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情荒》付一粲

2、盛都气象

　　一路上倒也平安顺利，盛国地势平坦，处处是农田村庄，天晚了他们就找家农舍或者客店住下，天亮了便启程。顾樊篱刚刚下山的兴奋劲，慢慢地被平淡的旅途磨去，不再对水田里的耕牛惊讶称奇，也不再为夜幕中的萤火虫痴迷雀跃。
　　就这样一日复一日地行路，一月后，当他们到达盛国京邑时，正是四月中牡丹初放的季节。
　　踏入京邑城门的那刻，樊篱不禁被这繁华景象所震撼，这一月路上所经过的城镇村庄，与此相比简直不堪一提。
　　街道井然，店铺林立，旌帘飘飘，车水马龙。最惹眼的要数妇女们都在发髻上簪的那些硕大、艳丽的牡丹，一眼望去，美人面白如玉，发黑如漆，一朵国色嵌在髻中，真真是富贵华丽气象，雍容端庄仪态！哪怕是少女，这时节也都着了绣着牡丹纹样的春裳。
　　道路两旁满是卖牡丹的花农，有剪好插在花瓶之中的，还有整盆卖的，叶如纤手，花似锦霞，引得益安连连啧叹：“真不愧是‘天下富贵所在’，这牡丹也不负‘盛世国花’的美誉！”
　　等他回过神，发现樊篱已跑到一瓶剪好的牡丹前，抽出了一枝重瓣紫色牡丹，正在往头上比划，阿狸从旁边的花盆三两步蹦上桌子，一只小爪子划拉着别人花瓶。
　　益安连忙冲过去，迎着花农疑惑的目光，将樊篱手中的花夺下，又挤出一脸笑容小心地把花放回花瓶，另一只手托着阿狸的肚子将它抱了下来。
　　他一边把樊篱扯回去，一边无奈地说道：“我的小祖宗，你现下穿的可还是男装，头上是巾幘不是发髻。你没看那花农都被你吓着了吗？”
　　樊篱回头不舍地望望那枝牡丹，然后委屈地低下头：“人家忘了嘛。”
　　转瞬又十分激动地抬起头望着益安：“那师兄我可以穿女装吗？”
　　还没等益安作出反应，她又冲向旁边的康泽：“啊，钱铢是放在三师兄这里——三师兄我可以买一身女装吗？”
　　益安在一旁用鼻子“哼”了一声，康泽倒是笑了。看着一脸期待的樊篱，他习惯性地伸手将她从面前推出一臂距离，双手撑着她的肩，低下头看着她，说道：“师父尚未交代可否公开你的女子身份，因此……”
　　“老头子也没说不可以呀，他都允许我下山了，想来是不在意这个。”樊篱连忙说道。
　　益安拍拍康泽的手，康泽从樊篱肩上抬起手，看着益安，听他说道：“樊篱说得有道理，老头子这些年不放她下来，就是不想被发现。如今既然准了，公开也就没什么大不了。”
　　接着，益安又歪着头将声音拉得老长：“再说——你难道不好奇我们的小四穿女装是什么模样？”
　　“都说了多少次，叫我樊篱呀樊篱！”
　　冲益安发完火，她又满含笑意地看着康泽。康泽看看益安挑眉古怪的样子，又看看樊篱一脸激动的表情，叹了一口气，解开了钱袋。

