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归去》徐子渊

3、第三章 石屋与神秘人 “小少

　　“小少爷，您慢点，奴婢快跟不上您了。”一碧色春衫少女气喘吁吁的扶着小石桥头的石柱子道，稚嫩的脸上布满了细细的汗珠。
　　桥的另一头正站着一个七八岁粉雕玉砌的小童，一身浅蓝色苏绣锦衣，上着深蓝色以金线勾边的木槿暗纹，原应紧紧扎在腰间的深蓝色绸带因他的剧烈运动略微有些松散。
　　而庄介正以小童的视角看着这一切，想靠近却靠近不了，想走也走不了。
　　此刻小童正站在桥头冲一端的婢女做鬼脸，“来抓我啊，小翠姐姐。哈哈哈，我就知道你跑不过我。”小童说完又跑了起来，一眨眼就钻进了不远的假山林里。
　　小翠急得一跺脚，又追了过去。
　　可这假山林正是为小公子玩乐所造，里面有不少弯弯绕绕，暗门捷径之类的东西。
　　虽说小公子也不过是个七岁小童，但自小天资聪颖，五岁通文，七岁成诗，是帝都有名的神童，连清河寺的住持都说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假山林虽为有百年传承的公输家所造，独具匠心，巧夺天工，但考虑到小童的年纪，因而所用机关都是简单入门级别的，仅能困住个普通小孩罢了，常人只在里面走几回，待个几柱香也就知道怎么走了。
　　此时的小童像只窜花蝴蝶般游移在假山林里来去自如，躲在一个山石后面偷偷看着少女被困在里面急得团团转。
　　暗自观察了一会儿，眼看少女马上就要摸出门道走出来了，小童赶紧往更深处走去。轻车熟路的走了盏茶时间就来到了一个出口，小童熟练的爬上出口处的榕树，坐在几根树枝交错的地方慢悠悠的乘凉，显然是做这事不止一次了。
　　这假山林的出口有好几个，不知道小翠会从哪一个出来，所以自己还有好长悠闲的时间，于是小童的心情变得更好了。
　　这时，耳边有脚步声传来，小童玩心大起，就这么趴在树上透过树叶交错的缝隙往下看。下面是庄府的花园，来人正走在庄府花园的小径上。
　　春日融融的阳光镀在散发温润色泽的碧玉方头钗上，十分养眼。来人一身藕色春衫，外罩一件米色软绸披肩，裙角绣着大红色的牡丹，随着轻移的莲步微微摆动，像是朵朵牡丹盛开在裙角上般好看。
　　“夫人，现如今。我们怎么办？”她身后紧跟着一个深碧色春装的年轻仆妇，杏眼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的夫人。
　　夫人停下脚步，似是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微微侧头，质朴典雅的五官便落入了仆妇的双眼，唇边一颗点漆痣更是为她添了一种别样的妩媚。
　　她微微蹙眉，苦恼道“我也不知啊！虽然介儿非我亲生，但这么多年相处也不是没有感情啊。我那妹妹做事最是狠辣，本以为她嫁进宫就不会再针对于我，没想到她居然做出这种事情。”
　　“是啊，那位做事的风格您是知道的，当初同为小姐时她就没少刁难过夫人，如今更是做出了如此天理不容的事情。夫人，你一定不要又忍了下来啊！”年轻仆妇见夫人似是不想追究于是又加了一把火，暗自一掐大腿，竟生生把自己的眼泪逼了出来。
　　“阿绯，你别哭啊！我知道你是一心为我好，但妹妹的身份你也是知道的，我现在也没办法报复她啊。”夫人急的红了眼眶。“更何况，介儿这么乖巧懂事，要是孟哥知道了一定要伤心透了。我的孩子打出生起就没见过，又死了这么多年，何必再执着于他呢？”
　　年轻仆妇见夫人反劝于她，傻眼了，咬了咬牙，又掐了自己一把，泪眼朦胧的对夫人说“夫人，可怜小少爷刚一出生就和夫人老爷分离，又阴阳相隔，连自己父母的关心爱护都没体会到就走了。而这介少爷再怎么乖巧懂事，那还是个不知道来历的野种啊！要是老爷知道了，肯定会责怪你把庄家的血脉给混了的。”
　　夫人一听这话，着急了，激动的抓住仆妇的双臂“你说的是真的吗？孟哥真的会这么想？真的会怪我？”
　　眼看夫人就要哭出来，年轻仆妇一狠心，又添了把火，“是啊！夫人，不仅老爷会怪您，到时候，庄家的列祖列宗都会责备您的。您想啊，要是以后您再生一个少年，和介少爷争家产怎么办？要是介少爷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怎么办？他还会孝敬您吗？”
　　夫人眼里擒满了泪水，坚定的摇了摇头，“不，不会的，我的介儿那么乖，怎么会那样做？就算他知道了他还是会孝敬我们的。”
　　年轻仆妇见夫人还不相信，就下了最后一剂猛药，“真的吗？夫人您能保证介少爷日后不会起二心吗？”
　　随着仆妇的手不经意的一扬，一阵浓郁的花香涌入夫人的鼻腔。夫人感觉自己的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不由自主的想着介儿拿刀对着自己的样子，迷惑道“真的，会吗？介儿真的会那样对我们？”
　　“对啊，介少爷会那样做的，一定会的。所以夫人，你现在要做什么？是不是要除掉他，除掉这个隐患？”仆妇蛊惑的声音在夫人耳边响起，一遍又一遍。
　　“是，我要除掉他，除掉这个隐患。”夫人的意识有些模糊，眼睛里像是燃起了紫色火焰。
　　“那夫人现在就有个机会，你要不要抓住呢？”仆妇继续蛊惑着。
　　“要抓住，要抓住。”
　　“庄介现在就在那个院子里，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就可以烧死他。”
　　“烧，烧死他。”仆妇听到这句话脸上浮起了笑容，心里也松了口气。

