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他的是孤独》举头望明月

1、鲜血与玫瑰

　　醉酒的男人跌跌撞撞回到家中,嘴里不知在呢喃着什么。
　　他的手摸到电源开关,“咔”一声,身边依然一片黑暗,他的意识十分混沌,他缓缓抬起头,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他随着人群缓慢融入街道,今天是圣诞夜,街上人声鼎沸,他戴着帽子,遮住了自己的面容和神情。
　　他轻轻转了转手腕,手上的温度似乎还没有完全消失。
　　“啊,糟糕!这不行啊。”他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
　　被滚烫的鲜血溅到时的兴奋,至今仍在他胸膛中跳动。
　　“我得冷静下来。”
　　尽管嘴角仍然为刚才的一幕而翘起,他依然不停在心中纠正自己。
　　“这不行。”他重复的对自己这么说着。

　　“2016年12月25日,晚,21:40,我跟在他身后。”她对嘴边的录音机轻声说。
　　前面的身影在人群中若影若现,在这样的日子里进行跟踪实在不是一个好选择。
　　“但是,没关系的,一切都值得。”她这样对自己说。
　　这个男人,是在她不算长的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执念,想要得到,不顾一切。

　　他回到了熟悉的楼道间,老城区的房子照明不足,破旧的楼道灯一闪一闪的,不一会儿就熄灭了,他靠在墙上,微微喘息。
　　身后熟悉的脚步声慢慢接近。
　　他安静的潜伏在暗处,头微微偏向一边。
　　女孩走进了楼道,他靠在楼道大门的后面,与女孩一门相隔。
　　他看着女孩抬起了头,顺着楼梯间的缝隙向上看着。
　　“2016年12月25日,晚,22:10,他回到了家。”
　　女孩对着手里的录音机轻声说,她的声音很轻柔,他不由得屏息了。
　　就像一个美丽的泡沫,他怕,一点小小的涟漪就将它碾碎了。

　　2016年7月。
　　“您的快递。”随着敲门声,轻快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她躺在床上,静静看着透过纱帘的阳光洒在床边的地板上。
　　该去拿快递了,有个声音对她说。
　　但是,不想动。
　　她想,大概她身体某处的零件出问题了吧。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什么都无所谓了。

　　青年戴着蓝色的帽子,他有些局促的站在大门口。
　　显而易见,那位极难见到真容的客户确实在家,这一点他已经向楼下的警卫确认过了。
　　“她有些时日没下楼了。”
　　“对,她经常这样,但是也不能怪她……”
　　“哦,可怜的孩子。”
　　她大概是遇到什么不幸的事情了,他想。
　　他是否能帮帮她呢。
　　产生这种想法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体验,他从未去做过超出常识中自己所认定的事情。
　　他想也许自己有点喜欢这位从未见过面的女士也说不定。

　　他再次敲响了她家的大门。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没人应门。

　　他离开了。
　　他上到了这栋楼的屋顶。
　　幸好是顶层……
　　他双手攀着屋顶,一点一点挪动到了她家阳台。
　　身体向后摆动,利用惯性,一跃而下。

　　他落到阳台上,环顾四周然后抬起头。
　　蓦地,他撞进了一双乌黑的眸子里。
　　她躺在床上,半抬起身子,惊讶地看着他。
　　“额,这个……你的快递还没拿,我就是想来提醒你一下……”
　　我在说什么啊!!!他的内心已经经历了一番惊涛骇浪的洗礼。
　　“嗯,你要是起床了,记得在门口拿一下……”
　　会被当变态的,会被当变态的!
　　“不好意思,用一下你们家阳台。”
　　他敏捷的攀着房檐又爬了回去。
　　好想死,不如死了吧……
　　他的内心不停重复这句话。

　　第二天,他犹豫得站在门口,今天没有快递,只是他觉得作为一个正常人,应该为昨天的鲁莽,过来致歉一翻才对。
　　他再次敲响了门。
　　无人应答。
　　他知道的,早料到了。
　　他拿出昨晚写好的信,放在门口,努力塞到门缝里……
　　防盗门,没有门缝……
　　他呆了。
　　此时,咔一声,门开了。