　　成衣铺门口，一人气冲冲地跨了出来，没走两步又不甘地回头，两眼在后面两人的脸上扫来扫去，忿忿地问：“我穿女装真的不好看？”
　　那二人对视一眼，益安身先士卒，迟疑地开口：“也不是……许是因为我们看惯了你的男孩子模样……”
　　“你岁数尚小，不必强作此种装束。”康泽接着说道。
　　“对对对！正是如此！”益安连忙应和。
　　樊篱鼓着两腮，想了片刻，神色才缓和下来，转身迈腿便走，后面两人忙不迭地跟上。
　　话说半个时辰前，三人进了这家成衣铺，樊篱精挑细选许久，试了一件桃红斜襟小夹衫，下面配的是杏黄撒花裙，正是牡丹纹样。
　　谁知她穿了出来，见二位师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本来喜滋滋的樊篱细细追问，二人尴尬支吾，无奈之下又换了一套碧色的裳裙，也并不见他们赞赏。这样来来回回试了四五套，店主都有些不耐了，樊篱只好负气离开。
　　要说这女子的爱美之心，自晓事开始便萌生，可偏偏樊篱不曾出过翊天宗，长了这十二三年从来都是着的灰白布衣，为避人耳目又一直作男孩打扮。好不容易到了这繁华大都，心中难免生出“恢复女儿身”的念想。却不曾想，一时间兴头太足，挑的尽是些街上看到的待嫁少女、风情少妇穿的衣裳，又不懂如何搭配，稚气未脱的樊篱穿上难免有些奇怪。而这两个师兄也不曾见过太多女儿家的打扮，因此也道不出个所以然。

　　康泽说，虽然师父已修书送至盛宫，但一是不知小鴖是否成功送达，说到这的时候他还专门看了眼心痛不已的樊篱，二来到了盛都的确是该先拜访一下大丞相秦堂，再由他引入宫中，是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三人来到了秦府，请人通报之后，樊篱望着这朱门高墙赞叹道：“这府邸真是气派，要是谁也能把我奉为重臣、赐府赏金就好了。”
　　益安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扇子，摇了几下，忍不住窃笑：“原来小师弟竟怀这种抱负，看来师父罚你抄书，我们是不该帮的。”
　　樊篱脸上颜色变了几变，最后故作淡定：“我不像你，张口就滔滔不绝，老头子那是被糊弄过去才没罚你。”
　　“少说几句吧，待会儿樊篱又要头疼了。”
　　“三师兄！”
　　说起这翊天宗的四个弟子，老大和老三是以兵书和武艺为主，老二经文诗书很通，独独这最小的，跟着练了几天武，就喊着腰酸腿痛走不了路，读了这些年的书，师父一查背诵释义就嚷着头疼。许是念着她终归是个女孩子，能会些防身招数、懂些诗文经传也差不多了，师父他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当听到师父准樊篱下山的时候，这些师兄弟更担心的是翊天宗的招牌会被学艺不精的她给砸了。
　　“三位请进。”大门被打开，刚刚通报的人出来，迎了他们三人进去，将他们带往正厅。
　　樊篱一路上瞧着这照壁巍峨、游廊环抱的景象，偷偷扯了扯旁边康泽的袖子，小声问道：“三师兄，这……这就是师父说的雕梁画栋吧？”
　　康泽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走在二人后面的益安慢悠悠地摇着扇子，笑意愈添。

　　“丞相在正厅等候三位，请进。”
　　樊篱有些紧张，毕竟这是她见的第一位大人物，宗里有不少关于这位大丞相的记载，少年时在翊天宗如何聪颖过人，后来下山在三国间辗转数年，最终成为盛国之臣，还娶了当今盛君的妹妹明歆帝姬，可谓是风光无限。
　　樊篱一直以为他会是手握权柄、不可一世的大官，哪怕是出自翊天宗，在官场浸淫了这么些年也难免沾染上俗气和骄气。
　　谁知见到的却是一位身着赭色便服、和蔼可亲的中年男子，看上去约莫四十岁上下，请他们坐下后便问起师父身体如何。樊篱脱口而出：“老头子好着呢。”然后看到秦堂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她尴尬地说：“师……师父他老人家身体挺好的。”
　　秦堂大笑：“不必如此拘束，当年我在翊天宗也是无法无天惯了，师父他纵着徒弟的性子果然没变。”
　　他一一问了他们三人的姓名和年龄，又细细询问了他们来盛都的缘由、一路上的见闻，最后让下人领他们到各自的厢房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