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明》馀墨

15、十五、泰山游(一）

　　晓熙最喜欢秋天了，炎热的夏季过后迎来了秋高气爽的畅快，无忧无虑的学习生活让晓熙非常快乐，她有时候会想或许这是她生命里最快乐甜蜜的时刻。她喜欢看各种各样的书，历史的、哲学的、文学的，她这半个学期每天晚上都和明喣去图书馆，明喣也开阔了她读书的范围，她逐渐从明喣挑选的专业性书籍中寻找到了阅读小说的快感，她发现了书架上许多的专业书是无趣而重复的，明喣戏称那些为垃圾书。他们会把书藏起来，通常第二天去的时候那本书还在藏匿的地方，二人把这件事情当做一种游戏，为他们的读书生活增添了很多的乐趣。明喣开始教晓熙研究颜真卿和柳公权的楷书，晓熙却喜欢上了欧阳询险劲挺拔的行楷书，她经常临摹《张翰贴》，有时候在课堂上临摹，或许是年幼，心无杂念，她能在一些不重要也不难的课堂上一边听课一边临摹，她的字倒是真比以前工整了些。有一天晚上和明喣在图书馆，明喣看她有模有样认真的临摹，笑道：“你念一遍把。”晓熙不能断句，并且几个字的确不认识，她不禁捂着嘴大笑了起来，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第二天明喣给她了她两本书，一本是《唐虞世南书孔子庙堂碑》，另外一本是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晓熙低头翻看着，说道：“我喜欢，我可以临摹。”明喣笑道：“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我想着你都会喜欢这个，欧阳询写这个铭文的时候已经七十六岁了，字体刚劲婉润，炉火纯青。虞世南这个这个字比较适合女人写，圆润秀丽，他写这个碑的时候也快七十了。”晓熙把两本书都摊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不禁心思澄明、心神荡漾，面带微笑，小声说道：“这就是你说的‘翰墨足欢娱’？”明喣点了点头，笑而不语，侧目和晓熙一起看着书。
　　下午的时候明喣又给她了一本元代鲜于枢的书法精选，道：“他的字体也是修长，跟虞世南的有些像，你看看，还能顺便学学《道德经》，不过他只写了上卷。”晓熙道：“《道德经》我可看不懂，除非你给我讲讲。”明喣却道：“我给你讲也难讲懂，我也不懂，以己昏昏何以使人昭昭？这可是天下哲学第一书，可意会不可言传啊，动动脑子吧。”
　　晓熙在不知不觉中受了明喣很大的影响，到了十月的中旬她恍然发现自己在图书馆没有看过一本和专业有关的书，她转而开始看一些社会学、经济学方面的书籍，在明喣的影响下，她不再看大多数国内学者写得书，开始借阅外国翻译过来的书，一次她发现了一本纯英文的《西方经济学》，她看了半个小时，索性借了出来，花了一个多月似懂非懂得看了五十多页，当她觉得有些能看明白的时候，期末考试来临了，她开始将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准备期末考试，而这本书却就此搁置，在以后忙碌的学习和生活中，她再也没有机会再次翻起这部书，此后十几年中晓熙时不时都会想起如果当初能够把这本书读完，自己的学习生涯会不会转个弯。
　　明喣决定在冬天来临之前去登山，当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晓熙时，晓熙立刻想起了杜甫“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的名句，所以脱口而出：“去泰山吧。” 巧的是学校的摄影协会正好组织去泰山登山，他们立刻报了名，玫玫、王娟、小禾、玉石、段誉哲都报了名，大家用了一周的时间准备登山的物品，明煦还借来了相机，就在大家兴致勃勃期待出发时，学校由于怕出问题，取缔了这次活动。他们只好重新准备，在十月底的一个周六清晨，晓熙、玫玫、王娟、小禾、明煦、段誉哲和玉石坐上了开往泰安的火车，几人到达泰安火车站时已经是下午六点，直接坐公交车到了“红门”附近，在山脚下吃了点东西，开始夜登泰山。这几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他们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渴望，有着人生最充沛的体力，他们满怀热情去迎接黑夜谢幕后的第一缕霞光所带来的震撼。
　　他们在学校里做了充分的准备，带了足够的水和食物，一人一个手电筒，还在山脚下买了竹制的手杖。晓熙没有想到夜登泰山的人还真是不少，道：“我以为只有华山是晚上爬的，想不到泰山也是。”
