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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一百二十七回 大唐皇帝动情说理 权谋争斗何谓人心 “阿爹 ...


  •   “阿爹”李妙兰忽然唤起了昔日的称谓,“今日女儿不为别的,只为请兵出战。这多余的话,实为女儿的心里话。女儿也恳请阿爹调二郎回驻,率军一举平灭叛军。”
      李渊一动不动地看着李妙兰,半晌才终于道:“既然你今日如此言语,为父也有一事想要问你。”说话间,李渊不觉低头慢慢踱了两步,背过身去,望着殿外的楼宇高阁,声音低沉而稳重:“你觉得大郎和二郎,谁更适合做我大唐的太子,谁该是,这帝国的储君?”
      李妙兰猛地抬眼看着父亲的背影,是意外,也是惊诧,她没想到父亲会突然问出这样看似毫不相干的话来,这问话不是怒言,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求问。李妙兰几次想要开口,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为秦王求情,不过全为战事,可当下皇帝的这一反问,看似无关,却又何尝不是症结所在。
      只听李渊继续道:“长安坊间传唱着一首‘秦王一出,江山定’的谣曲,自晋阳起兵,他东征西讨,这些年为我李唐所立之功,连我这个父亲和太子那个大哥都是望尘莫及。这储君之位实在该是给了二郎才对啊。”
      “阿爹,这.......”
      “怎么,你觉得不妥?”李渊听她又是许久未曾答话,才缓缓转过身来,看她凝眉低眼,似有万般心事。
      李渊不紧不慢道:“大郎和二郎都是朕的儿子,之于朕,谁为太子都一样,谁做储君,这将来的天下也都还是我李家天下。可是,古往今来,太子皆是国本,无甚大罪不可轻易异位。你为长公主,该是亲眼所见,大郎为政处事,少有差错,监国处政更是颇得人心,朕又如何能轻易罢黜。若太子勤政如此,朕却非要异位秦王,朝廷必会遭遇一场血雨腥风了。”
      李妙兰又何尝不知李建成一向恭谨有礼,做事最是章法可循,为政又勤勉称贤,有如此稳重之人做太子,朝廷才多是风平浪静。不管是太子,还是秦王,又都何尝不是她的兄弟。
      李渊见李妙兰并无驳斥,便不禁长叹一声,“朕既然不能异位太子,便只能让二郎受些委屈了。为父有为父的苦衷啊!”
      李渊“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话,让李妙兰气势全消,原本的据理力争一下子不知所踪。抬眼看着李渊,李妙兰终于无力问道:“非如此不可吗?”
      “非如此不可!”
      “再无其他法子了吗?”
      “再无其他法子了。”
      李妙兰强抑哽咽,只道了个“好”字,再向皇帝请兵,却也不再提秦王之事。因着没人比平阳公主更善于对付突厥人,李渊也便当下应允了出兵之事。只是,转身临走前,李妙兰忽然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身,最后竟问了父亲李渊这样一句话:“阿爹后悔做这个皇帝吗?”
      李渊顿时有些不明所以,他自然想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却不知为何,像是被某种莫名的东西拽着,一种潜藏在内心最深处的不知为何物的隐隐约约的东西阻挡着,终究没有说出那“不后悔”三个字。
      李妙兰眼中含泪,笑对李渊道:“儿臣告退。”全天下,也只有她敢于如此与皇帝对话,也只有这时,一切还不需要答案。
      看着李妙兰出殿远去的背影,李渊心头的忧虑在慢慢消散,坐回到御榻之上,他终究还是大唐的皇帝,一切要掌控在自己的手中,统御四方的权柄才是握在手中最踏实的东西。
      平阳公主即日出兵,太子统兵出征也是不需时日,大唐对于这场大战似乎已是势在必得。
      秦王妃长孙无絮亲自入宫拜别平阳公主,因是担心公主身子,却反见她整理身上戎装,即便面有苍白,却依旧还是那副雷厉风行的女将模样。李妙兰见无絮来,随即屏退了殿中众人,只留她一人与自己说话。
      “长姐身子还未养好,此一战非去不可吗?”无絮忧心道。
      “突厥人进犯山东河北,如今还有西入河东之势,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李妙兰说着拉无絮席榻而坐,亲自斟上一杯酒道:“今日,无絮就陪我喝上一杯壮行酒吧。”
      “长姐身子........”
