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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冬上庐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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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一晃就到了冬天,庐山上已经成了冰雪的世界.到处一片白茫茫,路上行人稀少.很多单位早就放了长假,住户们整天窝在家里,围着火炉取暖,聊天,现在是庐山旅游的淡季,不再象夏天那样游人如织,只有一些不怕冷的游客以及摄影爱好者冒着严寒在户外观赏,取景.偶尔也有小孩在外面堆雪人,打雪仗,但不到一会儿就被父母呵斥着赶回了家.的确,山上比山下要冷的多,就是开春山下冰雪消融,桃红柳绿,山上仍然是白雪皑皑.
林寒冰早就放了寒假.大冬天的也没有人偷采树木,父亲也回了家.林寒冰整日与爷爷,爸爸,妈妈围炉而坐,尽情享受着亲情的温馨.
电话铃响了,林寒冰赶紧起身去接,她有预感,是田和打来的.果然,林寒冰接电话时脸上喜笑颜开,一个劲的说好.
放下电话,林寒冰凑到父亲身边:"爹,田和说他想到咱们家来过年,你看行吗?""行啊,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林云灿表示同意.爷爷虽然年纪大了,耳朵却很灵光,关心的问道:"冰冰,是上次来的那个年轻人吗?"林寒冰愉快的点了点头,跑过去给爷爷捶背.母亲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唉,你哥哥已经有两年没有回家过年了,虽说你嫂子是独生女儿,也该一年轮一次吧.""所以嘛,你未来的女婿就来陪你这个丈母娘."林云灿开玩笑的说.母亲脸上却有愠色:"就上了一次门,你就承认这个女婿了?""没有没有,这不正是一次考察的好机会嘛.别让人家太拘束了."林云灿赶紧解释,接着又谈起自己当年初次上门的事来:"那时候,第一次去你外婆家做客,我想表现的礼貌一些,只吃了一碗饭就撂下了筷子,你外婆要去盛饭,我坚决不肯.结果你外婆家的人说我年纪轻轻,只吃这么点,身体肯定有毛病.第二次我连吃了四碗饭,他们又说什么来了个猪八戒,家里要被吃穷了."说完,林云灿瞥了妻子一眼,她扑哧一声笑了.林寒冰也如释重负,心里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第二天一早,林寒冰就去汽车站接田和.她心急来得太早,尽管穿了厚厚的羽绒服与棉靴子,还是冻的脸儿通红,不停地跺脚.冬天上山的车子并不多,一则客人少,二则雪地里危险.每辆车都全副武装,轮子上拴了沉重的铁链子.
一辆客车缓缓地进站了,林寒冰翘首以待.田和提着大包小包下来了,林寒冰急忙跑过去.田和丢下包,紧紧的抱住了她,两人幸福的拥在一起.然后田和又提起包裹行李,林寒冰帮着拿小件的行李,两人踩着冰雪,有说有笑的回了家.
刚进家门,母亲就拿了个鸡毛掸子帮田和掸落身上的雪花,林寒冰看在眼里,眼睛潮潮的,她最清楚不过母亲是刀子嘴豆腐心.如果不是田和的异国身份,恐怕她早就认下了这个未来的女婿.
田和在火炉旁坐了一会儿,身子暖和了,就开始翻行李包.他从包里取出许多食品,有桂花酥糖,桂花茶饼,梁义隆玉带糕,这都是他在九江买的名吃.还有一塑料袋鸭脖子,三条袋装武昌鱼,酥嫩香鲜,从武汉专门捎来的.林云灿说:"客气什么,到了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不要拘束."田和说:"爷爷老人家喜欢吃点传统的糕点.这几条武昌鱼油炸过了,不需要特别挑刺,也很适合爷爷吃."爷爷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牙来.他说:"难为你想的这么周到."
田和又取出一件枣红的绣花羽绒服来,样式大方,款式新颖.他递给林母:"这是送给阿姨的礼物,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心意.""田和,这么破费干什么."母亲脸上漾起了一丝笑意,的确,除去田和的国籍,其他的地方她不得不承认,这小伙子挺不错的.
