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问归途》油米面

2、第二章 第二章

　　第二章

　　心中涌起的巨大的悲伤是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我还是不够爱你？

　　罗娜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些高的颧骨，流光溢彩的眼睛，微卷的头发。她挑起中原来的胭脂，在通红的脸颊上滑下一道深深的红线，然后紧紧地盯着眼睛里流下的泪水，滑过这道红痕，并带着微红的颜色继续向下流动着，染红的似乎不仅仅是还有些幼稚的脸颊。

　　罗娜想起了去年的那个早上，和今早一样看似温暖却没有丝毫暖意的阳光，她第一次看到这样一个男人，他躺在维多河的冰面上，不像往常见得草原男人一样满身汗味，远远的似乎闻到了中原特有那种熏香的味道。冻得苍白的嘴唇和单薄身形却让罗娜觉得一种不同于往常的美感，是不是就像尼多说的，春天到了。罗娜竟然笑了。

　　她救了这个男人，男人躺在床上，微微紧皱的眉头，是那种其好看的眉型，就像中原传来的水彩画。像画里的柳叶，柔弱却透着一股子刚毅。像画里的流云，弯曲的弧度带着细腻的柔软。罗娜用手指细细的描绘着他的眉形，没有丝毫觉得不妥。

　　这是我的男人，罗娜想。

　　他会是我的男人，罗娜确定。

　　他比夺洛还好看，罗娜突然涌出一种无比自豪的荣耀感。

　　男人在某个夜晚醒了，罗娜正在逗弄着她的鲁牙，那是尼多送给她的“朋友”一只和杯子一样大小的白狗，通红的鼻头，尼多说这是草莓鼻，可罗娜不知道什么叫草莓。罗娜刮着鲁牙的鼻头仔细的幻想着草莓的模样，然后看见那个漂亮的男人慢慢撑起了身子，靠在墙角正认真的看着她。罗娜突然就变得手忙脚乱，脸就像发烧一样，甚至丢掉了她一贯最爱的鲁牙。

　　“这是哪？”男人笑着问道，笑着的嘴角特像罗娜生日晚上的月亮，暖暖的。

　　罗娜想，这肯定是春天到了，对不，尼多？

　　罗娜不懂爱情，只是想对这个男人好，想和这个长得极其漂亮的男人在一起。

　　她好像也意识到，这个男人和她对他的感情不一样，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虽然这个男人极其想表达对罗娜的喜欢。罗娜是个聪明的女孩，熟悉她的阙月族人都知道这点。

　　但是，罗娜想，只要我喜欢他就够了。

　　尼多醒来的时候，天际已经隐隐显现出橙黄的颜色，如毛笔蘸着橙色的颜料在蓝色的幕布上划出一道道弯曲的印记。他撑起身体直坐在草地上，揉揉有点发麻的胳膊，然后摇晃的站起来。后背挂着的铁木匣咯的他的后背生疼生疼的，似乎应该侧着身子睡的。

　　夺洛还在微微打着鼾，声音不大，却也能从他微微翘起的嘴角猜测出他似乎在做着一个好梦。

　　夺洛和自己似乎从小一起长大的，尼多打开木匣，开始一天的擦刀。他仍记得夺洛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可不是太阳。脏兮兮的小男孩，鼻子里淌着鼻涕，唯有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着，反射着初春的阳光，让他突然觉得这个男孩会是朋友。

　　尼多看着西边的太阳，想，故事好像都是开始在初春。维多河，冰还没有化开的时候。

　　尼多好像也是出生在初春的时候，3月初一。
　　是的，三月初一，和草原不一样，那时候沂州已经遍地生花。
　　尼多记得他出生的时候，是个遍地生花的地方，在三月初一。

　　他把铁木匣从后背卸下驻在地上，从衣袂撕下一条一指宽的布，把头发固定在额头后方，他如草原的男儿一般，喜欢把头发系成无数个辫子随意的搭在肩膀上，尼多认为这是一种很偷懒的方法，可以很长时间都不用管头发，却能轻易展现草原的辽阔与豪气。尼多走到最近的一条河流边，开始洗脸，他捧起水端详了一会，然后扑到脸上，随便用袖口一抹。有些白皙的脸顿时被抹出一道红痕。

　　“咕噜噜……”尼多一把捂住肚子，很无语的喃喃自语，“竟忘了吃东西”。尼多很怕饿，每次都能饿的浑身发软。大概是长个子的季节，尼多也在饥饿中不断期待着自己的身高，每天早上都会和大黑马比一下身高，如果和大叔长得一样高就好了，尼多想，虽然他也知道不太可能。但是有期待，总比没有好，不是么？

　　他走回夺洛身边，一脚踢了过去。夺洛翻了个身嘟囔了些什么，然后把脸埋在草地上，似乎被泥土的腥气所惊醒，一个翻身站了起来，他拍了拍衣服，却没有太大效果，只好揉揉眼睛伸了伸懒腰，转身对尼多说道，“我去换个衣服”说着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微笑的朝身后的帐子加速跑去。尼多微微叹了一口气，揉了揉肚子朝着散发香味的地方走去。

　　汗王正坐在帐子里哈哈大笑着，问着苏亦中原这几年的变化，突然看到尼多走进帐子稳稳的坐在肉最多的地方，微微眯着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苏先生，罗娜去中原可就靠你了，本王在这里现敬你一杯。”他拿起大碗直接灌了下去，末了用手随便一抹，然后看着尼多的方向微微翘起嘴角。

