早被陆锦记在了心下，只是他的笑容早已不会对着自己了。

　　陆锦咬了咬唇，转身便想兜条小巷绕路回去，不料，那人的声音响在耳边，似是还带着些许笑意：“陆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