      “无碍!我常年征战,伤病早不算什么了。”李妙兰向来豪爽,说着端起酒杯,无絮也只得应声对酒而饮。李妙兰见她同饮而下,不禁笑道:“无絮可是要比二郎酒量好多了!我那个二弟从小就是沾酒便醉,如今虽也多少能饮一些,却实在不是你这个王妃的对手啊。”
      无絮笑言以对:“长姐对二郎脾性、嗜好最是明白,这饮酒之事还当真非他所长。”
      李妙兰闻言,面上笑容渐渐凝固,似在自言自语起来:“是啊,二郎,大郎,他们的脾性、嗜好,我从小便最是清楚明白。”言罢,她便又自斟一杯,一口饮下,或许是喝酒太冲,也或许是身子尚虚,竟连连咳嗽了数声。
      “长姐?.......”无絮见状忙要立身来扶,却见李妙兰连连摆手,握拳掩嘴止了咳嗽,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案上,低头微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平复着心绪。
      无絮忧心不已:“长姐身子尚未痊愈,这酒还是要少喝得好。我去让人拿些清水来吧。”
      李妙兰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无碍。”
      无絮看出了李妙兰心绪不宁,不免想要分忧一二:“出征在即,长姐可是有什么心事?”
      李妙兰缓缓睁开双眼,抬眼看着无絮,已是泪眼朦胧,“今日我与无絮难得这样安静地说会儿话,你便无需拘礼,只当我是家中姊妹,与我说说话吧。”
      无絮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想要安慰却又无从说起,只得道:“还记得当年三原城内,初识长姐,到后来,无絮几番与长姐共过患难,在别人眼中,长姐是英勇无敌的女将军,是大唐最受人敬重的平阳公主,可在无絮眼中,长姐却始终就像是自家姊妹一样,总在我危难之时,施以援手。对于无絮而言,长姐不仅是长姐,还始终都是我的恩人。”无絮说话间,已是斟满酒杯,举杯敬李妙兰道:“今日,长姐出征在即,容无絮为长姐饯行,征途凶险,万望长姐逢战大捷,早日平安回京。”
      李妙兰低头不觉破涕为笑,抬眼举杯,二人又相对饮下。只是,饮酒过后,李妙兰还不忘揶揄道:“二郎总说,无絮最会安慰人,无论如何心事,都能劝慰得来,今日,倒让我领教了呢。”
      无絮一挑眉,故作恍然大悟状:“这个二郎呀,定是在长姐面前又说了我不少坏话吧。”
      李妙兰勉强浅笑却依旧遮不住那眉间上的忧愁,静静地看着无絮,浅笑渐收的她忽然道:“无絮是个聪明人,想必对这朝堂之事,也多有耳闻,多有盘算。二郎如今位至天策上将,平定四方更是无人能及,即便是朝中处事,比之大郎也毫不逊色。若以二郎为太子,不知无絮意下如何?”
      无絮闻言,握着酒杯杯沿的手指顿时停住,盯着杯酒的眼神继而抬头看着李妙兰,二人四目相对,无絮不觉嘴角抽动:“长姐怕是醉了吧?我扶长姐先行歇会儿去吧。”
      “我清醒得很。”李妙兰盯着无絮的眼神一动不动,只等着她回答出来。
      无絮有些难堪:“长姐若是清醒得很,就该知道,这种话怎么可以乱说,二郎一向尊敬兄长,怎敢有觊觎太子位的心思。”
      “无絮可听说过长安坊间传唱的那首‘秦王一出,江山定’的谣曲?”
      “那谣曲多是说书人的矢口乱言,怎可当真?更何况,长姐若细品那谣曲词句,便知不过是市井人谬赞秦王武功的附会罢了。”
      “那洛阳玉清玄观的王远知,说的那句‘秦王要做太平天子’的话又该当如何作解?”李妙兰一言既出,无絮原本笑着解释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神色中也不免多了几丝慌张,只是却依旧努力克制着:“我不知长姐从何处听来了这些胡话,这些......”
      “这些话,我自有听来的地方。但是你放心,那想传话的人,知道此事的人,我都已经处置干净了,天下再没有人会知道此等秘事。除非,哪一日,那王远知的谶语应验了.......”
