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凉纪事》小兮念浅

2、星辰变（2）

　　云荒秘境不过是一片洪荒遗迹，洪荒时代结束后，这里也只剩下满天黄沙飞扬。
　　三万年前，东溟来到这里，一番改造后，这里变得极为危险。
　　传说，每个人在云荒秘境中都会看到自己的心化成的幻境，走不出自己的心，就会被心魔吞噬，死在云荒秘境之中。而从上古到如今，走得出云荒秘境的，也只有七人而已。
　　这七人，分别是在三十三重天上闭门谢客几万年的创世神临弋，呆在秘境里懒得出来的前任魔族之主穷奇，瞎了眼睛的凶兽饕餮，拥有玄武之眼的阿凉，身世成谜的楚辞，云荒秘境的创造者东溟，还有不怕死的司命神君陆梓书。
　　阿凉和楚辞站在云荒秘境前，阿凉看着那一片荒凉，有感而发：“阿辞，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来的时候？”
　　一百年前，阿凉和楚辞代表巫族去参加青丘狐族未来帝君沐姚的百岁宴，宴席之间，发生争吵。少不更事的阿凉硬生生扯掉了沐姚的一条尾巴。
　　后来，青丘狐族对她发出追杀令。
　　在堵上整个巫族的面子都不好使的时候，东溟把玄武之眼送给阿凉，并将她送进了云荒秘境。
　　谁料楚辞这个平日沉稳的孩子，为了阿凉那个冒失鬼，只身闯进了云荒秘境。
　　后来，一向最擅中庸之道的天帝竟然出面替阿凉求情，青丘那边就算再不甘愿，也只得作罢了。
　　那时候，东溟一直觉得楚辞出不来了，谁知，他竟带着阿凉完好无损的回来了。
　　“怎么会不记得，那一次，我真的以为我会死在这里。”
　　“怎么会，有我罩着你，你肯定会一直平平安安的。”
　　阿凉一边说一边翻出老爹送给自己的玄武之眼。
　　将玄武之眼放在心口处，阿凉眼前的幻境瞬间塌陷，只剩下一片苍茫大漠。
　　大漠之中，人烟荒芜，只有星星点点被风化了不知多少年的白骨。
　　“阿凉，你怎么又来了，不怕我把你炖汤喝？”
　　一个透着寒意的声音在阿凉背后响起。
　　阿凉慢吞吞的转身，一个灰白衣衫的男子负手而立，一双褐色的桃花眼带着捉弄成功的笑意。他是东溟的结拜大哥，数万年前因一招之差被东溟封印在云荒秘境的四大凶兽之首，穷奇。
　　“大伯，这么久不见，你又变帅了。”
　　阿凉一边行礼一边夸赞。
　　毕竟，阿凉在心里一直都认为，最有神仙味儿的还是穷奇师伯。
　　自家老爹嘛，不熟悉他的，觉得他超凡脱俗，阿凉可是深知自家老爹心里住着一只疯掉的猴子。心情一好，就会犯傻；心情一糟，就会抓瞎。
　　其实穷奇也不是一开始就看破红尘的。
　　他刚被封印在云荒秘境之中时，眼前尽是杀戮之景。
　　而他凭借自己的高深修为，破解了情，痴，怨，恨，忧，贪六处幻境。
　　直到一万年前，云荒秘境里来了个新朋友，阿凉。
　　彼时的阿凉绝对是初出茅庐的菜鸟级修仙者，当然她现在也是。不过那时候的阿凉真的简单到穷奇都不好意思逗她。
　　那时候，虽然有玄武之眼，但阿凉也知道云荒秘境的凶险，所以她刚进去就现出了乌龟的原形。
　　穷奇知道这是自己的小侄女，因为阿凉被东溟骂的时候，总会到云荒秘境之前说自家老爹的坏话。这些坏话都一字不落的进入了穷奇的耳朵。
　　他看着化成小乌龟的阿凉半个时辰才动一步，就想先逗逗她再把她杀掉。
　　谁知阿凉一见到他就问了个问题，随即打消了他杀她的念头。
　　后来，楚辞也闯了进来，穷奇在两人的启发下，竟然看破了剩余的爱，杀，弃三处幻境。
　　当然，看破一切的穷奇，自然就放下了个人恩怨，呆在云荒秘境中，没有离开。
　　穷奇想着百年前的相遇，勾唇浅笑：“怎么，被东溟罚到这儿来，还连累了阿辞，老实说，是不是又干什么坏事了？”
　　“大伯，这回真猜错了，我和阿辞是偷跑出来的。”
　　“哟，胆子不小吗，偷跑到云荒秘境来，要是先碰见你三叔，没准你就真的被炖成乌龟汤了。”
　　“大哥，你别在凉丫头背后说我坏话”
　　“哪里，我是想你快点过来，你看，我一说你坏话，你就来了。”
　　穷奇，阿凉，楚辞三人同时回望，只见饕餮信步而来，一袭红衣在大漠黄沙之间格外显眼。
　　当年，如果不是听到了饕餮的亲口承认，阿凉和楚辞根本不相信他是瞎的。
　　不过瞎也有瞎的好，正因为饕餮瞎了，他才能真正正视自己的内心。否则，就凭他的修为，至今恐怕还要在云荒秘境内找出口呢。
　　“三叔好。”阿凉对着饕餮恭恭敬敬的行礼。
　　“凉丫头，偷跑过来干什么啊？”饕餮那火红火红的衣袖划过阿凉的脸颊，还是把阿凉吓了一跳，因为百年前，饕餮真的差点儿就把楚辞和阿凉给吃了。
　　“师伯，师叔，你们知道乾坤镜吗？”阿凉说着，往楚辞身后站了站，“我们听说用它可以看到自己的前世，所以才来看看的。”
　　穷奇和饕餮听到阿凉的回答都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穷奇开口：“看来东溟是打算把你送出去学艺了。”
　　“大伯为什么这么说啊？”阿凉眼中满是不解。
　　穷奇解释道：“阿凉，你听我说，父神辞世前，将从洪荒时期流传下来的十方神器藏于九州，并派神兽守护，你们巫族世代的使命就是守护神器乾坤镜。你爹过去不让你知道这些事，是想让你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如今，他是知道要守不住你了，只能激发你的神力让你可以自保。乾坤镜只有巫神才能启动，你在万年前能活着走出云荒幻境足以证明你就是巫神转世，只有你有资格使用乾坤镜。启动了乾坤镜，你就会得到巫神的力量。”
