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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车轮大战 成都百战求 ...

  •   日出是必然,必然得让人痛彻心扉。
      阿史那兰对镜梳妆,成都抚着她的头发,嗅着她的发香,还没有分离已开始眷恋。
      眼看着她在别人身边的日子要怎样一日一日的挨过去?
      阿史那兰重着宫装、挽云髻,坐在华丽的舆上,被四个内侍抬着,回到重门深锁的宫中。她神色淡漠,不悲不喜,她身后的男人静静的望她,望到了泪眼尽头。
      宇文成都重回长生阁,赶走了所有人,霸住那地方整日,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只是传说,宇文将军这日长哭不绝,眼中竟流出了血泪。

      阿史那兰见到杨广,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想来病得不轻,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轻易受宇文成龙的蛊惑,打起了国之柱石的主意。
      “菀儿。”杨广拉着她的手,让她在榻边坐下,“许久不见,你更加美艳了。”
      “皇上却病成了这个样子。”阿史那兰恻然。
      萧后抚着阿史那兰的肩膀道:“妹妹若真是天赋异禀,就要靠妹妹救救皇上了。姐姐已经安排好妹妹今夜侍寝。”
      阿史那兰摇头道:“不可。皇上龙体虚弱,如何经得起折腾,再者通过侍寝来治病起效太慢。”
      萧后不悦道:“看来妹妹还不愿意伺候皇上了。”
      阿史那兰撸起袖子,露出一段白藕般的小臂:“菀儿愿以血为皇上之药、以肉为皇上佐餐,只有这样,皇上才能尽速康复,也不枉我宇文家忠心一片。”
      这番话说得无可挑剔,表露赤胆忠心、挑明坚贞立场,萧后默然,杨广了然于心,握着她的手道:“辛苦爱妃了。”
      阿史那兰当即请御医为她放血割肉,服侍杨广吃下。

      萧后送她回永兴殿,随行宫人仆妇二十名、壮硕的内侍五十人,永兴殿外围布置了杨广最贴身的侍卫百人,务求没有人可以接触到她,决不能让宇文成都知道皇上竟饮其血、食其肉,否则又是一场风波。
      第二天,宇文成都上朝觐见,只见杨广一夜之间康复大半,双目炯炯有神,叫人难以相信他昨日还是病入膏肓的模样,朝臣武将一齐行五体投地的大礼,恭贺皇上龙体安康。
      宇文成都杂在其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若非胸膛时紧时慢的闷痛,已与行尸走肉无异。
      杨广当即宣布晋菀妃为菀贵妃,准用凤辇,除品位略次,其余用度待遇等同皇后。
      成都被他一句话刺破苦胆,那苦涩足以让人呕出心肝,实在无法忍受。
      相比这种苦,外间的闲言碎语,冷嘲热讽不过儿戏罢了。

