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也非也，唐二是也》太白七萝

5、梦里人现梦中魇 恍若明镜泪满眶 我清醒时，

　　我清醒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竹榻之上。我撑起身子环顾一周，这间房屋亦是用青竹制成，青绿萦绕，屋里一阵阵沉水香传入鼻息。榻旁的松木案上有着两盆文竹盆景，白玉的盆底，上是青翠的文竹。笔墨纸砚更是不缺，挂着羊膏湖笔，端砚里一闻便是上好的松烟墨，案边还有一卷尚未画完的墨竹。竹竿编成的书柜十分精巧，之中有着不少精品藏书。
　　我走至窗边，拉开了竹木百叶帘，只见外面一阵绿风拂面，竟是掩藏在一片荡荡竹林之中，巧的是，屋旁还种有几株红枫，叶红似血，与那竹林尽显和谐之美。
　　一个细声突然自背后响起，“公子，姑娘醒了。”
　　“下去吧。”
　　“是。”
　　我一回头就对上了唐二那似水的星目。
　　而这一回我没有以笑相待，之前的种种实在让人捉摸不透，而对这个人，更是。
　　“你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人？”
　　唐二蹙眉咂舌道：“啧，小君儿，你连唐大哥都不识得了？”
　　“你真的只是铸神谷的唐二？”
　　“铸神谷，唐二，不假。”
　　“那这儿又是何处？你府上？”我仍不信。
　　“此处位于巴蜀与襄州交界，是我的一处小居。你若喜欢，从此以后住在这儿都无妨。我有两个侍女，一个叫花椒，一个叫茴香，有什么事你吩咐她们便可。”
　　说完走进来两位女子，一个伶俐，一个柔和。
　　“姑娘。”她们皆对我福了福身，唐二又打发她们下去候着了。
　　我叹了口气，对唐二道：“你明知我要问什么，却又不明说。”
　　唐二淡淡而温和地一笑，走近抚了抚我垂顺至腰际的发丝，轻声道：“小君儿，我们都不会欺瞒彼此的，对吗？”
　　听他这般一说，我却是心虚了，我怨他疑他，而我自己却也在隐藏真实身份。
　　“之前与你说过，家中与我相商终身大事，我就是赶回去告知他们我已找到那个能相伴一生之人。”
　　他抚着我的发，眸深似海的注视着我，我竟一时红了脸。我这脾性，一旦害羞，就会顾此失彼，竟在当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打断了原先的话题。
　　“那…唐大哥可知在归元谷中之事？”
　　“那二位是铸神谷的主人，也算是我的恩人与友人。”
　　“原来如此，可那齐姑娘为何劫我而去？”
　　“怕是为了寻我，却又不敢去男浴池。”
　　我点点头，算是了然，突然睁目又道：“游师兄，又去向何处？”
　　“他说要回秦川，怕是也已出发了吧。”唐二突然勾勾我的小指，一副难以捉摸的神情，“你可是…舍不得他？”
　　我吓得松了手，“怎么会呢，我、我……”
　　此时花椒前来在唐二耳边低语：“齐谷主与齐姑娘在门口，公子可如何办？”
　　唐二道：“且让他们进吧。”
　　话音刚一落便见一道紫色身影飞入，刚开口道“唐……”就被一旁的男子拦住。
　　我认得他，是那齐落竹，他拱手道：“唐少侠，上次你离谷匆忙，未把那匕首带着，我见完工，想必唐少侠会有用，借此机会带着舍妹一边游历一边寻唐少侠踪迹。在悦来客栈听得掌柜所闻，舍妹好奇心作祟，未料到伤了这位姑娘，多有得罪。”
　　“不碍事，我现下好得很。”我见那齐落竹一脸诚恳，说话圆满，确有一派谷主之风。
　　齐落竹取出一把匕首递给唐二，外表平平，我虽不懂，但从光泽就能看出拔开后的锋利。