　　王娟道：“都是要看日出的，白天爬山难道要看日落啊？”
　　晓熙道：“如果能在山顶看日落，应该也不会比日出逊色吧？”
　　明喣道：“泰山日落也很壮观，我以前跟我师父来过，还在泰山顶上住了一夜，只看到了日落，没看到日出。”
　　晓熙看了一眼明喣，满眼笑意，问道：“为什么没有看到日出？你怎么没有告诉我你来过呢？”
　　明喣道：“天气不好，那是八月份来的，早上全是雾气，遮住了太阳。”明煦想起那次是和妹妹明珠、老师杨再勋一起登上了泰山，三人在清晨的暮色中期待太阳能冲破重重迷雾。如今却是山色依旧、物是人非，恩师已离世，明喣眼底闪过出一丝浓重的伤感，晓熙拉过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明喣收回飘零的心绪，握紧了晓熙的手。
　　七人慢慢往山上走去，天逐渐完全黑了下来，他们打开手电筒，天空中没有月亮。到了一块比较平坦的空地，晓熙抬头望了望，满天的繁星，晓熙问道：“你们能看出来什么北斗七星、牛郎星织女星么？”
　　大家都驻足往天上看去，小禾道：“星星真漂亮啊！可惜我看不出来。”
　　王娟也道：“我也看不出来，小时候对着天看过很多遍都看不出来。”
　　段誉哲却说：“那是你想象力不够。”
　　玫玫讥笑道：“就你想象力够，你给我们指指看。”
　　段誉哲也并不能分的真切，他在那里乱指了一通，被大家嘲笑讥讽着，却都是很愉快，大家稍微休息了一下，又开始赶路。
　　夜里爬山不同白日，山路黑暗崎岖，手电筒光线微弱，景观皆不可见，明喣凭着模糊的记忆给大家讲着可能的景色。他们到达中天门时已是气喘吁吁、汗湿衣衫，此处地势平阔，是泰山东、西路的交汇处，也是泰山最大的驿站，商家店铺很多。若是在白天，站在此处北望，可见高悬的十八盘，此时却是除了灯光所照之处，四周的山全部隐没在黑暗之中。由于时间尚早，他们便决定在此处多休息一会儿，恢复体力攀爬如云梯的十八盘。
　　玉石去小商店中买了一兜黄瓜，他拿回来后先递给了玫玫一根。说来也怪，爬山时黄瓜的爽口程度远远高于各色水果，王娟把随身携带的食物拿出来了，道：“就着黄瓜再吃点其他的吧，明喣不是说十八盘难爬么，我们补充好能量一口气爬上去，这里商铺多光线好，吃饱歇够了我们再走。吃完了也免得我拿着累。”说着一个个递了过去。大家在此处休息了一阵子才开始继续上路。
　　十八盘山径狭陡，大家都扶着山道两侧的扶手慢慢前行，走走停停，在凌晨三点一刻就过了南天门，到了天街，那真似悬在天上的一条小小的街市，夜色苍茫中看着这些古建筑，晓熙感觉如在梦中，不觉感叹，如果能在这里住些日子，会多么美妙呢？
　　凌晨三点一刻，一行人就到了日观峰，大家虽然疲惫却都很兴奋。裹着棉服，找了一块高高的石头坐了下来，等着日出的景象。山上的人也越来越多，大家都翘首东望，小声交谈着。小禾一路上话都不多，此时也有些稍稍的激动，她道：“小时候看书上写的泰山的日出如何动人心魄，想不到今天终于可以看到了，不知道日出后再看泰山景色会不会发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叹。”
　　段誉哲笑道：“估计不会有，我们没有看过‘众山’呢，没法比较？”
　　王娟却道：“难道古人都是游手好闲么？不对，是有钱又有闲啊，杜甫还是让我觉得比较潦倒穷困的人呢，都看过众山了！”
　　晓熙打趣道：“古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呢，那些风雅人士哪里能缺钱呢，因为人家根本就不需要钱，武侠小说里不都写着入住破庙、借住寺庙，再不济找个山洞住一夜。”
　　晓熙话还没说完，王娟就接着说道：“找个山洞住一夜一般还会有奇遇呢，呵呵，古代景点还不要钱，不像这动不动一百大洋没了！”
　　玉石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呜呼哀哉！”
　　明喣却一直没有说话，他想起当年三人没有看到日出，杨老师本想在山上再住一晚上，但是明喣和明珠要上学，只能下山。明珠因为没有看到日出，很不高兴，明喣还哄她：来日方长，机会多着呢！想不到人生无常，泰山顶上太阳每日都升起，能不能看到却只能听天由命。明喣大家：“你们小时候的理想都是什么？”
　　玉石却道：“不说小时候了，说现在吧，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我们来说说自己的理想。”
　　王娟道：“对，让初升的太阳给我们一个见证，看谁能实现理想。”
　　晓熙道：“我先说吧，我小时候呢想当一个图书管理员，想看什么书看什么书，长大点了想当一个作家，写一本好书，上大学后就没有理想了，嗯，让我再想想，对！顺利考过英语四六级！”