      宇文成都还是硬忍了下来,他一面加快发展五个秘密马场,将金铜铁矿、各大粮仓的资料汇集成图,不断扩展东府轻骑,加强对宿卫营、骁骑营等十万兵马的控制,一面在大兴宫下开挖一条地道,从永兴殿通到宫外。
      他在积蓄着力量,可阿史那兰好像越来越远。
      在宫里,她永远被一大群人拥簇着,两人即便擦肩而过,也不敢有眼神交流,她的脸色越来越白,人也越来越疲惫。
      一次宫中饮宴,那兰竟在觥筹交错的喧闹之中困得睡着了,就这么倚着皇上肩膀。“嘘!”皇上竖指让大家安静,“菀贵妃太累了。你们先喝着,朕带菀儿回去休息。”
      他轻手轻脚拦腰抱起菀儿,小心翼翼的送她回宫,一时举殿哗然,都在议论皇上过份宠爱菀妃,更有人拿眼去看宇文成都,宇文成都眼帘低垂,借着举起的杯子掩饰脸上的悲伤。
      所有这一切他都可以漠然视之,他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为皇上立下不世功勋,大得足以开口要回那兰的机会。
      这个机会在他夜不能寐的苦挨中终于来了。
      皇上欲立天朝上国之威,召集百余属国的勇士齐集大兴。
      除了大隋第一勇士宇文成都还有谁敢独战百国勇士?
      皇上已经向他许下诺言,如若此战无一败绩,立下大隋万世国威,那他宇文成都但有所求无有不允。
      宇文成都被疼痛折磨得有些麻木的心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杨广在武德殿摆下擂台,由百国勇士车轮大战宇文成都,要一直打到他败为止。
      这场大战盛况空前,武德殿上隋字旌旗高高飘扬,广场上各国小旗争奇斗艳,旗下人头攒动,各国语言汇聚一处,各种指手画脚、鸡同鸭讲。
      当大隋皇帝杨广出现的时候,台下肃然,各国使者先后上前行礼,只是坐在他身边的却不是当今皇后萧氏,竟是菀贵妃,出席的各位大臣无不纳罕,皇上对菀贵妃一宠至此,不知多少萧后一党心中惴惴然,万一菀贵妃再生出个王子来,那大隋后宫可就热闹了。
      宇文成都将众人传言递语的诸般颜色都看在眼里,只觉得众生相确是鄙俗可笑,多少跳梁小丑高高在上。
      然而实情却并非如此,萧后怕见血光本就不愿来,杨广想让菀儿欢颜些,刻意带她出来看看宇文成都大展神威,再者,还要给她另外一份惊喜。
      宇文成都已经连克三十七名高手,脸上沉稳如常,既无疲态亦无得色,令场上对手无不莫测高深。此战对他而言,那是非胜不可,就算不胜,他也要趁着今日出入之人繁杂,将兰儿带出宫去,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皇上竟不带皇后出席如此尊贵庄重的场合,反而带了那兰,倒叫他有些措手不及。

      一名内侍唱道:“大隋勇士宇文成都对阵东瀛武士武田执野。”
      宇文成都一踏上擂台,虎目一扫,所有精气神凝聚于对手身上,惊雷亦无实物却足以震慑天下,他那对手承受的重压不输万钧雷霆。
      只是在他意料之外的是,他的对手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身长七尺、长着一对琉璃猫眼的妙龄女子。
      看来心战早已开始,只是敌人和他一样想不到阿史那兰本人今天也在场上,那么东瀛人迷惑的效果必定大打折扣。
      宇文成都抛下手中剑,赤手空拳面对武田执野,女子力弱,他要以武技让她输得心服口服。
      武田执野侧身执起手中太刃,此刃玉钢锻铸、坚韧无比,刃与柄浑然一体、光洁优雅,乃是日本名剑“合一”。
      武田低喝一声,挺刀直刺,宇文成都不退不让,仿佛以胸膛为盾牌一般,待“合一”杀到面前他才略略侧身,长刃贴胸而过,武田暗喜,向内翻刃,正可横切他心口。宇文成都两根手指轻轻夹住长刃,武田动弹不得,宇文成都冲她微微一笑,长刃折断,武田大急以断刃再刺,宇文成都再夹“合一”,“合一”又应声而断,武田抽刀劈向他,宇文成都闭上眼睛,齐柄夹住断刀,将武田往身后一扯,人便飞了出去,“合一”齐柄而断,东瀛名剑在宇文成都这里竟成了笑话。
      武田人往后飞跌出去,一把卍字手里剑无声无息自背后向宇文成都袭来。

      台上的阿史那兰看得津津有味,这时杨广凑近她道:“菀儿,今日朕还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阿史那兰不解。
      杨广请来一名突厥男子,阿史那兰一见大惊,那人竟是木都汗国旧日的侍卫长,自己的老部下盛隆。
      “这位可是木都国的故人,今日朕专门请来,你好叙叙旧,以慰思乡之情。”
      阿史那兰道:“侍卫长别来无恙?”
      只看他如何回答,假公主的身份似乎再也掩藏不住。
      宇文成都正看到这一幕,亦是悚然心惊,卍字手里剑距他背心不过毫发。