这一次田和没有住宾馆,林母已经腾了一间客房出来.晚上,田和快要就寝时,他招手叫林寒冰过去.田和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拿出一本挂历,一共有十二张,每人四张单照,四张合影照.挂历小巧玲珑,印刷相当精美.林寒冰爱不释手,看了一遍又一遍,田和得意地说:"以后,你每天都要想着我呦.""除非你年年做新的."林寒冰娇嗔道."一直做到我们白发苍苍的时候,是吗?"田和问,林寒冰笑而不答.
冬天的雪景处处都美丽,究竟去哪儿玩呢?田和出主意:"庐山的正街有游客,我们不如去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那儿既宁静,又不曾被破坏."
林寒冰想了想,说:"去龙首崖,锦绣谷一带吧.那儿我们走过一遭的,不过是夏天,现在也让你领略一下冬夏两重天吧."田和赞成.两人穿上羽绒服,戴上帽子手套,围好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才出发.
雪地太深,虽然两个人都是年轻人,却也险些滑了几交.后来他们干脆手牵手行进.一路上银装素裹,玉树琼枝,美丽的冰挂悬在树枝上格外好看.这些景致吸引的两个人不停的停留,拍照.
来到锦绣谷的天桥附近,林寒冰指着一个岩洞说:"这儿曾经发生过一场庐山绝恋的故事,你想听吗?"田和说:"当然了."
林寒冰深情地讲道:"有一对恋人,女孩的父亲曾经是个地主少爷,男孩的父亲是他们家长工的儿子,两个少年之间处得非常好.少爷到了要读书的年纪,他请求父亲让他的伙伴一起上学,女孩的爷爷同意了.他们一起同窗共读,并且双双考上了大学.又差不多同时生下了孩子,两家的关系好到了极点.解放后,谁承想在一场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中,男孩的父亲主动向组织揭发女孩的父亲当年是如何残酷地剥削压迫他们一家.很快男孩的父亲步步高升,而女孩一家则沦落生活的谷底.从小青梅竹马的男孩和女孩却不理会父辈之间的恩怨.他们俩偷偷地相爱着.后来双方的父母知晓了,都极力反对这们亲事.两个年轻人认为时间可以改变一切,他们等啊等,等待父母回心转意.这一等就是十几年.终于他们觉得无望了,两个人离家出走,来到庐山的这个岩洞里,点燃红烛,互相交换戒指,为自己举行了一场特殊的婚礼,然后双双服药自尽.幸亏他们被人发现,女孩经抢救侥幸捡回一条命,男孩则永远去了天堂.留下女孩一人孤孤单单,终生未嫁,每年她都要来这儿凭吊."
田和为之动容,半天没做声,过了一会儿才说:"相爱不成也不必如此.林,假如我们的爱情遇到了阻碍,你会怎么办呢?"林寒冰不解地反问:"我的家人都已经同意了,你不是说你的家人也十分乐意吗?"田和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不管我们的爱情会遇到怎样的挫折,我们都要好好地活着,这是对生命负责,也是对爱情负责."
林寒冰听了斜睨了他一眼.
不久他们就到了龙首崖附近.
庐山的山路本就狭窄,厚厚的白雪覆盖着就更是难觅原来的路径.林寒冰虽然熟悉庐山,却也有些晕头转向,茫茫的白雪看长了时间也有些眼花.她一脚没踩稳,一个趔趄摔倒了,身体不听使唤的往下翻滚.田和眼疾手快,赶紧伸手
去拽,由于惯性作用,没能拽停.他干脆一把搂住林寒冰,两人继续往下滚,田和尽可能地去拽手能碰到的数枝,速度这才减缓下来.
一棵老松树横在路边,田和用右手紧紧环住它,两个人狼狈不堪地爬起来,抖落身上的积雪,忽然林寒冰"哎呀"一声惊呼.她用手捂着嘴,田和有些纳闷,顺着她的眼光看去,也不由十分后怕.原来离老松树不到一米远就是悬崖.如果两人再滚一下后果就不堪设想.田和搂住惊魂未定的林寒冰,两人往后退着,田和喃喃地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林寒冰自责道:"真不该到这儿来,太危险了,太可怕了!"田和说:"不怪你,是我异想天开.你们中国不是有句古话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林寒冰撅着嘴问:"什么后福?"田和顽皮地一笑:"我刚才那可是英雄救美啊,回去后,我在伯父伯母面前吹嘘一番,那还不是大恩人吗?咱们的事可就一帆风顺了."林寒冰佯怒道:"谁规定救命之恩非得以身相许啦?我看你呀,十有八九是你设下的阴谋陷阱?"她边说边捶田和.