　　庄介感觉嗓子像是被人堵住一样难受，满眼的火光，这次他并不是像之前那样在树下看着大火，而是和府里的人一样被围在火里。
　　火那么大，怎么扑也扑不灭，自己怎么跑也跑不掉。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被烧死时，额间传来的冰凉触感将他拉回了现实，可刚刚的梦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正准备睁眼找寻这凉爽的来源，就感觉到那冰凉的东西迅速游移到自己的后颈处，原来是一只手。现在这手只要稍一用力，自己这条命就没了。
　　庄介不禁急得直冒汗，就在自己忍不住要睁眼的时候，那只手又离开了自己的后颈。庄介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下一秒心又抓紧起来。
　　只听耳边有人淡漠低沉道“醒了也不愿睁眼吗？啧，真是无趣。”
　　庄介的睫毛抖了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个白衣少年，一袭流锦般的乌发仅以一根白玉簪固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眉如墨画，面若含朱，这幅相貌说是天下第一都不为过，一袭绣着勾连云纹的白色锦衣更衬的少年仿若谪仙。
　　“命贱之人果真命硬，高烧三天还能醒过来。咦？怎么不说话？难道是个傻子？”
　　白衣少年绯色的唇瓣里吐出的是和自己气质一点也不符的话语，却不会让人觉得不和谐。庄介听白衣少年这么说，忍不住抖了抖唇，准备说话。
　　白衣少年先他一步皱了皱眉“算了，别说了。啧，果真无趣的紧。”少年右手一翻，庄介就感到自己的下巴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要被卸掉一样，所幸并没有被捏住很久。
　　因为少年捏着庄介的下巴扭了扭他的头，“皮囊倒是不错，想是哪家的贵公子吧？不过，我可没兴趣知道。”少年漂亮的桃花眼猛的对上庄介的双眼，透着一股子狠劲“你只需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洛修然的人。除非我不想要你，否则，别想从我身边离开。”
　　自称洛修然的白衣少年终于松开了庄介的下巴，收回右手的同时又皱了下眉，从衣袖里取出一块素白的云锦丝帕擦了擦手。
　　“还有，我不喜欢不听话的东西。”
　　洛修然把擦手的丝帕随意丢在一旁，转身走出石屋。
　　直到周围再没有其他声音的时候，庄介才长呼出一口气，松开了薄被下面紧紧抓住床单的双手。刚一坐起身，洛修然的声音又从外面传了进来。
　　“对了，我也不喜欢自作主张的东西。”
　　庄介几乎是恼怒着听完的，真是欺人太甚，刚松开的双手又不由自主的抓紧了。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后庄介才开始打量这个石屋，他一直躺着的地方。
　　这石屋虽说是以石头所筑，但根本看不到石块的接口。整个屋子像是从一整块大石头中间凿出来的一样，而且墙壁还十分平整。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棱角。
　　屋内的摆设也十分简单，除了庄介正占用的石床以外，整个屋子里只有一个同样与地相连的石桌和两个石凳，多余的连快碎石头都没有。
　　庄介甚至看不出来石屋的供暖设施在哪里？自他醒来起，就感到屋内有阵阵暖流，但一直找不到源头。
　　随后庄介的视线停留在石桌上摆放的一个东西，正是他之前紧握在手里的蝴蝶簪子。庄介将它放在手心，蝴蝶镂空的金翅膀大概是因为自己之前用的力太大而有些变形，翅膀相连处的一根细金丝也断了，簪子尖锐的那一头还沾着点点干涸的血迹。
　　眼前好像又浮起了那个夜晚的样子，纷飞的雪花和无尽的火焰，庄介的心像揪在一起一样痛。虽然很想报仇，但是现在的他能否在洛修然手里保命都是个未知数，更遑论去找出那场灾难的真凶了。
　　在他作为庄介的一生里，从没有过一刻像此时一样痛恨自己。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除了会点舞文弄墨还会什么？即便是自己曾引以为傲的琴技又能帮的了他什么？
　　呵，被人交口称赞的神童也不过如此，也只不过是个无用的傻子，学来怜人取悦别人的技艺又有何用处？
　　如果，父亲当年问他的时候，他选的是武艺，那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庄家是不是可以不用被灭？
　　庄介将蝴蝶簪子捂在胸口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脆弱的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的确，他是迷路了，他再也找不回回庄家的路了。
　　虽然被救，但现在的自己就跟一具行尸走肉一般生活。庄家被灭，不知道谁是幕后之人，自己的命还握在别人手里，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无论如何，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都消失了。从今日起，自己就是孤身一人。在这偌大的天地间，再无人与自己流着相同的血液，庄介突然感到有些怅然与绝望。
　　脑海里过去的回忆与那晚的火光交错出现，庄介握着蝴蝶簪子，用头狠狠的磕墙。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要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
　　直磕到额头鲜血直流才停下来，庄介额角的青筋暴起，泪水肆意冲刷着脸庞。他依旧握着蝴蝶簪子，双目无神的看着门外，坐在石墙跟下。
　　这时，门外的悬崖下突然飞身上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