      宇文成都似乎完全不知暗器袭来,大喝一声,一振披风,披风挟带劲力飞扬而上,卍字手里剑被金涛卷袭待披风落下竟消失得无影无踪。武田执野不禁骇然,袖中连发柳叶飞刀,宇文成都心悬阿史那兰安危,换上了速战速决的心思,全然不理会对方如何,只见手指微动,卍字手里剑已出现在武田的眉心,目不可见、一招夺命。
      可三把柳叶刀也已到了宇文成都面前,一指咽喉、一指心脏、还有一个直插眼睛,宇文成都竟无抵挡避让的意思,还在掸掸披风。

      那侍卫长向着阿史那兰行个礼,呼道:“臣参见赛温公主。”
      阿史那兰不知他为何替自己圆谎,但也松了口气。
      “你们去叙叙旧,朕看成都再战。”
      阿史那兰对杨广心思很是复杂,他对自己宠溺到了纵容的地步,除了不能见宇文成都,可他这宠溺却是因为内疚,为了豢养的这个每日割肉放血为他延年益寿的宠物。
      人太可怕了,一边明知这样做人性全无,一边却割舍不去对长寿、对健康的贪念。
      她与盛隆就站在杨广两丈外交谈,阿史那兰深知杨广精通突厥话,故而用上了契丹话。
      “阿史那兰将军。”
      “多谢侍卫长没有揭穿我。”
      盛隆笑道:“我们是同宗同族,自然要相互帮助。”
      阿史那兰知他必有所求。
      “我这次代表□□前来挑战,若是输给了宇文成都,圣天可汗会扒了我的皮。”
      突厥人说扒皮是真正的活生生扒下来,绝无夸张。
      “你想我怎么帮你?”
      盛隆拿出一包东西交给她。
      “这是剧毒之物,只需一点就可以杀死一头老虎。你是圣人可汗和宇文成都信任的人,你设法把这个放到宇文成都的水里。他死了,我就不必死,他死了,你的身份也保住了。”
      “好。”阿史那兰不需任何犹豫收了他的毒药。

      宇文成都待柳叶刀飞来,轻轻的吹了口气,三只飞刀颓然坠落,登时全场震惊,他对敌人力量的拿捏已到了神乎其技的地步,全场掌声雷动。
      就在这最热闹的时刻。
      阿史那兰打开那包药粉,竟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放到了嘴里,笑嘻嘻的似乎在说好甜。
      盛隆大惊:“你这是干什么?”
      “你让我做事,我当然要小心,万一你这毒不灵怎么办?”
      盛隆见她吃了却毫无反应,惊讶极了。
      “这包东西谁给你的?你上当了,这根本不是毒药,而是一包豆粉。”
      “这是我在宫里见过你之后在大兴城中买的鸩毒。”
      “大兴城里经常卖假货,不信你尝尝,如假包换的豆粉。”
      盛隆终是忍不住,也沾了一点尝尝。
      可怜他到死也不知道中原的豆粉究竟是什么味道。
      阿史那兰将那包毒药藏在袖中,招呼一个侍卫道:“□□勇士不知怎地突然就这样了,你们来看看怎么处置。”
      杨广见她那老乡突然就倒地口吐白沫,不由多看了两眼。
      阿史那兰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已经交给宿卫营处置了。”
      场上几百个人,谁能想到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谈笑杀人,没有半个人怀疑到阿史那兰身上。
      阿史那兰回到位置上,继续忍着腹痛如绞,又连着看了宇文成都战了几场,终是忍不住了,跟杨广说要回去休息,杨广必须在武德殿主持,便差了自己最宠信的陈常侍送她回去。
      她这一走,宇文成都更是狠辣,对敌之时皆是一招起、两招止,手下绝无三合之将,转瞬间将所谓百国勇士打得人仰马翻。
      杨广龙心大悦,立即封赏宇文成都:“成都年少英雄、横勇无敌,朕封你为天宝大将军,二品大将,朝中兵马皆可任你调度,赐天下无敌金牌一面。”
      宇文成都跪下谢恩道:“皇上曾答应微臣,若能无一败绩,便答应微臣的任何请求。皇上龙体已经康复,臣请求皇上将菀妃娘娘赐还微臣。”
      杨广摸摸胡子,迟疑道:“成都,朕指的无有不允是说任何职衔,只要你喜欢朕都可以封赏给你,如今你功勋卓著,朕再进你一等爵位,封为周王,以岐山为封地,你看如何?”
      杨广当面毁诺,宇文成都强自忍耐,可额上青筋暴起,眼中不满难以掩藏,君臣间正相持不下。
      陈常侍飞奔而来禀道:“皇上,不好了,菀贵妃小产了。”
      杨广一脸惊愕,瞪着宇文成都,半晌回不过神来,宇文成都仿佛被雷劈过,怔怔的看着杨广,两个人都傻了。

