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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贺寿 刘府和她想 ...

  •   没过几日,她的这种想法就破碎了。
      刘知远五十大寿,爱将郭威自然要去道贺,不但如此,还携妻子儿女一同前去。瑞雨不得已也去了刘府。事前郭荣就跟她打了招呼,不可失礼,不可一个人乱跑,总之就是凡事要听他的话。对这个疼爱她的哥哥,瑞雨自然是不会忤逆。不过一想到会见到那个讨厌的家伙,她就很想装病不去。
      和继母杨氏一同坐在轿子里,她百无聊赖的看着四周。虽是大白天,街上也冷冷清清,行人很少。但她深知这样的景象已是来之不易。据郭荣说,前朝河东节度使石敬瑭以割让幽云十六州(今河北、山西的北部和内蒙古的一部分)、岁贡绢帛三十万匹和认辽朝君主耶律德光为父皇帝等条件,取得辽兵的援助,推翻了唐,建立了政权,国号晋。然而这样不平等的条件也并没有让石敬瑭安稳坐好江山。自从晋建立以来,幽云十六州便顺理成章成为辽军南下攻掠中原的基地。石敬瑭这时对刘知远又开始有所猜忌,于是免除了他禁军统帅的职务,将他调到河东任节度使。刘知远自被调任以来,做的很多事都显示了其非凡的军事和政治谋略,据说,他刚到河东,就立刻派人把当年打他的僧人请到官府来,热情招待了一番,感动得僧人们热泪直流。从此,刘知远有度量讲仁义的美名传遍了河东,在河东军民的心目当中他的威望大增。开运元年,契丹主耶律德光率军南下,刘知远作为幽州道行营招讨使,在忻口大破契丹军,累迁太原王、北平王,之后又在朔州阳武谷再破契丹。这就更使得他的声名大噪,尽管他对朝廷的诏命似是半推半就,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也很好的保护了这个地区不致卷入战乱之害,这点相当的得当地人心。只是不知道,这一方太平究竟能维持多久。
      杨氏也是难得出门,因此兴致也是格外的好。她笑眯眯的对瑞雨说:“雨儿听说过吗?刘大人的夫人也是个难得的美人呢。大人与他夫人是患难之情,因此对他夫人格外敬重。而这李夫人,不但貌美,心肠也是少见的慈悲呢。”
      杨氏不厌其烦的告诉了她一个关于李三娘与刘知远的充满传奇色彩的爱情故事。
      刘知远幼年丧父,随母改嫁,将继父家业花费至尽,被继父逐出家中,流落荒庙,后被同村富室李大公收留。李大公见刘知远有福相,便将女儿李三娘嫁与刘知远,而李三娘的哥哥李洪一及其妻子却嫌贫爱富,坚决反对招赘刘知远。李大公不听,还是招赘了刘知远。不久李大公夫妻相继去世,李洪一夫妻便百般虐待刘知远及李三娘。刘知远知道家中已呆不下去了,便告别了三娘,去分州投军。初在岳节使麾下做一更夫,后岳节使也看出刘知远有福相,便招赘知远为婿。后刘知远屡立战功,加官进职,一直做到九州安抚。而三娘在家受哥嫂折磨,白天到进边汲水,晚上在磨房挨磨。因劳累过度,在磨房产下一子,因无剪刀,只好用嘴咬断脐带,故取名咬脐郎。兄嫂欲害死咬脐郎,将咬脐郎抛入荷池中,幸被家人窦公救起。三娘为了逃避哥嫂的迫害,便托窦公将咬脐郎送到知远处抚养。十五年后,咬脐郎长大成人,刘知远命咬脐郎率兵回沙陀村探望生母。咬脐郎屯兵开元寺,一天出外打猎,因追赶一只白兔,与正在井边汲水的李三娘相遇。咬脐郎知道李三娘便是自已的生母后,便回去报知父亲。刘知远遂带领兵马回到沙陀村,与三娘团聚。
      瑞雨好奇的问:“咬脐郎是谁?”“就是二公子啊。”瑞雨忍不住笑起来,原来那个家伙有个这么让人恶寒的小名啊。如果当众这样叫他,还真是难以想象会是什么反应?
