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他的是孤独》举头望明月

2、死亡与芬芳

　　这个故事需要给它一个结局。
　　但是这个结局,也许并不关乎他,或者她。

　　2016年7月。
　　他被准许踏入女孩的领地。
　　他脱下头上的帽子,站在门口,有些紧张的向门内张望着。
　　房间很乱,是的,非常乱,而且散发着一股什么东西发霉的气味。
　　“我能……给你清理一下么”青年小心翼翼问道。
　　“嗯,随便。”就在青年已经放弃等待女孩回答,自己上手开干的时候,女孩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从小一个人生活的青年,在生存技能上无疑是可以打满分的。
　　等女孩被厨房传来的菜香弄醒的时候,青年已经端上了最后一盘菜。
　　餐厅被一股久违的香气包围,地上一尘不染,沙发也清理得非常整洁,更难得的是餐桌上还被放上了一只水晶花瓶,花瓶内插着一朵玫瑰。
　　女孩揉揉眼睛,然后瞪大眼睛盯着那个始作俑者。
　　他穿着她们家的向日葵图案的围裙,正好心情的哼着歌在餐桌前转悠。
　　……
　　我大概是没睡醒
　　女孩一脸茫然。
　　“啊,你醒了啊,过来吧,刚做好!”
　　“……”女孩踟躇着慢慢挪动脚步。
　　“我去楼下超市买的菜,但是他们的菜很不新鲜啊,就只先买了这些,你先试试,我……bulabulabula”
　　女孩扶住额头,看着眼前五颜六色的菜,鸡蛋炒番茄、青椒炒肉丝、白菜粉丝、土豆丝……
　　“其实你是家政公司派来的么……”女孩不由得喃喃道。
　　青年呆了呆,“不……不是,我的手艺没那么好啦……”
　　青年一脸娇羞。
　　“……”不知为何,突然很想笑。

　　这是个奇怪的人,坐在沙发上抱着枕头,她呆呆看着厨房中忙碌的身影。
　　洗碗洗衣服做菜、做卫生、浇花……
　　有什么他不会的么
　　他转过身,偷偷瞧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向日葵的围裙围在他身上倒是意外的合适。
　　菜下油锅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很远。
　　“妈妈……”眼睛开始红了,从那天开始,好像很久都没有哭过了。
　　她一直以为眼泪已经流干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得十分酣畅淋漓,睁开眼时,他就蹲在她面前,伸出一只手,摸摸她的头。
　　“别哭了,我陪着你。”
　　伸出手紧紧抱着他的胸,脸贴在围裙上,糙糙的,并不舒服,但是却可以闻到一种名为家的熟悉的味道。

　　和他一起躺在床上,她侧过身向着阳台,“看得到么,外面的星星。”
　　“嗯。”
　　“我很喜欢,想给你看看。”
　　“嗯。”
　　“你不准离开,已经来了,就不要走了。”
　　“嗯。”
　　“抱着我。”
　　他把她拥在怀里,两人不约而同在心中许下一个愿望。
　　神啊,愿此刻永恒。

　　他消失了。
　　她整日坐在门口,抱着那件向日葵围裙,看着楼梯的方向。
　　警卫蹲在她面前,“他们不会回来了,小姑娘,你的人生还很长,坚强点,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她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
　　“你看,你这么等着也不是办法,邻居们也不忍心看你这样,你有其他亲人们,我帮你联系一下”
　　她脑中不由浮现出某个下午的画面。
　　她在他身上,他抱着她,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他慢了下来,叹了口气,“你的体力太差了,该多锻炼锻炼,要不要去晨跑,我陪你”
　　她站起了身,走了出去。
　　警卫在身后喊“小姑娘、小姑娘”,但是她没有回头。

　　她在花坛坐了一晚上,直到第一抹朝霞洒在她脚下,她眯着眼,看着天空。
　　远方有脚步声慢慢靠近。
　　是个黑色的身影,男性,戴着蓝色的帽子。
　　她就这么看着他,然后笑着笑着就哭了。
　　真是个骗子……大骗子!