      杨广愣了一小会儿,马上飞奔去看菀儿,因她从来未受临幸,所以也没有与其他妃嫔一样月月请脉,没想到她竟然怀着宇文成都的骨肉。
      宇文成都也愣了一小会儿,她竟已怀有龙子、她竟已怀有龙子,这想法在他脑海回旋,天上黑云忽然压城而来,雨未至风已满怀,他的脸上瞬息万念闪过,终究,最响亮的仍是她那句“你也要相信我”。
      宇文成都不禁暗暗自责,生死关头还要去怀疑、还要去犹豫,即便她有了皇上的骨肉又如何,她的心永远都不会变。
      他立即奔出宫门,从地道进入宫中伺机救出阿史那兰。

      对于一个身长丈许的人来说任何地道都是狭小、逼窄的空间,更何况这条地道仓促而成又要防备被探地的宿卫军发现形同一处坑道,里面没有一盏灯,漆黑一片,宇文成都佝偻着身子半爬半跪着来到了地道的尽头,这地道口巧妙的设在阿史那兰房里一个巨大的衣柜下面。
      宇文成都轻轻托开衣柜的底板,钻了出来。
      从衣柜的缝隙里可以看到阿史那兰的房里只有两个人,男的正站在榻边为阿史那兰施针,那是太医院的王御医,女的坐在榻边为阿史那兰抹汗,正是宣华夫人。
      宣华颇为关切:“王崇,孩子能保得住吗?”
      王崇摇头道:“公主殿下,菀妃娘娘满身皆是创口、血气虚弱,要怀孩子已是不易,她还中了鸩毒,毒气伤胎,才会引起流血不止,那孩子未成人型已经化成一团污血了。”
      宇文成都望去,阿史那兰紧紧抓住宣华的手,额上大汗淋漓,紧咬着嘴唇忍痛,身下一片血污,房里血手印、血脚印、血巾到处都是,触目惊心,宇文成都掐住自己的两边腿侧,苦苦忍耐。
      “那你还不快点帮她止血,她的血都快流光了。”宣华急道。
      王崇道:“菀贵妃只能施针止血,疗效肯定比服药慢,卑职已经尽力。”
      阿史那兰宽慰宣华道:“姐姐宽心,尚未见到成都我一定不会死。”
      宇文成都不禁落泪。
      宣华道:“你放心,姐姐帮你。”
      王崇抹汗道:“公主殿下,终于止住了。”
      宣华和宇文成都同时松了口气。
      宣华道:“亡国已久,王先生就不要称我为什么公主了。”
      王崇跪下行叩拜大礼道:“在我们这些陈国旧民的心目中公主永远都是公主,任何事都不能改变。”
      宣华哽咽。
      “你起来说话。请先生答应宣华一件事。”
      “公主但请吩咐,卑职愿肝脑涂地。”
      “一会儿皇上若召你进来让你为菀妃请脉,你就说她已经死了。”
      王崇略一迟疑道:“若还有其他御医呢?”
      “这个你不必担心,只要记得不管死活一律都说死了,知道了吗?”
      “是。”
      “你去请皇上皇后进来吧。”
      宣华给阿史那兰整理一下被汗浸湿的头发,怜惜的说:“菀儿,我一定能再把你弄出去。我们两个命运何其相似,亡国公主、被强占为妃、一夺而再夺,我时常想我若是不屈服会是什么样子,菀儿,你让我看到了,命运也会有另外一种可能,我绝不会让这种可能也是悲剧。”
      她帮菀儿擦去眼泪,心里在想,如果,我也能遇到我的宇文成都,我又何尝不能勇敢,可惜。。。。。。