　　唐二将匕首递给我，“这把确是唐某为未婚妻子所求，以保平安。”
　　“什么？未婚妻子？”齐落梅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亦有丝尴尬，唐二怎可拿我搪塞，因着我本身也是有未婚夫婿的。这齐姑娘盯得我浑身发毛，难不成她真得把我错当作唐二的未婚妻了？
　　此时，唐二望着窗外沉默不语，齐落竹低头看着脚尖。
　　我便猜到那落梅姑娘早已对唐二芳心暗许了吧。也是，铸神谷中，朝夕相对，日久生情也说不准的。
　　可唐二却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说我是他的未婚妻子，那我可不就成了落梅姑娘的怨念聚集？我心头不由一寒。
　　齐落梅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掠过，终是没憋住，指着我道：“哥，原来你一直不让我跟着、一直遮遮掩掩的原因，就是因为唐青枫的未婚妻子？”
　　“落梅！”齐落竹赶紧喊住，却也迟了。
　　唐青枫？
　　她怎知我与唐青枫有婚约？不对，她绝不是那个意思！她是说，唐青枫，就是唐二？唐二就是唐青枫？
　　我怔了怔，思绪冗乱。
　　唐二似乎欲言又止，见我杵在那儿，也没了话。
　　所以，我那么多次的盘问他可曾知唐青枫，都是在问他自己。所以，那方不圆也是骗了我。
　　在我刚要信他之时，却又被旁人捅破了砂纸。原来他一直对我有所隐瞒。
　　“你是唐青枫？”
　　“唐大哥是唐青枫？”
　　“唐二就是唐青枫？”
　　我连连发问。
　　“没错，”齐落梅杏目睁圆，“他便是唐青枫，你与他同处甚久，竟也不知？”
　　那他跟着我，不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又是欲意何为？他已经知道我是谢灵均，他的未婚妻子吗？
　　“我只认识唐二，不认识你所说的唐青枫。”
　　“你可是怨我不告知你真相？”唐青枫看着我。
　　我低下眸子，眸中黯淡无光，“如此说来，你也该怨我才是。是了，我还真是你的未婚妻子。对啊，你早知道我是谁了不是吗？”
　　唐青枫不语。
　　我的情绪起伏颇大，现在也没来由地想笑，自己是太愚蠢了，早被他看出身份，自己却没知觉，还装了一路的傻。若是怨他，也是怕他跟着我，另有目的。
　　“没想到堂堂水龙吟盟主也会为我谢灵均这样一个小角色浪费大把时间，我真该感到荣幸。”
　　“均儿，我要娶你，随我去唐门吧。”
　　“唐门，唐门早知我去太白山，要你拿我回去，再行那所谓的联姻？唐公子，你身份那么高贵，犯不着为了旧年之约而伤神，是担心旁人说你堂堂盟主还毁约不成？那便去告知他们是我谢家反悔，可如你意？”
　　“你不必把一切想得如此不堪，的确怨我，当年喂你喝下夺忆汤，你将我们童年的种种都忘了，可是，我信你是能想起来的，唐门也并无害你之意。”
　　我闭了眸，再睁开，眼眶微红。梦里那些模糊的存在，竟是被我遗忘的过去吗？唐青枫便是自小开始这样害我的。
　　“唐公子，你我既没有相爱，也没有逾越，大可不用为这世俗联姻荒废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我回江南了，若你唐门中人再问起，就说我谢灵均死了，婚约不作数。”
　　眼角险些掉泪，我深吸一口气，不回头的走了。
　　齐落梅斜睨一眼那两人，气道：“你们男人的鬼心思真让人恶心。”
　　说完持着剑去了竹林深处。
　　“齐兄不跟着吗？”唐青枫淡淡道。
