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史红颜录-长孙皇后》涂若

129、第一百二十八回 刘黑闼兵败被杀 李妙兰驻兵守关

　　平阳公主率兵出长安，驻兵绵山山麓的苇泽关，这里正是坚守河东的门户。而无絮自被李妙兰如此一问后，也便心思越发缜密起来。回到府中，细细思量李妙兰的话，无絮不禁又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李玄霸。临终前，他对无絮说的几句话，这时忽然像是被唤醒了一样，又在耳畔响彻起来，那话与李妙兰的担忧不谋而合，而身在其中的无絮又何尝不知其中滋味。
　　望着文窗绣户外乌云压城的微微飘雪，无絮无声地长叹一声，黎儿见她心事重重，忙问其故。无絮只道：“若当真能安心落意地当个闲适王爷，此生又有何求。怕只怕事事难遂人心，身不由己啊。”
　　无絮这厢望雪生忧，而那厢河北战事又有新变。刘黑闼卷土重来，原本不安分的旧将新兵，不少人观其来势汹汹，反又投到刘黑闼帐下。刘黑闼更是借机率兵接连攻占了数州，但因着秦王李世民尚在河北，他变得小心谨慎，步步为营，进兵速度远不如从前。
　　而突厥人此番更是下了要进犯到底的决心，派了精锐入侵河北的同时，颉利可汗阿史那咄苾更是亲率十五万骑兵进雁门，兵分两路攻击唐并州、原州。如此情势，可谓在大唐北方遍地开花。李渊得急情军报，随即派已领兵出征的太子改道豳州，迎战突厥的西路军，命“赋闲”的秦王由泰州出发，对抗突厥东路军。果然，颉利可汗的骑兵很快便被击退。心有不甘的颉利虽然暂时引兵北还，但却把希望寄托在了那支已侵入大唐山东之地的突厥精锐，只等着他们为自己一雪前耻，翻盘报仇。
　　而自从此前种种事端，颉利可汗对突利小可汗以及他那心腹康鞘利颇有疑虑，此番进犯大唐，他便是找了借口，调二人领兵去平叛与西边高昌国和西突厥的纷争。却没想到，没了此二人相佐，自己败得如此痛快，到底该不该相信突利二人，反倒让颉利犹疑起来，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再说，击退了颉利的十余万来犯骑兵后，李建成、李世民二人相继回兵河北。只是，这次东征统帅由李元吉又换成了李建成。唐军部众一向对骁勇善战的秦王李世民尊崇有加，对这个极少领兵征战的太子反倒有些担忧，大唐三易其帅，颇让唐军有些人心惶惶。
　　太子洗马魏征早将一切看在眼中。此番他随太子出征，成了太子帐中最为信赖的军师参谋。见唐军军心不定，刘黑闼又威势不减，魏征遂进言“以战养心”的策略，得了李建成应允。很快，刘黑闼率汉东军攻打魏州，因着魏州城坚兵盛，久攻不下。李建成随即调李元吉同围昌乐，直击刘黑闼的后方。齐王李元吉依着主帅军令，亲自于对阵的汉东军阵前念了大唐皇帝李渊的大赦诏书，意欲招降。然而汉东军却丝毫不为所动，顽抗不降。只是奈何前有坚城，后有唐军重兵，夹在其中的汉东军两次列阵均被击败，刘黑闼因此而损兵万人，接连战败后，只得率残余部众连夜向北逃窜，直撤到了馆陶一带。
　　齐王李元吉见此新胜，大喜过望。因着屡屡战败于汉东军，李元吉早是憋了一肚子气，这时见了眼前俘虏，恨不能见一个杀一个，好一解心头之恨。魏征见状慌忙入主帅帐中，却正见李建成与王珪商讨继续进兵追讨刘黑闼一事。而刚领了李建成关押俘虏之令的陈演寿与匆忙入帐的魏征撞了个正着。
　　魏征忙阻在陈演寿跟前，不待太子亲兵禀报，便高声道：“太子殿下不可关押汉东军的俘虏！”
　　李建成见魏征煞有其事的模样，依旧并无收回成命的意思，“若不关押或是杀掉，这上万俘虏如何处置？”
　　魏征上前恭敬行礼，坚声陈词道：“烦请太子殿下听卑职一言。秦王不管是对阵窦建德、王世充的中原几战，还是此前不久的洺水之战，虽都是大胜敌军，却始终未能得了这里的百姓人心，彻底平息了叛乱，太子殿下可知是何缘故？”