      杨广和萧后进来,宣华连忙给阿史那兰拉好被子,可他两人已经看到那触目惊心的大片血污。
      阿史那兰仿佛又深陷昏迷之中。
      “菀妹妹血已经止住了,但是孩子没了。”
      萧后道:“好,你出去吧。”
      宣华告退,萧后转身看她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银光从阿史那兰手里脱手而出,疾射向她背心。
      杨广叫道:“小心!”
      萧后急忙躲闪,一支银钗插入她肩膀。
      阿史那兰暗叹,病重力竭,竟无平日百分之一的准头,错失良机、叫人扼腕。
      “你敢刺杀哀家?”她又怕又怒,冲上去想掌掴阿史那兰,走到近前,阿史那兰怒目一瞪竟把她吓得退到了杨广身后。
      宇文成都暗暗为她担心。
      “皇上,毒杀臣妾的正是萧后。请皇上为臣妾做主。”阿史那兰气若游丝,刚刚那一刺已耗尽她全部的力气。
      萧后害人无数,这次却真是被冤枉,大吼道:“贱人你胡说!”
      “你闭嘴!”杨广喝道。
      他这一喝伴着窗外一道闪电,让屋里的人都是一个寒噤。
      萧后道:“皇上,菀儿这个贱婢决不能在留在世上了。”
      她拼着多流点血,也要趁这个机会置她于死地。
      “皇上,你想想,菀妃从未受过宠幸,她肚子里的乃是宇文成都的骨肉,若是让他知道是你日日啖其肉、饮其血令到她气虚血弱以致小产,他岂能不怀恨在心?杀子之仇、虐妻之恨,他若要反,我大隋江山立时不保。菀妃绝不可活。”
      雷声隆隆,闪电划过瞬间亮如白昼,每个人的脸都被照得惨白狰狞,藏在黑暗中的宇文成都被柜门雕花透出的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他抓着腿侧的手慢慢的、慢慢的将腿上盔甲掐碎、掐穿,掐到了肉里。
      杨广喝止萧后:“你休要胡言。”
      他将阿史那兰扶起,环在自己怀中,爱怜的用脸颊去摩挲她的头发。
      “成都对大隋忠心耿耿,立下多少汗马功劳,与朕从少年时便相识为伴,情谊深厚又岂是你能想象,朕绝不会让他伤心。”
      宇文成都暖上心头,英雄泪染金甲。
      “菀儿,你对朕有救命之恩,朕会永远永远记得你的。叹惊鸿兮一瞬流光,哀美人兮黯然魂伤。。。。。。”
      雷声吞没了杨广后面的悼词,闪电把这人间照得彷如炼狱,扭曲了面目、抽离了人性,成了白晃晃毫无生气的一副剪影。
      宇文成都突然觉得这幕似曾相识,闪电雷鸣、躲在角落里的自己,好像回到二十年前,母亲被杀死的那天,那一天母亲以一死告诉他生命的狰狞丑恶,活着的那道缝隙何其的扭曲狭窄。。。。。。
      那皇上他。。。。。。
      已经迟了,杨广在说着情谊深厚的时候,已经手臂用力,勒住了阿史那兰的脖子,待他一曲哀歌唱毕阿史那兰身子软倒,手臂从榻上倒垂,从袖子里露了出来,上面一圈圈缠满白布,白布星星点点渗出血迹。
      “菀儿啊,要让成都不伤心,只有你永远不能说话。”
      宇文成都惊得呆住了。
      世事永远在他意料之外,让他措手不及,他举起双手,刚才虽痛还可以抓住些什么,可这刻两手空空、无依无靠,忠孝虚无、情爱虚无,那些曾经给你剧痛的东西一样样抽身而去,最后你也虚无了。。。。。。
      窗外之雨,倾盆而下,天地已是不仁却仍忍不住为人间之丑恶落泪。
      萧后志得意满的笑了,杨广大力掌掴她道:“若非你下毒,怎会将朕生生逼到如此境地?”
      他拂袖而去,甩下一句话。
      “菀贵妃小产,失血而亡,厚葬。”
      萧后对诡计多端的阿史那兰还不放心,又招王崇进来验过,证实她确实是死了,吩咐一个亲信宫人道:“让你准备好的那条尸首在哪?把人换了,这个,丢到万人壑去喂野狗。”
      苍天声泪俱下,寒光照遍人间,洗不清血污漫漫、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来留给心里还干净着的人。

