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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苏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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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0年,地球。
容凯像往常一样半夜两点才从实验室里出来,出乎意料地看到自己五岁的女儿还围坐在暖炉旁边,粉嫩的小脸上写着大大的“不高兴”三个字。
容凯走过去将她抱起来:“怎么了,小宝贝?”
五岁的容易瞪一眼自己的父亲,然后低垂着眼玩弄自己的小手。
容凯沉思一下,很快便笑了起来。这几天已经连续听家政机器人说过好几次容易的情况,在幼稚园里和小朋友打架、没有朋友、没有玩伴,回到家里只有冰冷的机器人,连父亲都没有,他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易易,爸爸送你一件礼物怎么样?”
容易毕竟年纪小,一听到有礼物,大眼睛立刻变得亮晶晶的,容凯将她带进实验室,然后独自去拆一个大箱子。
小小的容易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父亲的实验室,这里几乎耗去了父亲所有的时间。在她有限的想象中,这里应该是温暖的、好玩的,但是完全不一样,这里既清冷又单调,一点也不好玩,不知道父亲在这里玩什么!
容凯将一个绑了大蝴蝶结的箱子推到容易面前:“本来想明天再送给你的,打开看看。”
容易目光闪烁,带着羞怯和兴奋。这么大,会是什么?箱子和她一样高,容凯细心地将开封处放在了她的正对面。
容易小心翼翼地拆开蝴蝶结,然后打开,目光先是呆滞,再是惊讶,然后是兴奋,看着父亲的眼神几乎带了崇拜:“爸爸,这是……这是,我的?”
容凯笑着点点头:“以后他就是你的了,开心吗?”
容易重重地点头,奶声奶气道:“开心。”然后戳一戳箱子里的人,疑惑道,“可是这个哥哥都不会动……”
容易哈哈大笑一声,蹲下身子将箱子里的人抱出来,然后递给容易一块芯片:“这是钥匙,你插到他脑后面就可以了。”
容易又不理解了:“那是不是我也有个钥匙,钥匙拔出来我就也不能动了?”
“当然不是,我们是人类,而他是机器人。”
容易皱眉,小人儿皱起眉头来表情真是可爱至极:“可他为什么和我们长得一样?机器人不应该都是像线条那样是一堆金属吗?”线条是容家的家政机器人。
“所以才是礼物啊。”容凯在她的小脸上重重地亲了一下,“爸爸花了好久帮你研制的,快看看喜欢吗。”
容易重重地点头,然后奔到机器人后面将芯片插进去,果然,那和人类一模一样的机器人立刻就动了,只是还很僵硬,而且动作很缓慢,只是扭头便花了足足一分钟。
容易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戳了戳那机器人,开心地跳了起来:“爸爸,他真的会动哎!”
容凯嘴角也是满足的笑,这是容易生下来的那一天他便着手研究的,和人类一模一样的机器人,不用吃喝,芯片可以无限量供应身体需求,多么完美的科研成果:“易易,给他取个名字,以后他就是你的了。”
容易摇头:“爸爸取。”
容凯皱眉思考了一会儿:“爸爸希望易易一生安宁,以后就叫容宁吧。”
容易呀呀学舌:“容宁,容宁好,容宁!容宁!”
容宁花了一分钟又将脖子转回来看着容易,竟然“嗯”了一声!
容易尖叫起来,激动地拉着容凯的手:“爸爸!爸爸!他会说话!他会说话的!”
容凯大笑,拍拍她的头:“他的思维方式和行动方式都和人类一样,当然会说话。”
“那他会陪我玩吗?”
“会。”
“他会保护我不让别人欺负我吗?”
“会。”
容易还想问几个问题,可就她的年纪来说,除了玩和被欺负,似乎再没有其他主题了:“那他会陪我去幼稚园吗?”
容凯为难,这个……他是《剪刀手爱德华》的粉丝,所以造容宁的时候也将他造成了剪刀手。他扶额,有些头疼,还不待他解释,容易便已经发现了容宁的剪刀手。
容易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容宁的手,小孩子对什么事情都觉得好奇:“爸爸,他的手怎么了?”
“手……受伤了,等爸爸研究一下,再给他治好,好不好?”
容易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容宁的剪刀手,容易缓缓将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心,容易开心地一笑:“我喜欢!我喜欢!”
自那日之后,容家的客厅里便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容易缓缓抬手,容宁也缓缓抬手;容易教他走路,好半天他却只走出去三步远;容易教他拿筷子,他将筷子剪得一节一节的;容易教他穿衣服,衣服变成一条一条的。不过即使这样容易也很开心,经常拉着他躲在桌子底下吃小饼干,每次将饼干举到容宁嘴边:“你吃!”