　　李建成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致，他听到过太多有关秦王的赞词，魏征的话忽然让他像是抓住了秦王的弱点一般，兴奋起来，“是何缘故？！”
　　“只因我唐军不管是对付刘黑闼还是以前的窦建德，凡俘获的敌军将领几乎全部处以死刑，而那些逃亡在外的敌将则被四处通缉捉拿，甚而有时连他们的家中妻儿都要受到牵连，被关入狱中。此番齐王于阵前拿出了陛下的大赦诏书，刘黑闼的这些部将官兵皆是不为所动，顽抗到底，何也？！不是因刘黑闼出尔反尔的性情而笼络了这些兵将的人心，而是他们根本就不敢相信我大唐还能宽赦待人。要知道，我大唐连夏王窦建德都杀了，还有那许多的俘将更是名列其中，哪还有人再敢信我们。所以他们宁愿战死，或是暗中逃了，也不愿言降。”
　　李建成听得津津有味，忙问魏征，“那依你之见，我又该如何才能得了人心？”
　　魏征显然就等着李建成有此一问，这当正是将早做的对策说了出来：“把我们俘获的所有汉东军全部释放。”
　　“放了？”李建成颇有些吃惊，却见魏征肯定地点了点头：“正是，不仅放他们归得故里，还要安慰谕示，按官职大小，分发遣散资费。河北中原之地，久经战乱，这些人早都是厌倦了兵伐之事，若得我们诚心以待，必是个个愿意解甲归田的。到时，哪里还需要太子殿下商讨什么继续追兵讨伐之事，我们只等在驻兵之地，就能眼看着刘黑闼的部众人心离散，溃不成军了。”
　　李建成听到这里，反倒犹疑起来，一旁王珪似懂非懂地疑惑道：“玄成可是打听到汉东军的什么风声了？”
　　魏征内有深意道：“中允果然知我处事之道，我若没有十足把握，怎敢劝与太子殿下。汉东军早就粮草不济，刘黑闼又征战不断，毫不与兵休息，早是不得人心了。”魏征说着便将打听来的汉东军军粮严重匮乏，部众常有暗中逃窜的事一一说明，李建成听后，这才终于恍然大悟，遂接受了魏征的谏言。那些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汉东军降兵，没想到竟得以活命，还被放归故里，唐军不杀俘虏，仁义待民的话很快传遍河北山东一带。引得刘黑闼部众人心惶惶，接二连三的出逃者更是不计其数。
　　李建成依着魏征的建议，再率唐军乘胜追击刘黑闼，直追到了永济桥一带，逼得无路可走的刘黑闼又使了临阵脱逃的惯用伎俩，让自己的亲信王小胡对抗唐军，自己反倒率不足百人骑兵再次奔走，李建成随即命部将刘弘基率军一路追击，直追到了饶阳。
　　东部战场风云变换，西京长安，也非风平浪静。李渊因着冬日天气，又有战事累心，不免生了风寒，宫中不少嫔妃也都有所染疾。无絮听说后，接连数日入宫问安，呈上疗养方子，侍奉在皇帝跟前。甚至，她还不顾天寒，为宫中诸多嫔妃一一献上调养身子的膳食，躬亲更甚从前。相比之下，一心只关注着东边战事的太子妃郑氏，最是害怕这染病之事。听说了后宫情景，便以自己也身染风寒，极少入宫了。这让皇帝不免有些不快，反倒对事必躬亲、孝顺有加的秦王妃多了几分信任，而后宫上下对她也因此多有善言。
　　大雪纷纷，奔波数日之久的刘黑闼及其亲随早是饥肠辘辘，饶州刺史诸葛德威原本是刘黑闼委任于此，也颇得他的信任。见刘黑闼遇难至此，忙出城哭着亲迎。刘黑闼见故人如此诚心待己，逐渐淡去了戒心，直等到诸葛德威将刘黑闼及其亲随一应招致殿中，酒食相待。数日未得进食，饿得头晕眼花的刘黑闼见此珍馐美食，哪里还顾得上想其他，便大快朵颐起来。只是这美食还未动了多少，就见诸葛德威部下纷纷亮出了藏在袖中案下的利刃快刀。很快，刘黑闼一众人便被当场拿下。奈何他再如何叱咤风云，如何精于算计，这时也只如丧家之犬一般，被诸葛德威囚禁起来，尽皆押送给了李建成。
　　李建成见刘黑闼被缚面前，大喜过望，当即便赏了诸葛德威。看着眼前这个将山东河北扰得鸡犬不宁的汉东军首领终于还是被自己一举擒获，李建成就不觉洋洋得意起来。只是，几次问话，刘黑闼虽始终是有一说一，全盘托出，说的却实在全无用处，李建成登时便没了耐心，随即下令将刘黑闼及其兄弟刘十善及一众亲随押赴刑场问斩。