      杨氏不无钦佩的说:“像李夫人那样贞烈的女子,实乃我辈楷模啊!他们的故事甚至被人编成戏曲,在本地是一大佳话呢。”瑞雨问道:“那后面娶的岳夫人呢?”杨氏一愣,答道:“岳夫人也是个深明大义的女子,她知道这件事后还主动提出接李夫人来住,同享荣华,愿为姐妹。所以大家都很羡慕刘大人,说他娶了两个难得的贤妻。”瑞雨却不以为然:“李夫人这样为刘知远守节15年,受尽兄嫂的折磨,既然刘知远与她情深意重,为什么不早些来接她,却还另娶别的女子为妻?李三娘为一个负了她的人守活寡,值得吗?”杨氏一时目瞪口呆,接不上话来,过了好一会才说道:“这女子本就该遵从三从四德,是天经地义的啊。”“凭什么女子就该三从四德,男子就可以三妻四妾?”这一次杨氏彻底无语。这时,郭荣忽然掀开轿帘探头进来,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忍俊不禁的浅笑,看着瑞雨道:“好了,雨儿,你一个知书达理的女孩家,不要成天都把‘男人女人’的挂在嘴上,传出去可是会贻笑大方的。”说着,又笑看杨氏道:“雨儿一向刁钻调皮,还望母亲不要和她计较。”杨氏讪笑道:“我怎么会和雨儿计较呢。只是确实如你大哥所说,方才那些刁钻的怪理,可千万不要对他人说起啊。不然别人会笑话你爹教女无方的。”瑞雨只好应道:“女儿知道了。”
      落轿后,瑞雨乖乖跟在父母和大哥身后,低着头,一副深闺小姐的柔顺模样倒也令郭威的几个同僚赞不绝口。忽然,一个嘶哑的声音在她前方响起:“这位就是郭兄的爱女吗?久闻大名了。今日一见,果然是水灵可人啊。”瑞雨听着他的赞美,心里却涌上一股极不舒服的感觉。只听郭威笑道:“小女年幼不懂事,让苏兄见笑了。雨儿,还不快过来见过苏伯伯。”瑞雨听话的欠了欠身:“苏伯伯好。”说着悄悄抬头打量了一下这位苏伯伯,只见此人明明身材瘦小却还穿着一件宽大的锦袍,显得有些滑稽,长得尖嘴猴腮,那双色迷迷的小眼睛直朝她身上打转。瑞雨打心眼里厌恶这个和父亲称兄道弟的委琐之人。他却依然恬不知耻的凑过来,对郭威笑道:“郭兄好福气啊!家有娇妻,生个女儿又如此迷人,不知可有人家了?”眼睛却一直瞄着瑞雨。郭威不动声色的揽住他的肩膀:“苏兄过奖了。我这女儿既刁蛮又任性,而且还太小,受你此番恭维,她又该得意了。来,我们还是赶快去向大人道贺吧。”说着亲密的一同走上前去了。郭荣凑在瑞雨耳边轻声道:“此人名叫苏逢吉,为人善使心机,和父亲一起同为刘大人的左膀右臂。但他老而不修,雨儿你还是离他远点为好。”瑞雨瞥见郭荣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屑的神色。
      刘府和她想象中的大是不同。本以为像太原王这么一个声名赫赫的人,府邸该是何等豪华气派,却不料这栋府邸和郭府也差不了多少。没有鲜艳夺目的琉璃瓦,只有青砖白墙,屋内陈设也是简朴无华。连个大红的“寿”字也看不见。被仆役领进正厅,才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刘大人。只见他相貌威仪,身材魁伟,却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美艳无比的妇人,虽已是年届四十,却还是吸引了众多宾客的目光,纵然多年的操劳在她的脸上留下了岁月的刻痕,却也自有另一番雍容成熟的韵味。此刻她正微笑着与众人一一招呼。瑞雨此时很想知道她是否就是那位李三娘。郭荣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他摇摇头轻声道:“这位是岳夫人。”
      瑞雨环顾四周,从大家眼里读到了相同的疑惑。那位故事中如此贞烈的女主角为何没现身呢?要知道,她可是当下所有男人的理想对象。也许千年之后仍然会有无数男人梦想得到这样一种女人吧?不争风吃醋,无欲无求,历尽艰难困苦却只一心替她已变心的男人守节。今天来的人,恐怕都想瞻仰一下那“女子中的楷模”吧。刘知远轻咳一声:“感谢各位同仁今天特地到此为老朽道贺。老朽感激不尽。不过我夫人三娘她最近身体欠佳,不宜出来招呼各位,实在是失礼了。”人们都客气的回着哪里哪里。送上贺礼后,各自入席。