田和假装求饶:"行了,行了.回到你家我做哑巴还不行吗?保证天机不可泄露."看着林寒冰转怒为喜,田和又说:"不过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从今以后,你的命可是我舍命换回的呦."
林寒冰说:"别耍贫嘴了,赶快回去吧."两个人又一路小心翼翼地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林寒冰带田和出去转了一上午外,他们基本上都待在家里,因为田和说他想切身感受一回中国春节的气氛.
除夕这天,贴好了春联,放过了鞭炮,五个人围坐在桌前吃年饭.因为爷爷的坚持,也因为田和的缘故,年夜饭做了几个传统的菜,狮子头,红烧鱼,糯米丸子,黄花炖老母鸡.田和双手捧杯,虔诚地站起来:"爷爷,祝您老人家健康长寿,让我有机会年年孝敬您老人家!"爷爷开心的说:"快坐下,快坐下,我也希望多活几年,看看国家的大变化呢."
接着,田和又给林父,林母敬酒:"叔叔,阿姨,今年我在这里过年,给您二老增添了不少麻烦.你们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们把我当儿子看待,我也会把林寒冰当作自己的亲妹妹来呵护的.请二老放心."母亲交代说:"今后遇事多让着冰儿几分,我就放心了."几番觥筹交错下来,已经吃的差不多饱了.
林寒冰对父母说:"明天我想回乡下去,一则给乡亲们拜个年,二则去东林寺为我们全家祈福.""好的很,你哥不在家,女儿就权且当作儿子使,也省得人家说我们礼数不到."林云灿对这个建议相当满意.田和就待在家里不用出去拜年,毕竟他们还没有正式确定关系."母亲插话道."怕什么,丑媳妇总有见公婆的一天,何况田和还是可以拿的出手吧."林云灿开玩笑,母亲没有再吱声.
次日一早,林寒冰与田和冒着严寒出发了.他们乘车下了山,又转了两次车,赶在了上午来到东林寺.通往东林寺的路上车水马龙,人流熙熙攘攘,比平日不知要热闹多少倍.当官的希望新年升官,做生意的希望来年发财,普通老百姓则祈求家人平安健康.再加上这一天不收门票,所以人气旺的很.
林寒冰与田和没有先回家,他们径直去了东林寺,寺;里香火正盛,一拨又一拨的善男信女虔诚的烧香磕头,施舍功德钱.两人买了一大束的香,耐心的等着.好容易轮到他们了.田和与林寒冰各自将香点燃,双手合十拜了几拜,又一齐跪在蒲团上,口里都不出声的喃喃自语.许愿完毕,两人将香插在香炉内,走出大雄宝殿,来到一处僻静的地方.林寒冰问:"你许了几个心愿?""两个.""哦,你说灵不灵?""我并不相信神佛,但我相信你说的心诚则灵.如果爱情的道路上出现了波折,希望我们俩能一起战胜它."田和捉过林寒冰的双手,"今日执子之手,愿与子偕老.""别在庙宇里说这些,教人听了怪难为情的."林寒冰抽回手,妩媚地冲田和笑了起来.这一笑,让田和不禁心旌动摇,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无奈地叹了口气.
回到老家,还没有到正午,林寒冰带着田和赶紧挨家挨户的串门拜年.中午他们在大伯家吃了饭,又赶紧乘车上庐山.
晚饭完毕,大家坐在一起观看春节特别节目.田和坐在爷爷身边,不时咨询一些有关春节的民俗习惯.爷爷很高兴有人陪他说话,所以很乐意的为他讲解.
十一点多了,大家都有点倦了,各自回房睡觉.田和来到林寒冰的房间,他张开双臂,将她拥在怀里.他拥的太紧,林寒冰喘不过气来,想推开他.田和凑在林寒冰的耳边说:"林,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对你说,又怕你生气不理我,所以也不敢说.不知道今天算不算时机成熟了."林寒冰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紧张地问:"什么事?"田和低沉地说:"你一直把我当作韩国男孩看待,其实那是一场误会.我实在是一个日本男孩."林寒冰一震,几乎要瘫软了.她感觉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生气的问:"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可是初次见面就说过不喜欢你们日本人的.""可是你是爱我的 ,对吧?林,你不要太在意我的国籍,好吗?"田和几乎是乞求的语气:"因为我相信爱情是无国界的.如果你深爱我,一定不会计较这些的.之所以当初没有辩解,是害怕连接近你的机会都没有,所有的一切都源于我对你的爱.林,难道我还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够好吗?"