　　大家哈哈大笑，段誉哲道：“你就这点出息，考四六级干嘛呢？”
　　王娟也道：“不算不算，你说个正经的理想。”
　　晓熙歪着头，想了几秒钟，道：“我的理想，刚才路过天街的时候，我在想如果能在天街上住几个月，会是什么样子呢？”
　　玉石道：“这个用想么？会急着离开呗！”
　　大家又是轰然而笑。王娟笑道：“你呀，要么太实际，要么太不切实际，这都是什么理想啊？”
　　誉哲也道：“是啊，你这算哪门子理想，能报效祖国么？能造福人民么？”
　　明喣却道：“段誉，你应该直接问‘能神官发财么？能扬名立万么？能衣锦还乡么？’这样才有意思么！”
　　晓熙一本正经，道：“怎么不能，天上一日人间百年，如果愿望达成，说不准我一下山，咦！中国已经像唐朝那么厉害了，周围小国又成我们的附属国了，哈哈！”大家都乐了。
　　玉石道：“晓熙的理想很好啊，这么实际，这么奢侈，谁敢想这些？抓紧时间，下一个谁说？”
　　王娟拍了一下玉石，道：“你一会儿笑话晓熙，一会又夸她，你的逻辑怎么这么混乱呢？”
　　玉石道：“逻辑太清晰了，还能有理想么？抓紧时间，下一个！”
　　誉哲道：“女士优先，王娟、小禾、玫玫你们谁先说？”
　　王娟、玫玫和小禾相互看了一下，王娟道：”我说吧，我小时候想着自己一定要成为一个漂亮的女孩，现在想着毕业后能有个好工作，稳定的生活，最好工作恰好是我喜欢的。” 其实她的心里还有一个更为迫切地愿望：能和誉哲在一起。但是这样的话只好在心里默念，却无法当着众人说出口。
　　明煦道：“这个逻辑清晰吧？哈哈！你现在已经实现你小时候的理想了，你是个漂亮的女孩了。”
　　王娟道：“真的么？在离太阳公公最近的地方可不能撒谎啊。”
　　玉石取笑道：“那当然，这里又没有珠穆朗玛峰离太阳近，可以撒谎。”
　　大家都笑了。
　　小禾拍了下玫玫，道：“你说吧。”
　　玫玫道：“我小时候理想是有一个真正的家，现在我想出人头地，我要把我童年失去的都补偿给自己。”
　　玫玫的话让大家沉默了半分钟，心里都有些悲凉，除了誉哲其他人都知道玫玫有一个对她不好的继母，誉哲有些诧异却也知道不问为妙。
　　玉石除了悲凉之外，隐隐还有些不安，他更希望玫玫能成为一个快乐轻松的女孩，不必经常有这种愤愤不平的心态。
　　誉哲有些激动，道：“你这么努力一定会成功的。玫玫，来，我敬你一杯。”说着把随身携带的杯子盖打开，喝了一大口。继续说道：“我小时候好像没梦想，就想着考上名牌大学，现在我跟玫玫一样，要出人头地，我的理想就是当老板。杨明煦，你呢？”
　　明煦道：“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读书画画。”
　　誉哲的笑道：“要做隐士？那你还在法学院装模作样的学什么呢？”
　　王娟道：“不学点糊口的东西，将来饿死啊？”
　　明煦是个浪漫的理想主义者，他从小家境富裕，天性又洒脱不羁，许多世俗的追求在他看来都毫无意义，但男子天性，他也有满腔的抱负与青年人的激情，只是被晓熙刚才所说的话所感染，被眼前的美景陶醉，现实的追求统统抛入脑后，想象着田园诗般的生活，红袖添香，逍遥自在。
　　玉石很了解明喣，他对明喣所说的话他并不觉得意外，道：“明煦要过诗人一样的生活，我是比较现实的，我小时候的理想是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给父母兄弟一个好的环境，现在仍然不改初衷，做一名好医生，事业有成，让家人衣食无忧。”
　　誉哲道：“这才正常么，干嘛要搞得跟要遗世孤立一样？不过明煦你要真这样倒跟晓熙蛮般配的么，要不你们在天街上租个门面，明喣画画天街美景，你俩的愿望都实现了，两全其美，哈哈！”
　　王娟道：“是啊，以后我们再看日出就不用半夜登山活受罪了！”
　　晓熙也道：“这个主意不错，我喜欢。”她站起身来，走到一直静静听着大家的话的小禾身边，拉了下她的胳膊道：“苏姐姐，该你了。”
　　小禾笑了笑，道：“我信佛，我的理想就是这啦！”
　　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小禾的信仰，却不知道她已经如此痴迷，心中竟都有些惋惜。王娟道：“小禾，你不会出家吧？”
　　小禾道：“出家又如何呢？”
　　王娟道：“那，那太可惜了，这个花花世界，你还这么年轻啊。”
　　晓熙也道：“你还有妈妈要照顾呢。”
　　小禾道：“我还没到那种修为呢，你们别激动。”
　　明煦觉得这种信仰问题，信者与不信者之间是很难沟通，如果相互试图说服对方，注定会不欢而散。又觉得王娟好笑，问道：“王娟，花花世界这么让你痴迷啊，你难道要享尽人间荣华富贵么？”
　　大家都哈哈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