      因郭威与苏逢吉是刘知远极为倚重的心腹,瑞雨他们一家连同刘知远麾下有名的杨汾、史鸿肇等人也坐到了主人那桌。众人刚坐定,一个丰姿俊秀的白衣男子起身对郭威拱手道:“小侄与郭伯父又见面了,郭伯父仍然是神威不减啊。”郭威笑答道:“下官确实与大公子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了。听大人说你这些时日在忙着读书?”“小侄前些日子跟着父亲辗转麾下才知沙场惨烈。小侄深悔当初没有好好读书,对战术谋略一概不知,怕误了军情大事,只好向父亲请求重读兵书。”郭威摆手道:“大公子太过自谦了。犬子就不似大公子这般勤学了。”那大公子向郭荣看来,郭荣回以淡淡一笑,并不说话。瑞雨心下暗暗为郭荣不平,其实大哥对兵书犹为痴迷。思及此,她冷冷的看着那大公子。大公子似是感觉到了她不友善的目光,也向她看来,却也只是一笑。
      瑞雨心里微微一动,果然是深受宠爱的世家子弟,气度确实不凡。可是二公子到哪去了呢?虽然没看到他正中瑞雨下怀,可还是不免有些觉得奇怪。在父亲的寿宴上也敢缺席,真是大胆呀。
      刘知远的话并不多,几乎都是大公子与岳夫人在招待众人。但只要他一开口,众人立刻安静下来。这就是所谓的“不怒自威”吧?瑞雨听有人说起新皇继位后,由景延广把持朝政,对待契丹的态度也是强硬了许多,那人还带点谄媚的说:“这和我们大人的想法真是不谋而合啊。相当初,先皇若是肯听大人一席劝告,不认那契丹君主为父,不割地,只厚赂其金帛,如今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境地。看来大人英明竟比那先皇更甚!”刘知远却无动于衷,良久才说道:“身为臣子的,只需想着替主上分忧,难道我当初那番话是为了而今与先皇比英明吗?我纵是再狂妄也断不敢有此想法的。”一句话说得那人脸色大变,只得讪笑着说:“大人说的是。适才是小的妄言了。”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就是刘知远真有谋逆的心,也不可能在这时昭告天下啊。这人真是蠢极。瑞雨暗自好笑。
      刘知远又道:“我知各位对我拒不受命之事颇有微词。其实知远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不知哪位能知晓知远的心事?”说着看向郭威和苏逢吉这个方向。郭威只是凝神不语。苏逢吉却了然一笑,慢条斯理的说道:“那逢吉就大胆揣测了。就下官看来,先前那几次契丹进犯,朝廷曾屡次催促我们发兵,其目的其实并非是真正为了抗击辽寇,却很有可能是意欲加害大人。先将我们推出去与辽兵作战,再在我们身后来个釜底抽薪,断了我们的后路,各位想想看,以我们几万的兵力如何能抵契丹的十万大军?那杜重威原本就对大人恨之入骨,岂能放过这样大好的机会。铲除了大人,再对新皇下手。以杜重威那种背信弃义的小人,是绝对做得出此等事的。大人宅心仁厚,曾得先帝重托要辅佐新皇,此际甘担此不义的罪名,实则是为了我大晋的江山着想啊!”一席话说得众人如醍醐灌顶,纷纷叹道大人实乃忠义之士。瑞雨看了看父亲和大哥,却只见他们都在低头喝酒,并不发表意见。
      刘知远目露悲怆之色,慨然道:“知我者果然逢吉是也!如今中原百姓及新皇对我误解至深,令知远心痛莫明。现既有各位知己,知远纵是担了这一世骂名,又有何惧!”至此宴会被推向高潮,在场各位爱国人士皆慷慨激昂的表示定誓死效忠刘大人,成全其忠义美名云云。一时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瑞雨开始觉得无聊,看大哥和父亲与刘知远似乎正在谈论着什么,无暇顾及她,她便悄悄溜出了人群,往月朗星稀之处走去。