容宁摇头:“不用吃。”
容易皱眉,担心地看着他:“那你不会饿吗?幼稚园老师说饿的时间久了会晕倒哦。”
容宁依旧面无表情地摇头:“不会。”
容易不再逼他吃,反正他饿了会自己吃,她踢着脚丫子靠着他,不高兴道:“爸爸说你不能陪我去幼稚园。”
容宁看看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容易很快便兴高采烈道:“没关系!爸爸说了帮你修好手,到时候你就可以陪我去了!”
容宁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好。”
容易又不高兴了,小孩子家家的总是情绪无常:“你不喜欢和我说话吗?”
容宁愣了愣,然后摇头:“喜欢。”
容易皱了半天眉头,想表达他看起来不是很喜欢的样子,可又表达不出来,不过既然容宁说了喜欢,她小小的脑容量也想不了太多,抓住他的胳膊:“那你快快好起来!帮我做作业!”
容宁依旧面无表情:“好。”
某人又开心地去啃小饼干了。
容易是好几个月之后才忽然发现为什么一直觉得容宁怪怪的,因为他不会笑,所以某日她将容宁拉回自己房中严肃地看着他:“阿宁,你出大问题了?”
容易的表情呆呆的:“大问题?”
容易一下子蹦到床上,然后坐在床边看他:“阿宁,你看我。”说着,她朝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知道这是什么吗?”
容宁尝试着回答:“牙齿?”
容易摇头。
“牙床?”
容易再摇头。
“舌头?”小小的容宁皱起眉头。
容易泄气:“是笑!笑容啦!”
容宁点点头,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
容易拉住他的胳膊:“你快学,以后也要经常笑。”然后期待地看着容宁。
容宁腆了腆面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不是啦!不是啦!”容易笑了一个给他看,“嘴角要上翘,往上往上,再来试一次。”
容宁成一条直线的唇线只边缘微微勾起,怎么看也不像是笑容。
容易又做了一次示范:“要弧度大一些。”
容宁的弧度大了一些。
“别抿着。”
“也别张着。”
“太僵硬。”
“不好看。”
“像冷笑。”
“像讽刺。”
……
一个下午过去,容易趴在床上看着收敛表情之后面无表情的容宁有心无力道:“算了,阿宁,你不要笑了,你这样也蛮好看的。”
容宁面无表情地点头:“好。”
夕阳照在容易婴儿肥的侧脸上,容易累了一下午,现在已经睡着了。她的睫毛很长,夕阳经过她睫毛的缝隙射在她的脸上,让容宁看呆了。
他轻轻走上前,表情不复先前的冰冷,竟然带了一丝柔软,伸出手去想碰触她的脸,却在看到自己冰冷的剪刀手后,猛然收回去并后退几步,脸上竟然有了一丝情绪,是惧怕。
容宁的剪刀手终于有一天还是惹祸了。
那天容易拉着容宁玩长得高的游戏,她作弊一定要站在椅子上,赢了比赛就高兴得手舞足蹈,哪里还记得自己是在椅子上站着,于是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后倒去。
容宁手疾眼快地去接她,结果忘记自己是剪刀手,伴随着容易的惨叫和殷红的鲜血,他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害怕,第一次那么痛恨自己那双手,紧张她、担心她,却只能站在原地看着。
容凯从实验室跑出来抱起容易就往外跑,容宁紧跟着,到了车边,容凯却不让他上车,看着他的手道:“你还不能出门,不能让人看到你。”
若有人发现他是机器人,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而他只是他送给自己女儿的礼物,不许批量生产的东西。
容宁呆滞地盯着自己的手,再看看在容凯怀里哭得惨兮兮的容易:“爸爸,我疼!我疼!”
容凯没有再犹豫,将容易放进车里就开车离开,容宁在院子里待了许久,手上甚至还有容易的血,耳边回响着容易的哭喊声:“我疼,我疼。”他脑海中闪过那天容易的手不小心在门上夹了一下便哭了整整一个下午的事情。她最怕疼,一点点疼痛都不能忍受,却流了那么多血……
容易在医院住了足足半个月,回家的时候容宁站在廊下局促地等她。容易是被容凯抱着的,看到容宁站在那里立刻把小脑袋埋进容凯的怀里,不愿意搭理容宁。
容宁的脸上闪过失落,本来想让她看自己的新手的,容凯看着两个孩子闹别扭,只是笑笑,途经容宁身边腾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然后便抱着容易上了楼。
容宁是半夜溜进容易房间的,容易果然还没有睡着,见他站在自己床边,撇撇嘴一脸不满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容宁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腰上,小心翼翼地问她:“易易,还疼不疼?”
虽然容宁难得一次说这么长的句子让容易很高兴,但她还是不高兴,闹别扭的小孩子将心事都写在脸上,偏偏又任何人都看不出来。
容宁推了推容易的肩膀:“易易,你不想和我说话?”
容易依旧不理人。
容宁很失落:“那我先出去了。”
容易忽然便坐起身大哭起来:“阿宁是坏蛋,是坏蛋。”容易想骂他很多话,但她只知道这一句是骂人的,只能一边哭一边重复这句话。
容宁显然没料到容易会这样,手忙脚乱地跳上床去伸手小心翼翼地拿袖子帮她擦眼泪,一边问她:“是不是还疼?”