林寒冰痛苦地闭上眼睛:"你让我好好想一想,行不行?"田和紧张地盯着林寒冰脸上细微的变化,林寒冰轻轻地推开他:"你先去休息吧.容我一个人静一静,好吗?"田和温存地松开手,关切地说:"夜里冷,注意身体."林寒冰闭着眼睛点点头,田和轻轻地带上门,出去了.
卧室里,林寒冰坐在床头边,衣服也忘了脱,呆呆地看着台灯,一动不动.她的脑子里不断地涌现出童年时爷爷带她站在蝙蝠洞前的情景.那时侯,每次上庐山,爷爷都不乘车,总是带着她从石门涧经龙首崖,仙人洞登上庐山.爷爷静静的站在蝙蝠洞前,神情凝重,声音低沉地为她讲述曾祖父他们四个遇难的经历.有好几次,爷爷讲的老泪纵横,他用粗糙的大手抚摩着孙女的头,叮嘱道:"冰冰,这个仇是不能忘的呀.我们作为后人,要永世不忘这份国恨家仇.小日本是豺狼,是畜生.他们在我们中国的土地上,杀烧抢掠,无恶不做.这辈子我永远不会原谅那些可恨的日本鬼子.只要一闭上眼睛,父兄惨死的景象就出现,让我刻骨铭心哪!"林寒冰含着泪不停的点头.
从小林寒冰在爷爷的影响下,就认定日本人是坏蛋.上学读书后,更是从书本影视中得知日军在中国犯下的滔天罪行,所以她一直很痛恨日本人.尤其这些年每次看到日本官员参拜靖国神社的新闻,她都恨地牙根直痒痒.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深爱的男友居然就是日本人.她想恨田和,可是怎么也恨不起来.因为她无法将眼前这个温存细心的男朋友跟凶神恶煞的日寇联系起来.然而她又清醒地意识到,这个情结恐怕不是爱情所能化解的.
时针已经指向夜里两点了.冬夜的庐山万籁俱寂,只偶尔传来树枝被大雪压折的喀嚓声.林寒冰心里异常的难受,感觉自己头晕目眩,她不由自主地起身往田和的卧室走去.
轻轻一推,门是虚掩的,壁灯也是亮的.原来田和也一直未眠,他心里忐忑不安,不知事情将会向哪个方向发展.见林寒冰半夜进了自己的卧室,他感觉有些意外.林寒冰坐在床沿边,哀怨地说:"田和,你教我怎么办呢?"田和拉过林寒冰的手,冰的刺骨,他大惊失色,不由分说将林寒冰的外衣脱掉,拉进被子里,紧紧地捂着.林寒冰木然地任他摆布,她感觉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过了一会儿,田和觉得林寒冰身上暖和了,却又不太对劲,原来是额头滚烫.他吃了一惊,再摸了一下,还是热的烫手."你发烧了,我给你倒点水喝."田和急得要下床,林寒冰轻轻地拽住他:"不用,弄不好我们全都要病.我好冷,抱紧我."田和心疼极了,他抱紧林寒冰,右手时不时地为她整理滑到面额的乱发,林寒冰轻声说道:"你讲一点你家里的情况给我听吧."
田和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说道:"我的家在日本名古屋,我的名字叫田中友和.我的爷爷叫田中次郎,他从小热爱中国文化,喜欢认汉字,喜欢写毛笔字,也很喜欢中国的文学.后来政府发动了对华战争,我爷爷虽然年纪不大,却跟他那帮狂热地支持战争的同学不一样.他常常唉声叹气,担心中国□□文化也随之消亡.再后来.随着战争局势的扩大,青壮年都被征兵征走了.政府鼓动少年上战场,很多人都满心兴奋地应征入伍了,爷爷不愿意去,也被强行拉走了.这对他来说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爷爷和一些娃娃兵一起随部队到了庐山.他说他对庐山这个地方可以说是刻骨铭心.因为在这个地方他第一次动手杀人了,不是心甘情愿的,而是长官逼迫无奈.他说他杀的是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中国少年,看着少年清澈明亮的眼睛,害怕而又仇恨的眼神,他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后来长官一再威逼,他不得不闭着眼睛胡乱刺了几刀,但没有用全身的力气.后来临走的时候,他偷偷地挑开了绑缚少年的绳子,还一直掂着那个少年,不知他是死是活.再后来他在战场上也开过枪杀过人,但那是战争,要拼个你死我活的.而那个中国少年却是无辜的普通百姓,手无寸铁.所以战争结束后,爷爷每每想起这件事,心里就愧疚不安.