      远离了人群,终于可以呼吸到一点自由新鲜的空气了。从以前起,她就不喜欢这样的场合,饭桌酒席上那一套应酬交际对她来说的确不太适应。每每一到这种时候,她就会开始发呆犯困。曾经那个人也批评过她这种消极抵抗为“不懂事”,而她照样选择我行我素,最后他终于对她失望了。也是在一个这样的夜晚,他冷静的告诉她不能再陪她走下去了,他说他很想成功,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与他并肩战斗的人。而她太过不切实际,他们已经隔得太远。她听后竟然也没哭,只是微笑着说了一句:“好啊。”转身就走。从此再无相见之日。
      恍惚间,她越走越远。等她从回忆中清醒过来,已是站在一个小石桥上了。桥下是一潭死水。四周没有半点人声,唯有清冷的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她看见水中的自己惨白如一游魂,不觉有些感叹,连她也弄不清楚,如今站在这个世界的自己到底是否只是一具游魂?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几乎是无意识的,她喃喃念出这句陈子昂的名句。“你也会孤单么?”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了她。她转过头,看到刘承佑坐在桥对岸的石凳上,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斜撑着头,讥讽的看着她。他的脸上一片潮红,显然刚才已在此独自喝了不少。怎么刚才竟没有注意到此处有人呢?瑞雨暗暗懊恼。他又执着的再问了一次:“像你这样的千金大小姐也会孤单么?”“什么?”她一时没听懂他话中的意思,茫然问道。“本公子说话有那么难懂吗?”他轻蔑的看了她一眼,又拿起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瑞雨想起郭荣的叮嘱,懒得跟他罗嗦,转身准备离开。他却突然高声说道:“不许走!”瑞雨一愣,随即在心里暗自冷笑,你以为你是谁?不过一个失势的纨绔子弟,我凭什么听你的差遣!她这样想着,没有回头。他却又开口了:“不要走。”这一次声音低了不少。竟似乎有点,脆弱的味道?她慢慢走了过去,坐在他身旁的石凳上,有点莫名其妙自己居然会听他的。
      刘承佑见她走过来了,也没说什么,只是将酒壶往她面前一递。瑞雨冷眼看了他片刻,也不伸手去接。于是他把酒壶拿回来,继续灌着。“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他眼神迷离的看着前方,嘴里喃喃念着她刚才念过的句子。
      那晚,他一直反复念着那两句,间或独自饮酒,再也没跟她说一句话。她则默然坐在旁边发呆。直到晚风拂起她单薄的衣袂,郭荣唤她的声音忽远忽近的传来,她才意识到,已经夜深了。刘承佑冷笑着看了看她,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向另一头走去。
      她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郭荣终于找到了她,略带嗔怒的拉着她的手向外走去。“才一眨眼的工夫就溜得不见人影!雨儿忘了我告诉过你什么了吗?一个人呆在这种地方,就不觉得害怕吗?”她静静听着大哥的数落,也不辩解,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走出刘府大门,瑞雨不经意抬头,只见月亮不知何时已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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