“我在医院那么久你都不来找我玩,你都不理我,隔壁床的小朋友都有哥哥玩,只有我没有,呜呜呜——”
原来如此。
容宁一边替她抹眼泪一边解释道:“我的手不能让别人看到,今天才换了新手,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以后就可以陪你去幼稚园了。”
容易果然不哭了,抓住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还热着呢!又摸摸他的胳膊,没有一点痕迹呢。她咯咯笑起来,高兴地叫着:“和我的一模一样呢!”
容宁想到一句谚语:小孩子的脸,五月的天,说变就变。
“以后我陪你去幼稚园,就没有人敢再欺负你了,好不好?”
“好!”容易答得干脆又清脆。
“那现在还生气吗?”容宁又问。
容易摇摇头,完全将先前的事情忘记了。
容宁点点头:“给我看看伤口。”
容易拉起睡裙给他看:“医生说都好了,可以去玩了。”她的世界里只有吃和玩,在医院也只惦记这两样。
容宁摸了摸已经掉了疤的伤口,细细长长的,就像是毛毛虫一样,他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句:“真的不疼了?”
容易摇摇小脑袋:“不疼不疼。”
也许是自这一刻起,容易便再也没有忘记过这个在月下轻轻抚摸她伤口的人,后来哭也为他,笑也为他,生也为他,死,也为他。
容易有这样一个玩伴容凯也是欣慰的,因为他实在抽不出太多时间陪容易,于是每天由家政机器人开车送两人去学校,放学后再接回来,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很久。
第一天到幼稚园,容易便指着一个胖胖的小孩子对容宁道:“你打他,他经常欺负我!”
容宁脸色不变,教育她:“不可以主动欺负人,不过他若是再欺负你,我帮你打他。”
容易小脸一垮,重重地“哼”了一声:“你骗人,你说了不让人欺负我的!”
容宁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他怎么欺负你了?”
“他老是偷偷亲我!”容易撇嘴,委屈地看着他。
容宁一愣:“那是因为他喜欢你。”
“我不喜欢!不喜欢!”她连说了两个不喜欢。
容宁点头:“好,下次若是他再非礼你,我帮你打他。”
容易却拽着他不依:“现在就要打。”
容宁还在考虑此事的可行性的时候,便被众小女生包围了。对于班上出现的小正太,大家都是极其喜欢的,拉着容宁东一句西一句地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
“容宁。”
“你和容易是兄妹?”
“不是。”
“那是姐弟了?”
“不是。”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沉默。
“你喜欢吃巧克力吗?”
“不喜欢。”
“那你喜欢吃什么?”
沉默。
容宁陡然被容易拉出人群,容易已经忘记刚才要他打人的事情,此刻正又焦急又生气地瞪着容宁:“你是我一个人的,不能和她们讲话。”
“好。”容宁的回答简洁明了。
在幼稚园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容宁果然没有同任何小女生讲过话。不过倒是真的打了那小胖子几次,因为他偷亲容易的时候把她弄哭了。他最见不得容易哭,每次她哭,他就忍不住去打那小胖子,最后打得小胖子着实冤枉。
转眼两人上了小学。
不再坐车上下学,每天容宁都会牵着容易穿过大街小巷上学放学。早上容宁会让容易站在路口等,然后他绕很远去买她喜欢吃的糯米饼和莲子红豆粥,然后替她背着书包听她一边走一边抱怨:“你比昨天足足慢了三分钟呢!”
或者是:“阿宁,粥都凉了呢。”
容宁不说话,任由她抱怨。容易很任性,只在他一个人面前任性,他并不反感,反而一直纵容她。
到了学校免不了又有人指指点点:“呀,小跟班又来了。”
“童养夫,书包重不重哟。”
容宁只当没听到,容易每次总要瞪他们几眼。最初他们喜欢笑话她,说她是小媳妇什么的,容宁单挑他们众人之后他们便消停了一段时间,然后又开始笑话容宁。容宁定力好,对这些话向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久而久之全学校的人都知道了,只要不欺辱容易,任何时候都不会让容宁奓毛,即便他们欺负的对象是他。
容宁长得好看,每天都能收到各种各样好吃的。刚开始他拒收,便有人将礼物放在他的课桌里,他要还回去的时候便见容易将头埋进一堆零食里拔来拔去找自己爱吃的,最后终于翻出一块巧克力,撇撇嘴,看着容宁:“下次你告诉她我喜欢凯琳的巧克力,我不喜欢这个牌子的。”
虽虽是这么说,她还是拆开吃了一块,然后厌恶地递给容宁:“不吃了,你吃。”
容宁小小地咬了一口,甜甜腻腻的,随即他皱起眉头:“热量太高,以后不要多吃。”
容易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反而将所有零食都一股脑地装进书包里递给容宁:“我们拿回家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