　　“你想干嘛?”女孩站在门后,披散着头发,低着头静静看着他问。
　　“道……道歉。”他维持着蹲着塞信的姿势,仰起头,结结巴巴答。
　　“嗯……”女孩歪着头似乎在审视他。
　　“我……昨天不是……”他紧张得脸都红了。
　　“没关系,我原谅你。”
　　女孩的声音很轻,语气非常平静。
　　“谢……谢谢。”他看着她,一时愣住了。
　　她面色苍白,眼底有很浓的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精神,让人完全感受不到生气。
　　但是,唯有那一双眼睛,淡淡的,却让他移不开眼睛。
　　“要进来么?”突然,她从门边侧开了身子。
　　“诶?”
　　“门开着,你可以自己进来。”说完她又转身回了房间。
　　他蹲在门口,看着那条被留下的门缝呆了一会,然后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他紧紧捏了一下自己的拳头,然后郑重的推开了那扇门。

　　2016年12月26日,早,6:07。
　　她关掉了闹钟。
　　拉开窗帘,深吸一口气,阳光明媚,晴空万里,又是一个好天气!
　　“嘿,女士,有你的快递!”
　　她经过一楼警卫室的时候停住了。
　　是个深色的包裹,她摇了摇,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不太重。
　　最近自己有邮购什么么?她对自己的记忆一向不怎么相信。
　　晨跑是保持了快半年的习惯,对于一向懒散的自己,这种超记录的坚持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不过看到前面单薄的黑色身影,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嘿,早上好!今天又遇到了啊!”
　　“啊,您……您好……”青年的脸突的红到了耳根。
　　“今天是这顶么?浅灰色的。”她指着对方的头顶问,昨天晚上是深蓝色的呢。
　　“啊,是……是的。”青年扶了扶自己的帽子,低着头小声回答。
　　真可爱呢,她心想。

　　两人在街边慢慢跑着,她一直笑着,仰着头对他说着什么,阳光散在两人身边,他微微低着头,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睛透着密密的温柔。
　　在路边休息的清洁员大妈瞧着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突然就想起了三十年前的某天。
　　“你说你,也不等等我,死老头儿呀……”
　　同样的清晨,同样的笑容,年轻的容颜下是最单纯的梦想。
　　彼此轻轻的试探着,直到能携手共度未来的某天,到来。

　　2016年12月26日,晚,20:15。
　　穿好外套,将望远镜和录音机准备好,她正在系鞋带的时候,她突然瞧见了鞋柜旁的黑色包裹。
　　是今天早晨警卫室的人塞给她的。
　　要不要打开呢,她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先出门。

　　他今天没有出门,她缩在一角,上半身微微弯曲着,双手插在上衣口袋,这天确实冷。

　　2016年12月26日,晚,21:00。
　　他从窗中伸出一面小镜子,调好角度,果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将窗上的雾气抹掉,看了看手上的水珠,无奈的叹了口气,嘴里轻轻嘟啷着:“这么冷,怎么不多带一条围巾……”
　　她是笨蛋,他早就知道的。
　　思绪回到早晨跑步的时候,她戴着白色的手套,穿了一身墨绿色的运动服,笑靥如花,眼睛里面的温柔能溢出水来,看到他就那么开心么?
　　又开心又嫉妒,是我又不是我,明明是同一副身体,但是却只能作为旁观者,抓心挠肺般的不适。

　　小心翼翼的甩开她,从以前的状况来说,她找来至少需要15分钟,足够了。
　　匕首抵在任务目标的脖子上,他坐在轮椅上没有回头,也没有尖叫求饶。
　　“和我想的一样,你来了。”
　　“……”
　　“今天是你啊,我还挺想念另外那个小子的笑容。”
　　“他不会来了。”
　　“真可惜。”

　　血从脖颈出涌出来,老人浑浊的眼睛向上看着他,面容狰狞:“你会遭报应的!你这个魔鬼……”
　　“我不会。”蹲下身来,平视着老人,扔下这最后一句话。

　　离开老人的公寓,他压低了自己的帽子,似不经意的向角落扫了一眼,他弯弯嘴角,转身离开。
　　看来我以后得快些了,这傻姑娘。

　　他试想过很多种情况,自己死亡的样子。
　　但是他确实没料到一切来得如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