　　“落梅她…知你有婚约，但并不知此事实情。”齐落竹面含歉意，“她呀，任性惯了。”
　　“无碍，早在铸神谷中教她习武之时便知。”唐青枫苦笑一声，他右手捏着红叶扇，“我对齐姑娘，一如齐兄对她一般。”
　　“我懂，那，那位谢姑娘呢？”
　　唐青枫一阵沉默，忽而开口：“齐兄觉得，我这么做，错了吗？用了些心思，以一个新的身份接近她，让她喜欢，再告诉她真相，然后她便是对我有了感情且心甘情愿嫁给我，既履行了婚约，圆了两家联商之谊，让奶奶对我离开唐门之事不再追究，又不会让她以为自己嫁了一个已忘之人。”
　　“那么唐兄自己呢？你可没说你对人姑娘的感情啊。”齐落竹叹了口气，“所以啊，唐兄，你还是离家太早，不了解女儿家的心思。”
　　“如何？”
　　“姑娘们又怎会不对一个欺瞒自己之人心存芥蒂？她隐姓埋名是为了保护自己，但你一上来便以另一身份相对，即便她喜欢了，那也是喜欢叫唐二的那个你，加之你欺骗她，明知她是谁，却还陪着她演戏，换成是你，你心里不憋屈？女儿家都好面子。”
　　唐青枫却轻笑：“哈，齐兄倒是了解得很。”
　　齐落竹摸摸后脑勺，“有个妹妹在身边，难免得知道些。”
　　唐青枫望着窗外一片竹海，若有所思。

　　我在不知不觉中，竟又走到了玉华集。
　　悦来客栈。细想在这儿的种种也是他安排的吧，没有客人、酬宾活动……那掌柜估计也是他的属下。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也就只有一把方才他给的匕首，还有临时被换上的衣服。
　　呵，罢了，我便再进一次取了行囊，此后与唐门，再无瓜葛。
　　刚进客栈，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师妹！”
　　“是游师兄……”我看着他，神色却是无光。
　　游天愉悦地笑着，“太好了，师妹，我知道在这儿等你便能等到。哎？那唐二没跟着你？”
　　一听到那名字，我眸中微动，还是垂下了目光，“没有。”
　　“没跟着也好，”游天见我眼眶微红，有些焦急，“怎么了？是不是唐二欺负你了？哎呀，不跟着他也罢，我带你去太白山。”
　　“不了游师兄……”我颤声道，强忍着泪，“他不是什么唐二，他是唐青枫。”
　　游天却没太惊讶。
　　“怎么？你早已知道他是唐青枫？”我抬头问他。
　　游天蹙着剑眉，点头默认了。
　　我自嘲地轻哼，“果然，你们一同瞒我。”
　　“君师妹，你误会了，我也是才……”
　　“别喊我君师妹了，君灵是我的伪名。我是谢灵均，唐青枫尚未过门的妻子。”我冷然道，名义上还算是的吧，虽然心里已不再多去想他一丝一毫了。
　　游天的眼中滑过一丝失落，“怪不得他说你早已是他的人，我还以为……可你为何单独回来了？”
　　“我回家去了。”我进了天字一号房收拾起行李。
　　这间客房内留下了太多记忆，我埋头忍着不去回想。
　　“你准备嫁给他？”
　　我有些恼了，压住火气，缓缓道：“游师兄回太白吧，别再管我了。”
　　“你一个姑娘家，途中遇上危险怎么办？那唐青枫也真是不像话，怎么又让你一个人！”
　　游天忿忿不平，可我却再也不想听到那人的名字。
　　“够了，游师兄，你有心帮我，我真的很感激，只是我与唐青枫的私事也实在不想让旁人干涉，我会照顾好自己，你快些回去复了师命吧，我们有缘便会再见的。”我背起包裹，眼中也不再有一点点留恋。
　　“那你，一定要小心。”
　　我点了头，没有再去看游天的表情。终是踏上了归途，这一回程，我便再也不离家了吧，伴着父亲，陪他终老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