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只说一次永远》指缝交缠

2、夜遇

　　陵恒一中是陵恒县最好的高中，能踏进挺拔优雅的天鹅状校门，基本上，就有半只脚踏进大学里，一中的升学率，是陵恒县的骄傲。

　　开学的第一天，乱中有序，所有人都明确了自己今后的位置，这也是在学校里，如果是走上社会，有很多人，好几年过去，依然不知道自己的确切位置。喜之不知道开学的第一天本应该怎么过，她安静的像一颗落进大海的水滴，没有兴奋的和前后左右拉关系，也没兴趣引起老师的注意，她只是习惯了这样。

　　夕阳已落，夜清凉，喜之躺在打乒乓用的水泥台，仰望星空。都说夜的阴暗包容了很多罪恶，其实，夜才是很纯粹的东西，不像白昼那样虚伪，如果罪恶在夜里叫罪恶的话，在白昼里，它们披着堂皇冠冕的外衣，又该如何称呼。尽管很多人都紧拽着光明不放，但，夜也是很可爱的东西。而且，夜里还有星光，那是最接近永恒的存在，对于人短暂的一生，星空是不老的。在喜之心里，星星不仅仅是星星，它们还是微笑的眼睛，代表甜美和守护。外婆说过，人死后，上了天堂，天上就会多出两颗星星，那是逝者的眼睛，会一直看着活着的亲人。因此，她不急着回宿舍，安静的躺在夜里，回忆还在外婆臂湾里的时光。

　　裘非拖着软软的步子，走在校园里，脑子里还都是父母关在房间里吵架的声音，体弱多病的母亲，花心的父亲，长年累月的战斗，他觉得好烦，小时候，还会说，爸爸妈妈你们别吵架了，你们再吵，我就离家出走，现在呢，连推门进去劝架的干劲都没有，连他也习惯了，出来透口气，不自觉就走到学校里，守门的门卫用暧昧而又同情的目光看他，一个大男生，夜里独自在操场上逛，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闹失恋！郁闷！

　　确定那个高大的身影是往自己所在的方向走来，喜之全身都绷起来，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她用力按住水泥台坐起来，勒令自己不要发抖，她这突兀的一坐起身，赫了那个黑影一大跳。

　　“啪”，打火机吐出柔亮的光，一只手举着打火机凑近，一张男性的脸亮在火光之后。不论如何安慰自己，他只是个过路的人，喜之还是近乎惊恐的盯着那张忽明忽暗的脸，无法动弹，手脚僵硬。

　　“原来是个女孩子。”一个低低的声音
　　“…………呃，你…………”怎么回事，声音因紧张而破碎
　　“你是人是鬼，不要半夜装鬼吓人？”裘非皱起眉头
　　惊惧过后，喜之缓过神来，明明是他打扰了自己，明明自己才是真正被吓到的人，而且，她最讨厌别人在她和外婆说话的时候来侵扰，入侵者却反过来责备她，这让她因愤怒而尖锐起来。
　　“鬼有什么好怕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东西！”她恶狠狠的顶了一句，转身跑开。

　　“神经！”裘非在女孩的身影拐过教学楼看不见了，才回过神来，低低的咒骂了一句，走了两步，却被树上掉下来的不明物砸中鼻梁，真是倒霉的一天，先是父母吵架，然后被门卫误会是个失恋少年，接着碰到一个半夜装鬼的女孩，莫名其妙犯冲，最后，连走路都会被不明物砸到。他发泄似的一脚踢上水泥台，靠，脚好痛。

　　接近宿舍的时候，喜之放慢脚步，用双臂抱着自己，明明还是夏季，她却觉得冷。只是个过路的人，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害怕？为什么还是会身不由己的害怕？为什么？

　　舍友之前都有见过，四个和喜之同班，同在三班。还有一个怯生生的女孩，是一班的，脾气好的让人想犯罪。喜之洗脸的时候，她小声的在旁边说，“你晚回来，没打开水，用我的吧。”喜之心里一暖，向她看去，她有着圆圆的脸，小巧的五官，如果不是给人很害羞的印象的话，绝对是个可爱型的女生。
　　“我叫江喜之，你叫什么名字？”
　　“陈敏，大家都叫我敏敏。”
　　“那我以后也叫你敏敏。”

