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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如梦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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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如梦幻境
蒋府自少爷留学回来,每日宾客不断。蒋禅齐虽生性内敛,行事却是果决得很的。旁人这几日便都能看出,他这是要把家业传给这个独子了。
消息不胫而走。
传至但府,但小姐的娘家人不免为她担忧筹谋起来。
这日蒋府宴请亲朋,但小姐的长兄暮晖也携了夫人到场。酒过三巡,那暮晖的夫人便借着要与但小姐说些体己话的由头去到了后面院子里。
行至无人处,暮晖夫人拉着但小姐叹了口气,“当初嫂子是极力不赞成你嫁入这蒋府的。”
但小姐听闻嫂子这么一说,想着自己这些年暗里的委屈,眼泪簌簌的往下落。可她能说什么,那时候这长嫂跟自己最为亲近,曾驳了但老太爷的面子极力反对自己嫁入蒋府,为此被但家老太爷罚在那宗堂里跪了一夜。
见这小姑子落了泪,暮晖夫人心中也明白了八九成,她并不顾及的问道,“难道你与那蒋禅齐只有这夫妻之名,并没有行夫妻之实?”见但小姐不语,她继续道,“你现在也是明白人了,他那正统太太生的独生子已经成人归来,你若没有个一男半女傍身,他日蒋禅齐……”
她压低音量凑到但小姐耳边,“他日蒋禅齐去了,你该如何是好?”
“可是老爷并不常到我这屋里,就算来了,也只是嘘寒问暖,并无亲密举动。”
“你真真是榆木做的脑袋。”暮晖夫人食指点了点但小姐的额头,“他不来,你就不会去?”
“我去……”
“你去……”
暮晖夫人将凑到但小姐耳边,声音虽是极小,却听得但小姐面红耳赤,好不害羞。
待那暮晖夫人离开,但小姐仍在那院子里的鹅卵石路上细细走着。仲夏夜里月光皎皎,悉数的白月光洒在那鹅卵石铺的路上,不知不觉便将她引到一池碧荷边去。她信手拾起一枚石子,发了狠的扔进荷塘中。
那塘心“扑通一声”,伴着刚才的蛙鸣也消失了。她想,正好拣了这处清静好好思量一番。刚要坐在那池塘旁堆砌的一堆大石头上,便听得对面有人问道,“是谁在哪里?”
但小姐被那声音问住,便站起身四下张望,虽知那边是一男声,却质问道,“对面又是谁?我不过在这里纳纳凉,可碍了你的事?”
那边好像因为先前被打搅本有些许愠怒,现下听得但小姐说话声竟似那月光般柔软,便一时好奇看看谁家携了来赴宴的女眷这般稚气,“今日这蒋府上下只这一处清静了,如今你投石惊扰这一池的平静,竟反过来问我。你到底是哪家的小姐……”
那荷塘原本就不大,待到这话说完时,这人已经走到但小姐跟前。见她低着头看那在月光下近处的荷叶,知道她是不敢看自己。于是越发的想要捉弄这个冒失的娇俏女子。
男子近一步,但小姐的头更低得深了,男子再近一步,但小姐便低着头后退一步,谁知无路可退,她身子一偏就向那池塘倒去。那但小姐心想,难不成今晚便要在这里出丑不成,于是闭了眼任着身子向池塘倒去。
突然间却觉得腰间一紧,一股力道又将她从那池边捞了回来,当下不禁“啊”了一声,抬起头瞪大了一双俏目要看个仔细。
“靖——人——?”
原来是自己那继子。
蒋靖人依着那月光才把怀中娇小玲珑的女子看清楚,这哪是谁家来赴宴的小姐,是自己的姨娘。他与这姨娘不过打过两次照面。一次见她在那紫藤下用美人扇遮了脸酣睡,一次见她是在正堂之上。只这第三次,她依在自己臂膀之中,才将她仔细打量。
她竟生得如此美。
但小姐倒在继子臂弯里已是羞得满面通红,现下被他这般呆呆的看着,更是觉得脸上如火烧似的。她抬起手臂推了推蒋靖人,却发现他越发的把自己箍紧了。她心里有些恼,可又感觉心里像被小兔子轻轻的挠着一样。她禁不住地抬头看向他。
他的眉眼与他父亲倒是极为神似,可他双眸清澈却又如那夜中天幕一般深不可测,才脱了稚气的脸颊在月光之下显出男人熠熠神采,不似他父亲的棱角分明。
哦,他父亲是蒋禅齐,他是自己的继子。她心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这样的提醒着自己,像一支槌子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她觉得心尖有些痛。
由远而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蒋靖人从刚才的突兀的失神中清醒过来,他轻轻的松开但小姐,头也不回的朝着荷塘阴暗处走去。
“夫人……”
但小姐转身看去,原来是身边的两个小丫头寻了过来。
“夫人,前面已经散了。”一个丫头上前挽住但小姐,往荷塘望了望,笑着道,“老爷现下正在您屋里坐着喝醒酒的茶呢。”
这话让但小姐心中一惊,却心中猜到了八九分,脸上才将下去的燥热这时候又涌上脸颊。
蒋禅齐今晚是要在她那里留宿了。
蒋禅齐不常到这院子里来。今日略饮了一些酒,倒发现这院子藏着的雅致。靖人小时候,这院子是老太太住着。老人家吃斋念佛,这院子便是成日的烟雾缭绕,木鱼声不断。如今那香雾早已散去,院子里的蝉鸣虫叫在月光下闹得倒是欢快。
那月光洒下来照在院子里,皎洁的白,照得院子里那只秋千明晃晃的。蒋禅齐愣了一下,那儿原先老太太放湘妃竹的躺椅的地方,不知道何时架起了这秋千架。他心里暗自笑自己,现下不是她住这里吗。他轻轻踱到秋千架旁,心里又是一笑,毕竟她还年轻,少不了做这些少女情怀的事。不知平时她是常坐在那紫藤花架子下呢,还是爱坐这秋千上?
