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只说一次永远》指缝交缠

5、随便 １２岁那年

　　１２岁那年，外婆走了，喜之第一次明白，人可以走的那样突然，那样凄凉。外婆临死前，用力的抓着她的手，却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知道外婆想说什么，外婆不放心留下她一个人。她后悔不该哭的那样厉害，像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她应该表现的坚强，让外婆安心的离开。也许即使她表现的坚强，外婆也无法没有牵挂的离开，外婆在等妈妈和小姨，却终究没来得及等到，就闭上了双眼。

　　记不清是一天后还是两天后，妈妈回来了，村里好心的大妈把她领到喜之面前。喜之茫然的看着她，听她好声同自己说话，看她和陌生阿姨一般亲切的脸，这就是妈妈。喜之已经不记得当时的心情了，只记得外婆的丧事中，自己一直很乖巧的跟在妈妈身边，像个听话的木偶，没有灵魂，不哭，不笑，也很少说话，配合着妈妈的一举一动。没有外婆的世界好陌生，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而眼前这个陌生的妈妈，是她最亲的亲人，也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外婆的后事料理完了，妈妈撑着伞，拉着喜之，冒着雨去车站，同行的，还有小姨一家人。那是个寒冷的早晨，下着雨，天阴沉沉的压在大地上，地面有一滩一滩浑浊的泥水，还飘着些肮脏的垃圾。喜之抱着简陋的书包，努力跟着妈妈的步伐，她盯着自己的脚尖，破旧的布鞋，很快就和路面一样肮脏。怀里的书包，是她唯一违背妈妈的意思，一定要带走的东西，固执的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眷恋的宝贝。那是外婆一针一线亲手缝的，即使用了很久，已经没了新鲜的色彩。雨一直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车窗上，山和树，眼前飞逝的一切景物，都在雨里。喜之记得这场雨，一直记得，一场在记忆里从来没有停过的雨。在这场雨里，她告别的外婆，告别了曾经属于外婆和自己的一切。

　　喜之来到了镇上，回到了据说是自己四岁之前住过的家里，用据说，是因为她对所谓过去的家，已经没有任何印象，她不记得四岁之前所有的事，一点点也不记得，连同爸爸的音容样貌。后来喜之知道了，爸爸妈妈离婚以后，爸爸走了，喜之跟了外婆，妈妈也离开了家，是小姨一家人一直住在这。

　　很快喜之转了学，妈妈将她交代给小姨后，就离开了。喜之站在大门口，目送妈妈离开，没有哭，也没有说再见，可是她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小女孩在哭，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我这么乖，你还是不要我，大家都说，我是个不该出生的孩子，是害爸爸妈妈离婚的杂种，所以，爸爸和妈妈，谁也不要我。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

　　是从那一天开始吧，喜之终于明白，对于自己一直在期盼的妈妈，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可有可无的人。记忆里一直有个孩子坐在黑暗里，抱着双膝，以手掩面，有大滴大滴的泪水穿过指缝，还有梦里那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女孩，一直在雨里奔跑，没有人，什么人都没有了。到处都是空荡荡的下雨声，冰冷的风，如幽冥鬼魅，呜咽穿梭。好害怕，没有人再会来保护她了，她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就连最爱她的外婆，也累了，去了天堂，只留下夜空里遥远的星光。那场雨在梦里下了多久，午夜梦回，还以为自己依然在外婆的木屋里，潮湿的墙角，淅淅沥沥的雨声，挥之不去。

　　而现在，又在下雨了，记忆是个偏执的孩子，如自己一般苍白固执，该遗忘的，总是深刻的记得，喜之叹了口气，收拾潮湿的心情，缓步离开操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