      宇文成都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之中睁眼又有何用?他退回地道之中,低下头,半跪半爬着前行。
      这条地道就像他的人生,黑暗无穷无尽,忠孝仁义四面压逼而来,他被迫匍匐却还不断前进,一刻也不肯低头,就在他以为终于走到出口的时候才让他看尽人间的血色。
      宇文成都一出地道即刻被滂沱大雨兜头浇来,冰冷的雨水混了暖热的眼泪流之不尽,赛龙五斑驹跑来蹭他的手,他实在无人可以倾诉,抱着赛龙五斑驹嚎啕大哭。
      她死了、她死了。。。。。。
      宇文成都飞身上马,在雨夜里疾驰,赛龙五斑驹的蹄音比鼓点更急,溅起雨沫如飞花。万人壑远在大兴城外,杨广实在杀孽太重,死人都不及掩埋,随意弃之,竟能以尸填壑。
      宇文成都身经百战,本就是从修罗场里走出来的煞星,什么样的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没有见过?
      可这一刻,他对着茫茫尸海束手无策。
      这里恶臭冲天,蛆虫白骨处处,雨水还在不断的冲刷,尸浆和血流汇成小溪、浸入大地,阿史那兰就在这当中。
      宇文成都如何不知她已经死了,却还是大喊:“那兰——那兰——”
      应应我吧,我把你带走,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人间地狱。。。。。。
      你应我吧!那兰——
      他抹去脸上的泪水雨水,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莫错过了、莫错过了。。。。。。
      赛龙五斑驹突然长嘶一声,腾跃几步,向着来路奔去。
      你去哪?
      宇文成都加速快跑,一个纵跃欺身压上马背,赛龙五斑驹带着他奋蹄急追。没多一会儿,前面出现一辆马车。
      宇文成都纵马奔到前面,一勒缰绳,赛龙五斑驹横在那马车之前,马车只能收缰。
      “王崇?”
      宇文成都大步上前,瞪视王御医,王崇颇有胆气还敢与他对视。
      他就这么停在马车前,不敢问、不敢掀开帘子,答案就在眼前,他竟不敢揭晓谜底。
      “菀贵妃在此。”王崇掀开帘幕。
      只见阿史那兰静静躺在车内,彷如熟睡。
      “她还活着吗?”宇文成都问得怯生生。
      王崇郑而重之道:“当然。”
      宇文成都仰天大笑,任大雨迷了眼睛,无尽欣喜喷薄而出。
      “那兰、那兰。”他跳上马车轻轻唤她。
      “天宝将军,菀贵妃非常虚弱,需费些时候将养,不是那么容易醒的。”
      宇文成都一掌拍在自己额头上,看你贪心的。
      “你准备带她去哪?”
      “依宣华夫人吩咐经水路把她送到洛阳,那里有一座灵光寺,主持乃是南朝的老法师。”
      “不行,我要把她留在身边。”宇文成都一听要去洛阳当然不肯。
      王崇禀道:“将军,菀妃死了皇上对你必定严密防备,你但凡稍有异状便会惹来杀身之祸,菀妃在你那里才是最危险的。”
      宇文成都当然知道他说的是正理,却舍不得、万万舍不得。
      “我与宣华夫人素无往来,你们为何助我?”他问出心头疑虑。
      王崇答道:“宣华夫人之命,将军若反,我前陈旧部愿为驱策。”
      “反?”宇文成都瞪大了双眼,心思百转,他平生第一次兴起这个念头,“我若不反呢?”
      王崇肯定道:“将军必反!”
      宇文成都嘴角浮起一抹苦笑,连你们都说我必反,皇上又作何想呢?
      “王崇听令!”
      “卑职在!速带将军夫人前去疗伤,本将军要会一会宣华公主殿下的一众旧属。”
      “将军放心,你很快就能见到公主殿下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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