　　只是，刘黑闼大败，而他领来的突厥精锐寄格鲁却丝毫没有施以援助。等到他仓皇奔逃，甚而被抓，突厥兵也从未现身。魏征想到此，忙于问斩前，再盘问了刘黑闼。刘黑闼早是全无半点英雄气概，若他当真知道突厥接下来的盘算，恨不能一股脑地说出来，好求个自保。
　　“我本是贝州一田舍庶民，在家好好种田，都是高雅贤那帮人害我，让我出来打什么仗，当什么王，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刘黑闼哭着央求魏征道：“看在你我以前都是夏王部下的份上，求你替我说说情，饶我一死吧，我发誓立即回老家，做个安分守己的人！”
　　“夏王就算到死也没有皱半点眉头，你如今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哪还有脸说是夏王旧部？！你屠戮中原，残暴杀掠，哪配提夏王的名字！”魏征不由分说，摆手随即命人将他绑上了刑场，当众问斩。
　　而太子中允王珪见魏征并未问出突厥人的下落，便于帐中劝谏李建成道：“如今太子殿下一举平灭刘黑闼，功劳甚大。若再能一剿突厥进犯，功劳才更是无人可比了。只是，眼下魏玄成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中允有何高见？”李建成显然看出了王珪有了盘算。
　　“恕卑职直言，如今平阳公主奉命驻守苇泽关，公主与突厥人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最知突厥人的用兵之道，此番听说也是算准了突厥人的进犯路线。依属下之见，能平灭突厥来兵的非平阳公主莫属了。”
　　“你说的不错，只是这与我立功与否有何干系？”
　　“太子殿下是此番东征军的主帅，平阳公主虽是领了陛下诏命，但是在这河北之地，也该是要听命于殿下的。殿下若派人协防，到时这功劳便不只是平阳公主一人的了。更何况，公主所处的苇泽关，离秦王驻兵之地不算太远，要是公主当真与突厥人打起来，万一秦王领兵前去救援，岂不是又让秦王得了功劳。”
　　李建成闻言顿时恍然有悟，低头细思片刻，便连连点头，指着王珪频频称赞：“中允说得不错！我只想着平灭刘黑闼倒忘了这其中的玄机。看来得赶紧派人协助公主一齐御敌了。”李建成说着，左右快步踱了两步，便下了决心，“这派去协防的人，非得是公主十分信任，挑不出我的不是，且还能为我争利的人。看来，非元吉莫属了。”
　　王珪跟着点了点头，李建成随即命人传齐王李元吉入帐，命他领精兵五千协防平阳公主，其中出兵方略、应对之策自然皆是要受他这个太子所辖，听他这个太子调遣。
　　而李元吉得此驻兵之令，也是乐得其中。要知道，此番平灭刘黑闼，他不过是个副将，并没出了多少力，自然也没有得了多少功，即便报于朝廷，也多是为太子做了嫁衣。而这协防平阳公主，由他独自带兵北去，其一又让他有了立新功的机会，其二，更是能悠闲自在，不用在谁的眼皮子底下，束手束脚了。
　　刘黑闼的再次卷土重来，至此终以大败而终。可以说，魏征良计，让太子李建成毫不费力地便击败了刘黑闼，不出几日，太子的呈奏便报上了朝廷，李渊大喜。随即朝廷上下跟风盛赞太子谋略武功天下无双的人更是不在少数。
　　消息传至李妙兰的军中，就连驸马柴绍也忍不住道：“没想到太子久不带兵，此番却能不费兵戈，便将刘黑闼轻而易举地平灭。”
　　李妙兰低头看着沙盘的脸不觉抬起，口中却冷冷道：“若没有二郎此前一再削弱刘黑闼的兵力气势，在河北山东之地树立起来的威势，即便大郎有再大的本事，再如何施以仁德，如何软硬兼施，怕都是不能凭一战而获全胜的。”
　　柴绍闻言，不禁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