我很小的时候,爷爷就教我学习中国文化.他说中国文化富有魅力,一辈子也学不完的.我受了他的影响,所以到中国来留学.希望能够领悟到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的奥妙.我爷爷也经常给我讲他的历史,他说他希望我能娶一个中国姑娘为妻,对她好,以赎去他心中万分之一的罪恶感.其实我爷爷真的很善良,他当年所做的一切也是身不由己啊."
林寒冰一直静静地听着,她没有力气说话,她也不知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晕晕忽忽的,只是她隐隐觉得这件事与自己有关联.
过了好半天,她才冒出一句话:"田和,你说我们的事怎么办呢?"田中友和说:"我会一如既往地爱着你,林,我希望你也能像从前那样爱我."林寒冰淡淡地说:"你觉得我们会像以前那样融洽吗?""会的,我会更加爱你.至于你,我相信心头的伤痛会慢慢愈合的.战争是从前的事,恩怨也是上一辈子的事.姑且不谈现在中日关系的友好发展,就是从前日本打中国的时候,中国文豪郭沫若不也娶了日本姑娘佐藤富子吗?他们的爱情越过了两国战争的鸿沟.现在我们的阻力,比他们不知要小多少."
"这不仅仅是两个国家从前的恩怨.田和,我怎么隐隐觉得你爷爷杀伤的那个人就是我爷爷呢?""我也有那个感觉.第一次我与你爷爷见面,他就说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我爷爷年轻的时候与我现在的样子很相象.所以我也一直觉得事有凑巧."田中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那恐怕就更难了.撇开我不谈.我爷爷,我的妈妈肯定会强烈反对的."林寒冰不无担忧地蹙起眉头.
两个人都沉默了.时针指向四点,田中说:"你别起来,就在这睡吧.我到你房间里去睡,好好休息."他抱起自己的衣服,在林寒冰的额头上摸了几下,叹着气走了 .
晨曦初现,田中已经起床了.他在客厅里收拾东西,生起了火炉.林母十分惊讶:"大过年的,你起这么早干吗?怎么不多睡一会儿?"田中站在火炉旁,一边加煤,一边说:"林寒冰昨夜受凉,发烧了.我睡不着,就起来了.""昨天晚上还好好的呢,怎么就生病了呢?"林母有些奇怪,她推开女儿的房门,床上空无一人.她又推开客房门,看见女儿躺在床上,眼皮都肿了.母亲心里有些疑惑,她摸摸女儿的额头,滚烫滚烫的,不由心疼地埋怨:"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么大的人也不会照顾自己."田中跟进来:"阿姨,上午我陪她去医院吧.""好吧,早诊早好,拖不得的."母亲叹息道.
林寒冰起床后,只喝了一点稀饭,就由母亲与田中搀着乘出租车去了庐山医院.医生诊断为重感冒,至少需要吊三天盐水.母亲交代了几句先回去了,因为家中会有客人来拜年,脱不开身.