　　“汗王，本是我的职责。”苏亦及其文雅的饮下杯中的酒，然后夹了一块羊肉放在身边女孩的碗中。

　　尼多撇了撇嘴，继续啃着面前的羊腿。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狠狠地瞪了一眼正翘着嘴角的汗王，汗王嘴角一抽。突然侧身对苏亦说道，“苏先生这回出使也让尼多去长长见识，这小崽子年纪小，火气大，先生多担待着点。”

　　尼多正啃着羊腿，嘴上手上满是油，突然发现所有人都朝自己看来，似乎慌了手脚，急忙随便从桌上拿起一个酒杯，“咣”的一声，酒杯倒在桌子上，酒撒了一地。尼多大抵还是个少年，脸刷的就红了起来。闷闷的低下头，一声不吭。

　　汗王看见这场景，突然大笑起来指着尼多的方向，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你这不省心的小子。”然后看向苏亦说道，“可劳苏先生费心了。”

　　尼多正脱着着被酒打湿的外袄，撇了撇嘴，不置可否。这时夺洛正掀了帐门低头走了进来，衣服已然换了一身，宝蓝色的猎装称着他的脸闪闪发亮，尼多很想无视这个不知什么时候有了洁癖的朋友，随手把袄子丢给身后的女奴就这样光着一个胳膊狠狠的灌了一杯酒，然后便低头享受着难得一见的美食。

　　夺洛径直走到苏亦身旁朝女孩眨了眨眼，女孩会意一笑往一边移了移，夺洛便很不客气的盘腿坐在了女孩和她哥哥之间。苏亦有些头痛，他揉了揉眉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停地喝酒，倒有点赌气的意味。是啊……妹妹总有一天会不再属于他。

　　而此时尼多啃着羊腿，正试图用衣袖抹一抹油亮的嘴，身旁一人递上了一个丝绢，他的手指细长而白皙，唯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着薄薄的一层茧。尼多也不客气，伸手抓走丝绢便朝嘴边抹去，也不论着简单的丝绢是由天山雪蚕几年的辛苦而来。旁边有人淡淡笑出声来，声音不大却直直的传到了尼多的耳朵里，确切来说尼多从没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虽然能听出这个人刻意压低了声线，但丝毫不能掩饰声音的诱惑力。

　　尼多有些好奇，转身一看，一个长相不起眼的青年，鼻子有点大了，眼睛有点小，皮肤有点暗黄，就嘴巴还不错，和尼多一样是薄唇，只是长在这个人脸上却看不出出彩的地方。尼多看见这人温柔的朝着自己笑，一副还以为自己脸很倾城的样子，于是摇摇头笑了起来，声音嘹亮而清澈。

　　他灌了一口酒，微微朝那人的方向侧倾，“先生可是中原人？”那人大概早已料到尼多的搭话，很坦然的一笑，然后朝着尼多眨了眨眼睛“你可都叫我先生了。”然后拿出一把扇子，随手撑开，故作帅气的扇着着根本没有流汗的脸。

　　“那先生可是觉得帐子炎热？”尼多又问道，眼睛很无辜的眨了眨。

　　男子大概没想到尼多这句问话，把正准备说出的话硬生生塞进了自己的嘴巴，然后尴尬的又扇了扇，“是有点热”。他低头抿了一口酒，歪着脑袋努力睁大着眼睛看着尼多吃肉的样子撇了撇嘴装作疑惑的问道，“为何你草原人喜爱如此粗食此类肉食？”

　　尼多正在狂咬嘴里的东西,好像这是最后一顿饭一样，突然听到这句话，晃了晃脑袋，犹豫了一下。低头说道，“珍惜时间，热爱生命。”又转头解释道，“我们大概没有你们大把的时间去农耕，去准备食物亦或享受美食，每一个部落想在草原存活下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尼多想起了幼时草原的那场大雪，漫天的雪白，那个人背着自己揣着一个长而坚硬的木棒探着脚下的路，冻得发紫的嘴唇紧紧地闭合着，时不时的转身指挥着身后的人们一个一个走过脚下的沼泽地，那个时候的部落似乎每天都有一两个人失踪或者冻死在这场迁徙当中。尼多扯了一下嘴角，不是么，反正自己就要跑到中原去享受温暖的阳光安逸的环境了，不用再去担心是否能再活过一个冬天，这不是好事么。

　　尼多在心中强调，的确是好事。

　　“肉类能迅速补充草原人急需的能量，处理简单，而这样的烹食可以快速完成一顿饭食，减轻了迁徙中不必要的重量，并可以及时抵抗外来的攻击。”尼多微笑着补充道。

　　男子似乎很吃惊，诧异的望着尼多的侧脸，“你的话语听起来真不像平常的草原人。”然后顿了一下，“不过吃相倒很像。”他指了指尼多满脸的酱汁和羊油。

　　尼多哈哈一笑，灌了一口酒，“有幸陪苏先生游学一年。”右手大拇指指向胸口，“可惜，内心是草原人，根深蒂固，改不了啦。”

　　男子又不自觉地展开扇子，轻轻挥动着，朝着尼多的方向敬了一杯，“柳白已多年没见如你般的趣人了，我很期待这次草原的出使。”

　　“小子谢先生的称赞。”尼多低下头埋住眼睛中一闪而过的流光。斜着的眼角，看到帐门一闪而过的红色马靴，皱了一下眉头，随手便放下还未啃完的食物，用绢帕擦干净手，转身对柳白说道，“洗干净自会还你。”便拉开帐子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