　　深夜，喜之躺在床上，一闭上眼，脑里就是黑暗中高大的身影，以及那张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脸，因为紧张，她并没有看清楚那张脸，却无法入睡。窗外树影重重，随风舞动，宿舍的窗上隔着整齐的铁栏杆，自己像铁窗里被关押犯人，喜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忽然，她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好象有人在推门，猛的向宿舍木门看去，又什么动静都没有。看了看宿舍里熟睡的众人，喜之微微有点安心，已经不在诡异恐怖的房间里，自己怎么依然和初三时一样，幻听，如同惊弓之鸟。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脑里总是盘旋着那个陌生人，他触动了自己往日恐惧的记忆。真是该死。

　　确定舍友们都熟睡，她悄悄的坐起来，把枕头抱在怀里，靠坐在床的角落里，用毯子一圈一圈把自己裹起来，然后，把下巴靠在绻起的膝盖上。这样的动作练习过无数次，果然温暖多了，躺着睡不着，坐着就会好过一点，她睁着眼，时间一点一点爬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坐着睡着了。

　　清晨，只有一丝光，却惊醒了喜之，她四下看了看，放下了悬着的心，大家还都在梦里，她轻轻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四肢，放好枕头，悄悄躺下去，躺好的时候，她看到一双清澈的眼睛睁开，看着自己。她和敏敏对视了几秒，谁也没说话。被发现了吗？才开学的第一个晚上，自己极力想掩盖的与众不同就已经被发现了吗？

　　中午在食堂吃饭，敏敏拿了饭盒坐到喜之身边，她低声问：“昨晚你一直坐着没睡吗？”
　　“你都看到了？”
　　“恩。”敏敏点点头，“我昨晚做了个噩梦，醒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你坐在床上，一直到早上才躺下。”
　　“我也是做了噩梦，醒来就不敢睡，我很怕鬼。”喜之说
　　“你梦见鬼啦？”
　　“恩，你呢？”
　　“我梦见自己被一本厚厚的物理书压的喘不过气来。”
　　唉，可怜的孩子，学习压力太重了，喜之看着敏敏单纯的脸，有点歉意，在心里祈祷：上帝，请原谅我，我不是故意要骗她的，江喜之从来就不怕鬼，她怕的是人。

　　谈话间，喜之了解到，敏敏出生在一个普通职工家庭，是独生女，父亲非常严格，也非常看重她的成绩，她几乎没有什么无忧无虑的童年，成天都在学习，可是她很笨，学习的时候老走神，成绩很一般，总是惹的父亲生气。从她的语气里，可以听出对父亲极大的愧疚，那就是，父亲为了能让她上个好大学，宁愿四处借钱出高价让她上了陵迟一中，父亲为她付出了一切。至于母亲，她提的比较少，家里似乎都是她父亲说了算。

　　喜之没有想到，这个害羞，总是低着头的敏敏，原来是个高价生，她不是靠成绩考上来的，而是靠钱，更没有想到，她居然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十字架。原来爱太多，也让人窒息。

　　晚上宿舍熄灯之后，敏敏走到喜之床铺边，真诚的看着喜之，说“我和你作个伴，睡一张床吧。”她的眼里有柔光闪动，一眼就能看出单纯和善良。喜之一直对人很疏远，却莫名的信任她。她往床里挪了挪，给敏敏让了个位置。

　　夜里，喜之拥着她软软的身躯，心开始变的柔软，因为敏敏的善解人意，和她眼里单纯的关切。尽管，喜之也知道，她对自己特别好，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优秀的成绩，但喜之还是感动，朋友，一个多么温暖的词。夏天的夜晚，两个人挤一张床，有点热，喜之也没有想到，自己睡觉的时候也粘人的紧，不仅要搂着敏敏的腰，还要把头贴在她肩上。这让她感觉回到了小时侯，还睡在外婆怀里。喜之睁开眼，看着敏敏安静的睡脸，有了久违的安心，她不再担心夜里会有人推门进来，像个孩子一样甜甜睡去。

　　敏敏出了一身汗，却一动不动任喜之粘着她，当她看到成绩优秀的喜之，居然一整夜绻坐在角落里，就突然觉得喜之好孤单，比自己还孤单。让她忍不住想对她好，也许，她们本质里都是孤单的孩子，所以互相吸引。

　　一个星期以后，喜之买了床帘，将舍友们的视线隔在外面，这让她觉得安全，她和敏敏成了宿舍里最要好的朋友，同时也和其他舍友和平相处。有的时候，人就是这样，只要有一个人单纯的支持自己，无条件的对自己好，就会激发出对生活极大的勇气。喜之也一样，原来她还担心自己有没有办法融入人群，一切都比预料中的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