　　“喂……喂!!!”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停下脚步,“你是……”
　　她抬起头看着他,逆着光,他的面容有点模糊,但是毫无疑问,这就是他。
　　她抓住了他的手,“骗子!”
　　“姑……姑娘”他满脸涨得通红。
　　“和我回去!”
　　“不……不是,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啊!”
　　从天堂到地狱就是这么简单。

　　她开始跟踪他,她知道他每天早晨都会晨跑,于是她也开始晨跑,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她开始和他攀谈,看着他脸红,看着他羞涩。
　　她不在乎为什么他不认识他,只要他回来,她什么都不在乎。
　　她发现了他的另一重身份,她安静的站在角落里,看着他手起刀落。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原本迷惘的目光再次清明,如果这就是你的生活,如果你本来就在地狱,那么我便下来陪你吧,只要你回来,只要你回来。
　　大概身体的某一处零件坏掉了,但是没关系,她已经找到了替代品。

　　2014年12月26日晚23:00。
　　她很傻,他知道。
　　但是,怎么办呢,她这么傻,他怎么能丢下她不管。
　　腹部的枪伤血流不止,紧压腹部的手掌全都是血,顺着胳膊,一点一点滴落在地上,开出红色的花。
　　他靠着墙,蹒跚前进。

　　“你不该赶走我,你看,她跟着你,不会幸福。”
　　“滚开!”
　　“她跟着你,只不过是因为他以为你是我。”
　　“滚!”
　　“让开吧,这不是固执的时候,让开让我和她最后告别吧,你要让她一辈子都活在怀念中么,自私的男人!”
　　“没用的人到底是谁,失去身体主导权的弱者没资格说这种话。”
　　“……”

　　“她来了。”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真难得啊,你这狗娘养的也在啊。”
　　“我想见她……”
　　“这不是你该出来的时间。”
　　“可是不会再有下个清晨了,不是么,我想念她。”

　　意识开始渐渐模糊。他从墙上滑了下去,一片血痕。

　　刀子抵在醉鬼的脖子上,“今天六月,你开车撞死了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是么”
　　“你说什么”
　　刀子抵得更深了,“我只需要答案。”
　　醉鬼似乎在死亡的威胁面前清醒了一点,“不是……是他们自己横穿马路的!”
　　“是么……”很轻的声音,甚至没有掩盖住刀子划过皮肉的声音。
　　男人躺在地上抽搐着。
　　他关好门,戴好帽子,步入人流之中。

　　“你不该杀掉目标之外的人。”轮椅上的老人声音很平稳,但是威胁之意很明显。
　　“这和你无关。”
　　“又换人了,我还是比较喜欢喜欢笑的那个。”老人状似遗憾的叹口气。
　　“你会见到他的。”
　　“什么时候”
　　“现在,在地狱里。”
　　“我果然不该收养你……这只恶魔……”

　　他的想法很简单,杀掉那个多事的老人,然后和她告别。
　　只是他却不知,死亡来得这样快。
　　尽管避开了要害,但是失血过多令他难以再向前迈动一步。
　　死亡……
　　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
　　不再只是作为一个背影,想站在你身边,想摸摸你的脸颊,想看着你笑。
　　空有这身皮囊,我却永远失去了站在你身边的资格。
　　抱歉,将他夺走,抱歉,让你一个人……这么孤独。
　　他仰躺在地面上,光芒中似乎又看到了她。

　　她跟丢了他。这不是第一次了,有时候他会突然就消失,但是过一会他又会自己出现。
　　因此,她只是很安静的守在原地。肯定会再碰上的,她毫不怀疑。
　　过了很久,他一直没有回来。
　　她向前慢慢摸索着,然后她看见了一个躺在血泊中的人。
　　帽子掉落在一旁。
　　她跑上前去,蹲在他身边,低下头。
　　他的眼睛还没有闭上,“别……不要……”
　　他看着她,竟然露出了一个笑容,“别哭……傻姑娘……”
　　“不……不要,我不要你死……”她大声的哭喊着。
　　他却闭上了眼,再没有睁开。

　　房间里,一个黑色包裹静静呆在那里,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红色盒子,一枚素雅的戒指放置其中。
　　“等我,回来就嫁给我吧。”他轻轻在她额头上留下一个吻。
　　她在他离开之际,抓住他的袖子,“早点回来……我等你……”
　　“好,回来送你一份礼物。”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