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逢来春》楚阿辞

1、第一章

　　故事啊，便要自许久许久的昔日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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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日正逢初春之季，陆府中的桃花也初初绽了几枝，白梅栽有数十，一片皓白之中，那点点淡红如点缀其中一般，衬得几分春意来了，梅香、桃香散作了一片初春之意。初春积雪尚未融尽，只压垂了千枝万条，彩蝶飞舞于空嬉戏不停，黄鹂止于枝上啼鸣恰恰。

　　午后阳光甚是和暖，透过密叶间映下了点点斑驳，只是这般平静的午后，陆府中的仆从此刻却是万般的不闲。那梳着双环垂髻的侍女正自厅堂出来又进去的，进去厅堂时，手里还端着一盘点心，随后的便是陆府的老管家，端着茶水与一笼包子，便进了厅堂去。

　　今日陆府自是热闹，只听闻是因陆大人的表弟过来了，所以陆府上上下下才忙出忙进的，连喝口茶的空闲时间都没有。陆大人的表弟陆安，前不久听闻表哥在吴县里当了个县官，便匆匆赶来了县里，想沾沾表哥的喜气，顺带想住个几月。

　　怎料如意算盘打得啪啪正响时，便于街上遇到了一人。那人着一袭玄色衣袍，生得一副俊逸相貌，手中正执着八卦，身边还带着一灰衣少年，恍然走至自己面前，说是要帮自己算命……

　　后来，陆安实在不想说清了，随之便潦草说了几句此事如何发生的，最后表弟说，那人骗了他五两银子。末了，竟是放声大哭起来，闹得满陆府上下皆陪着他难过，陆大人则在旁轻轻抚着他的背，心下暗暗的想着要为陆安捉那人回来。

　　陆安脑袋枕在陆大人的肩上，左手挼着包子，右手挼着红豆糕，边哭边左右各咬一口包子与点心。哭着哭着，竟是睡着了，左手执着的那咬了几口的包子，渐渐松了开来，于是包子便往地下落去了，陆大人轻轻一叹摇了摇脑袋，便将陆安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

　　“扶他回房吧。”陆大人将陆安交给了老管家后，便折身回了桌旁，看着满桌点心还未吃尽，不觉有些心疼，随之独自一人默默地将点心吃尽。

　　于旁伺候着的侍女小厮不由怔住了。直至那人将满桌点心包子皆吃尽后，那几个侍女小厮方才回过神来。

　　“主子，厨房里还有……”那梳着双环垂髻的侍女轻轻开口道。

　　那人闻言，而后摇首：“够了，留着待会儿让安弟吃罢。”末了，起身拂袖离去。

　　昔年寒窗苦读，考取功名不过是为了父亲，而今被封为知县，虽是七品小官，可他确实想有所成就。

　　恍然想起儿时父亲送自己的那幅一束莲来了，画上的是莲花、莲蓬、桂子等皆以绸带而束，绘至生动之甚，似真如随流水轻轻荡漾一般，画旁写有四字：一品清廉。

　　一品清廉。

　　自幼父亲便曾说要他当个好官，彼时他也答应了父亲，要当一个好官。只是而今当了知县，收了朝廷俸禄，却依旧无所作为……

　　那温文尔雅文文弱弱的书生，只看着院中的那几株白梅轻轻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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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陆大人便命了衙差去将人捉来，直至下午衙差方才将人捉上堂来。

　　彼日阳光甚暖，天边的那轮丹红染尽了层层白云，初春春风微暖，不意间便拂来丝丝花香，积雪未融，压了千枝，垂了万条，落了枯叶，生了新叶，散了花香，成了春日。金灿的阳光似是随着那人映入了衙门，衙差将人押上堂后，方才离去，此时陆大人方能好好瞧瞧此人究竟为何人。

　　一袭玄色衣袍，墨色青丝以绸带轻束而起，相貌俊逸英气得很。

　　“你可知犯了何罪？”陆大人轻轻开口问道，他本是想着以严肃凶恶的口气说话的，怎料甫一开口便是这般的谦逊温和，他其实也无奈，一生之中只与书卷有所交集，其余的皆是流云一般，现于眼前，忘于脑后。