想到这里,蒋禅齐嘴角不禁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微笑。
才刚但氏兄长觥筹交错之时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家常话,这会儿想来,自己的确是委屈她了。
“你来了。”身后传来她怯怯懦懦的一声。
蒋禅齐转身看到但氏涨红了脸站在院子门口,她双手绞着手帕并不看向他,只盯着自己的脚尖。蒋禅齐伸了手将但氏的手握住,一同走进了屋内。
床头挂了但氏平时闲暇做的几只香包,无外是些并蒂莲、鸳鸯的式样,这会儿看起来倒也是应景了。蒋禅齐坐到外屋的凳子上品了口茶,缓缓的说道,“自你进这蒋府也有些年头了,今日经你兄长提醒,我竟耽误了你这些年的青春。”他停下来看那坐在不远处的但氏,有些吃惊。
此刻但小姐已放下原先绾好的发髻,一头长发瀑布似的披在肩头,她嫂子月下对她说的话现下早在脑中来来回回了好几遍,虽是猜到蒋禅齐今夜有意留宿,却还是试探着开了口,“天色也晚了,老爷,今晚不走了吧?”
“嗯,今夜我留在你这里。” 蒋禅齐放下手中早已饮尽的茶杯,向但氏招了招手,“我记得你在娘家时她们唤你凌儿”
但凌走到蒋禅齐跟前,将自己的右手放在他的手心,她能感受到这个男人微醺的气息夹杂着燥热扑面而来,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正将自己那柔似无骨的手轻轻的拉向胸前,心里便波澜起伏,连带着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蒋禅齐看她面若桃花,眼含春水,恍惚中听到一声柔柔的呼唤在耳边痒痒的撩拨。
“齐哥……齐哥……”
他笑了,将握着的那只手贴着脸颊,“你再唤我一声,我是许久没有听到那你这样唤我了……”
那但凌被蒋禅齐的一番话说得不明所以,见自己的一只手被蒋禅齐拉着在他脸颊摩挲,羞羞答答的回道,“老爷,我并没唤你……”这话才将说完,便见蒋禅齐适才意乱情迷的神情已寻不见半分,那只握着自己手的大手也慢慢松开。
“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我改日再来看你。”说话间,蒋禅齐已起身走到门口,他看不见但凌的表情,他也不会顾及身后女人会有怎样的表情,留下她,这个“他的女人”怔怔地站在那盏罩了彩色琉璃灯罩的白炽灯光下。
但凌不能明白。他明明说了今夜留在这里了,他明明拉了自己的手,可还是走了。她颓然的走到床头,看着平日自己无聊打发时间时做的那些香包,鸳鸯戏水,并蒂莲……变成了一张张狰狞的笑脸看着她。
你是但府小姐如何?你是蒋府姨太太如何?你抵不了已逝之人,他宁愿朝朝在芙蓉阁上守着那尊灵位醒来,也不愿与你共枕一夜。刚才,不过是如梦幻境罢了,还未入定就已草草醒来。
想到这里,她发了疯似的将那鸳鸯戏水、并蒂莲统统的扯下,两行清泪终于止不住的掉了下来。
待丫鬟闻声赶来时,只见一地的布屑,但氏披散着头发坐在那床榻下,手上握着一把剪刀睡了过去。
蒋禅齐坐在芙蓉阁侧间的书桌前看书,下人来报说他走后不久姨太太便发了疯似的哭了一场,已经请了大夫,也开了药吃了,现下倒是安静的睡了。
听了下人的话,蒋禅齐的眼睛并没有离开那本《阅微草堂笔记》,他少年时就喜欢纪均,对于下人的打扰心里有些愠怒,只淡淡说了声,“由她去,吩咐底下好生照顾”,便又翻了一页。等那下人静静退下管好外间的房门,他才放下手中的书踱到正屋的灵位前柔声说道,“芷苒,这些年我为你做了这些你可是能够看到?”
他想,如若当初他并不知道芷苒背着自己跟别人私会,如今她的心该是被自己捂热了的吧。可恨那时自己怒不可遏,竟没有看清那男人长相,否则定是要让他生不如此的。想到这里,他对着那灵位喃喃道,“芷苒,你哪怕死了,我也是要将你关进芙蓉楼,永世不能走出蒋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