田中陪着林寒冰坐在输液室.林寒冰坐在一张桌子前,左手托着腮帮子,病恹恹的,打不起一点精神.田中坐在一旁默默地陪着,过了一会儿,他出去买了一袋话梅与一袋糖姜回来.进了门,他顾不得掸落身上的雪花,就撕开了袋口,倒出一片生姜,喂给林寒冰吃:"生病时,嘴里没有味道,吃点生姜开开胃."林寒冰慢慢地咀嚼着,眼睛却一直看着桌子,没精打彩的。田中将她输液的那只手拿过来,小心地放在自己的大衣里焐着,自己却不敢随便动,生怕弄歪了针头。一旁值班的护士称赞道:“你的男朋友对你真好!”林寒冰却只勉强笑了一下,也不答话。
吊完盐水,他们又乘出租车返回林家。白天就是看看电视,烤烤火,田中很乐意地忙活着,陪林寒冰讲话、解闷,林寒冰却变得沉默寡言,让田中有些无所适从。如此三天过后,林寒冰的身体逐渐康复。那天晚上,友和陪林寒冰回房休息,说:“这几天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我想回国,向爷爷证实一下是否巧合。也许我的爷爷到这来,向你爷爷请罪,事情会有转机。毕竟恩怨是属于上一辈子的事。如果你爷爷能原谅他,或许我们的事情会变得顺利起来。”林寒冰沉思着:“事情恐怕没有你想象的这么简单。”“那么,就瞒着你的家人一辈子?”友和又问。林寒冰否定了:“不太可能。纸里总是包不住火的,况且我心里的那团乱麻不是可以一刀斩断的。”“试一试吧,林,你能接受我吗?”“我是爱你的,但是现在------”林寒冰没有说下去,“给我一段时间吧。要知道这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事情。”友和走过去,将林寒冰揽在怀里,却没有得到她的回应。友和失望地松开了手,闷闷地回房了。
第二天早晨,在餐桌上,友和说:“爷爷,叔叔,阿姨,我有点事情想回国一趟,今天就要走。”林云灿、林母都有些意外。林母说:“这么急啊,等我买点东西给你带回去吧。”“不用了,行李太多了比较麻烦。”友和平静地说。“那冰儿送送你吧。”林云灿说。
饭后,友和就走了,林寒冰陪着他,两人一路无语,不似往日说说笑笑。到了车站,要分手时,友和期待地望着她,林寒冰却只伸出右手:“一路顺风!保重!”友和酸酸地看着林寒冰:“你也保重!”车子开走了,林寒冰没有血色的脸上簌簌地流下了眼泪。
回到家,林寒冰刚坐下来,母亲问:“你和田和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林寒冰没有回答,母亲又继续说:“你初一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一晚上就病了呢?而且是睡在田和的床上。这两天我看你和他的关系冷淡了许多,怎么回事?”
林寒冰本不想回答,可是父亲也一直期待地望着她,而且爷爷也在那里等着答案。她思忖了一会,反正迟早是要揭开谜底的,于是迟疑了一会儿回答道:“田和告诉我他是个日本人。”三个人一时都呆住了。过了一会儿,爷爷先发话了:“冰冰呀,你可不能嫁给日本人。想当年,那帮畜生杀人放火,无恶不做。光我们家就有四个人死在日本鬼子的屠刀下。见到日本人,我都恨不得咬他两块肉下来,还能跟他结亲,不可能的,只要爷爷还有一口气在,绝对不同意!”他说的有些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
母亲也情绪激动:“早说了不要和什么异国的男青年谈什么对象。这下可好,我心里刚有些松动,又跑出这种事来,教我们怎么接受的了。”林云灿闷着头抽烟,沉默了半晌,才缓缓说道:“虽说现在中日关系正常化,两国人民都期盼永结同好,可是我们家例外。拉贝曾经说过:我们可以宽恕,但是不可以忘记。忘却历史意味着背叛。日军残杀我们的家人,本来就是永远不可愈合的伤口,现在知道田和是日本人,无异于在伤口上撒一把盐,让我们时时心痛。”
林寒冰淡淡地说:“我也不愿意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可是我在这场感情中付出了太多的感情,叫我一下子抽身出来,确实是一件痛苦的事情,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适应过来。”
林云灿说:“尽人事,顺天意吧。如果你实在离不开她,我也不会强烈反对的。”
爷爷说:“那不行,坚决不行!田和是个不错的小伙子,这不假。可是他是个地地道道的日本人,他没杀过人,但是他的先人未必就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就是那些日本妇女,同样可恨,她们没上过战场,却疯狂地送郎送子上战场。反正对日本人我没好感,只要我没死,我就不同意。”
空气一下僵住了。母亲打破沉闷道:“这件事一开头我就是持反对意见的。现在既然是这样的,长痛不如短痛,干脆快刀斩乱麻,来个了断。以免一家人都不愉快。”林寒冰有气无力地说:“说的容易做起来难,我会尝试着遗忘的。”
田中友和的事件犹如一颗石子,在林家平静的生活激起了不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