　　那人抬首，一双微微上挑的眸子正直直瞪着他：“你捉我来的，竟还反问我？”口气甚是嚣张。

　　陆大人愣了愣，而后回过神来，续道：“本官想知道，你为何要骗本官的弟弟。”

　　“你弟弟？”

　　“嗯，不过昨日之事，他穿着一袭淡蓝的，你可还记得？”

　　“哦。”

　　“那你可认罪？”

　　“……”

　　“……”

　　一片沉寂。

　　此时倒让那几个衙差觉无奈万分，他们的主子不过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罢了，处理犯人之事往往只会以温柔而待。鞭刑打板子诸如此类的刑法，他们那陆大人向来少用的。

　　不知过了许久，那立于身旁的几个衙差都快要睡着，脑袋正上下一点点之时，他们那陆大人恍然一个惊堂木“啪”的往案上一拍，于是便将他们皆惊醒来了，怔怔地转脸看着陆大人，不明究竟何事。

　　“将罪犯顾竹青关入牢房三日。”他紧紧捉着那块惊堂木，直直地盯着跪于底下之人，直至那人被衙差押入了牢中，他方才将手中的那块惊堂木轻轻松了开来……

　　夜晚，回至陆府，那老管家早已等候许久，见着了陆大人，他方才心安下来，却见陆大人一直心不在焉的，他那放下的心不由又悬了起来。只是主子何心思，他倒也不好意思多问几句，于是一路无言，倒也有几分尴尬。

　　幸好陆安此时忽的来了，他怀中捧着一叠书卷，那皆是陆大人书房中的书。陆安见了陆大人，开口便乱说些诗句来，见他不理会自己，便拉起老管家说起了闲话。他说听闻街头那李夫人正跟李老爷闹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又说街尾那周家大小姐生得如何动人生得如何漂亮。

　　直至用晚饭时，陆安依旧说个不停，而陆大人却依旧默不作声地吃着饭菜。

　　“对了，锦哥哥，昨日那骗我银子的贼，我打听到他的名字了，”陆安歪着脑袋想了一番后，随之续道，“听闻他姓顾，名竹青，字子皓。”话音刚落，忽闻“哐当”一声，转脸诧异看去，竟见陆大人愣住了，勺子也自手中滑落于地。

　　陆安愣了愣，随之问道：“锦哥哥，你……”

　　那人闻言，而后摇了摇脑袋：“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末了，随之起身拂袖离去。

　　陆安愣愣地看着那抹青色身影，直至那抹青色身影失了踪影后，他方才回过神来，而后将陆大人尚未喝尽的汤倾入了自己的碗里，他笑说：“哥哥不喝，我喝！”

　　彼时那人回至房后愣了许久，待许久过后，他早已流了满脸泪水。轻轻绾了衣袖，便见左手手腕上戴着的正是一条红绳。他记得这是顾竹青送的，他还记得那人说这是月老的红绳，还说以后要娶他……

　　那似乎早已是许久许久的事来了，彼年他不过十二岁之时，便认识了顾竹青。彼时顾竹青还是个七岁的小孩，常常跟在他的身后，喊他锦哥哥，还常常来陆府上找他一同玩闹，还教他耍剑教他武功，奈何陆锦除了耍剑以外，何功夫学也学不会。

　　某日，顾竹青找他说：“锦哥哥，你读的书多，替我想字如何？”

　　陆锦说：“男子二十冠而字，你现下还早得很。”

　　顾竹青说：“哦，那待我双十之年时，你便替我想字罢。”

　　他自然还记得自己彼时是如何回答的，他记得他彼时答应了他，答应要待他双十之时，便为他想字……

　　只是后来……

　　后来……

　　陆锦年岁双十之年时，便要启程上京赶考，彼年，顾竹青不过年岁十五，他还记得彼时，顾竹青带着那两根红绳赶来陆府上，那人亲自为自己绑上了红绳，那人说：“我等你，我等你金榜题名时的那日，便来娶你。”

　　金榜题名时……

　　陆锦摇了摇脑袋，唇角轻扯出一丝苦涩笑意，原来都过去了如此之久了……为何每每想起时，总觉万般的难受……
　　那人只怕早已忘了自己，今日于堂上，当真没想到是他……

　　他很想问他当年他说要娶他之事，究竟是真或假，还是想戏弄自己的一番玩笑话？他很想知道，先动真心的是不是就是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