      李妙兰没有再说下去,对面而坐的无絮忽然从桌案前起身,走到李妙兰面前,当地跪下,低头叩首,李妙兰一惊,慌忙起身来扶,“无絮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流言蜚语,最是人言可畏。长姐既然从小对二郎品性心知肚明,便该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今日长姐据实相告,实为二郎计深远,无絮理当拜谢。”
      李妙兰扶无絮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玲珑的秦王妃,神色越发郑重起来:“你说的不错,我最是知道家中兄弟的品性。二郎睿智、果敢,威武霸气,大郎温润、谦恭,以礼待人。父皇说的不错,他二人谁为太子,都是我李家的天下。何况,以二郎之才,做我大唐的储君未为不可。我从小便与他最是亲睦,若立他为太子,我更是无话可说。”
      无絮看着李妙兰试探的眼神,明眸以对,一脸镇定道:“长姐不必再做试探。既然父皇都已说过,‘谁为太子,都是李家天下’的话,那二郎更是心无别念的。到时,只要父皇和兄长还能让二郎安坐其位,他这个秦王、天策上将又怎会不竭忠尽诚呢?”
      无絮这最后的一句话,一语双关,一句反问,看似辩驳陈词,尽道秦王忠心,却又将所有的答案置于皇帝和太子的身上。言下之意,李妙兰这才幡然醒悟,本欲试探秦王,规劝一二,这才明白权谋之争哪里是一方能定,你来我往,此消彼长,早是无人可控。她心里清楚地明白如今父皇种种扼制,太子的种种争权夺势,早在无形中对无絮最后的那句反问给出了答案。
      “若大朗终有一日做了皇帝,还能让秦王安坐其位吗?”李妙兰在扪心自问,想着此前东宫种种手段,明里暗中地于秦王/府施绊,朝中更与秦王一派屡唱反调,便越发是自问自知了。无力踱步到殿柱前,李妙兰这才手臂拄在柱子上,撑住了身子。
      无絮跟了过来,眼底忽地有些晶莹:“长姐思虑,无絮又岂有不知?只是,有些事尽人事听天命,一旦有了开始,又岂是你我能左右的?”
      一滴泪从李妙兰的眼眶滑落,没有悲戚,只有一种无以言表的沉重:“二郎一向最信你的话,今日我便是有一事相求。若将来终究要利之所异,生了乱子,无絮能否答应我一件事?”
      “长姐是要保下什么人?”无絮知道此种境地,李妙兰必是最想平息兄弟阋墙之争的。
      “是,我要你答应我。”李妙兰说着转身过来,对着无絮躬身行礼,无絮一把拦下李妙兰道:“我知道长姐要说什么,也知道长姐要保下谁,只是这......”
      “不,你不知道。”李妙兰说着硬是躬身行了个礼,抬头道出了这样一句话:“我要你无论将来遇着何事,一定要劝二郎,记着我李唐社稷,念着这天下苍生!”
      无絮顿时愣在了当地,“长姐.......”
      “请无絮务必答应我。”李妙兰恳求式的眼神直盯着无絮,只等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长姐。”
      李妙兰收起了眼中晶莹,终于露出舒心一笑:“我知道,即便我不说你也会这么做,只是,我依旧要说。这朝局政事就像一盘棋,一旦开始下了,便定要分出个胜负来。我只希冀到时这棋盘还能留下,不管有多少人在这上面再对弈棋局,只要棋盘不丢,便是能一直留存下去了。”
      “长姐征战在即,该是放宽心思,为何忽然伤春悲秋起来?”
      “兴许是在这宫中待久了,倒找不出个真心说话的人来。今日见了你,反倒一股脑地说了这么些没头没脑的话。”李妙兰自嘲式地一笑,又恢复了原本的豪爽模样,“我呀,常年征战在外,习惯了戎马倥偬的日子,这几个月待在这宫里,实在是憋闷死了。这朝中人心琐事,实在不如统军御敌来得痛快。幸好,眼前又生战事,我也该回到军中去了。”
      “此番有长姐坐镇统兵,我大唐恢复旧地便是指日可待了,无絮在长安候等着长姐捷报传来。”
      李妙兰拍了拍无絮肩膀,胸有成竹地点了点头,“待我凯旋之时,无絮便到城外亲迎我如何?”
      “长姐吩咐,无絮这便遵命。”无絮低身作了个听令之礼,殿内不时传来两人坦荡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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