　　“可我爹为什么守不住我啊？”
　　很明显，阿凉关注的点，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穷奇继续耐心解释道：“阿凉，你不能一辈子都靠你爹啊，你都三百岁了，也到了该找个好师傅的年纪，你爹大概是希望这一步凭你自己的本事走。”
　　由于穷奇在阿凉心中的地位很高，所以，穷奇说的话，阿凉一直都是相信的。这一次也不例外。
　　“如此说来，今日爹爹在家招待司命神君是想给我找个师父啊。”
　　穷奇闻言说：“既然知道了，就跟我来吧。陆梓书可是个不错的人，不比什么昆仑灵族，雍州灵族差。乾坤镜就不必费力找了，做大伯的，就再帮你一次。”
　　穷奇走在最前端，阿凉紧紧扯着他的衣角，只有楚辞比较有良心，扶着饕餮，慢慢跟在后面。
　　怨境之内，荒漠中唯一的乱石堆中，一面铜镜静静的躺在那里。
　　铜镜的边角已被风化，但还隐约能看出上面刻着洪荒时期的图画。
　　阿凉和楚辞站在乾坤镜前，阿凉刚要跨出一步就被楚辞拦下了。
　　“阿凉，我先来。”
　　楚辞说完，将阿凉挡在身后，伸出右手，手掌紧紧贴在乾坤镜上。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了，半个时辰过去了，一个时辰过去了，乾坤镜还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阿凉和穷奇，饕餮都有一种被深深欺骗的挫败感。
　　阿凉终于等得不耐烦了，一把拉开楚辞的手。
　　“能有什么危险啊，都站远点儿，我来试试。”她说着，将手置于镜面之上。
　　结果，就在那一瞬间，阿凉在众人的眼中消失了。
　　“阿凉！”楚辞慌忙冲向镜子，却被穷奇拦下。
　　“楚辞，不要慌，阿凉是巫神的转世，是乾坤镜的主人，这死镜子是不会伤害她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等阿凉驾驭了乾坤镜，她自然会出来了。”
　　“可她要是驾驭不了呢？”
　　“那估计只能留在镜子里了。”饕餮不是时候的插了句嘴。
　　“三弟，不要乱说。”穷奇打断了饕餮，无比坚定的看着乾坤镜，“我们要相信她。就像当年相信过容苏那样。”
　　乾坤镜内，一片黑暗。
　　一个空洞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却精准的传入阿凉耳中。
　　“阿凉，你来了。”
　　“你是谁？”阿凉大声问道，却只得到四面回声。在极度恐慌下，阿凉又缩成了一只乌龟。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消失了，周围的景象开始明朗。
　　夏夜晴空，月明如素，桃花绽放，香气弥漫。
　　阿凉以为这是幻境，赶忙把玄武之眼放在心口，不过没有用处。没办法，她只能把希望寄托于自己的龟壳。
　　此时，一抹白影似是自月光中落下，带着一身的光芒，广袖轻挥，素手纤扬。在落地前，身子微微一转，如翎羽飘落，尽是清雅脱俗之意。
　　而这个比神还要神的男子，竟然向她走过来。
　　男子抱起她，细细端详了一会儿，说：“小乌龟，你叫容苏，好不好？”
　　清冷却柔和的声音，夹在风中，融入了皎皎月光。
　　清风明月之下，灼灼桃花开得正好。
　　阿凉觉得那清俊非凡的男子已经成为了自己一辈子的梦。
　　就在此刻，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原来还是幻境啊！”阿凉的感慨带着无限的惋惜。
　　“阿凉，那不是幻境，是记忆。”空洞的声音再次响起。
　　“记忆？”
　　“没错，那是我的记忆，也是你的记忆。”
　　“你是谁？”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的修为太浅，只能获取这一部分记忆。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你来了，在我灵识消散尽净之前。”
　　“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了，我就是你，你最终也将成为我。现在，把玄武之眼放在心口。”
　　虽然这些话让阿凉听得云里雾里，但她还是乖乖照做了。
　　阿凉只觉得自己周身充满烈火焚烧的灼痛感觉，而玄武之眼也由灰色变成了紫黑色。她轻轻楚楚听到了乾坤镜碎裂的声音。
　　最后，只剩下缥缈的一句“阿凉，保重。”
　　听到这句话，阿凉突然觉得自己胸口好疼，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可她来不及多想，因为陆梓书满身血污站在自己面前。
　　“阿凉，快跟我离开这儿！”陆梓书颤抖的说。
　　阿凉惊慌的问道：“神君，到底出什么事儿了？我爹呢？”
　　“魔族为了不然你爹和我们联合，对巫族发动了进攻，你爹正在与魔族对抗，他让我带你走的。你再不走就会死。”
　　阿凉显然不相信这个消息。
　　她使出全部力气冲向云荒秘境外，只见，天莫名的昏暗，槿潋山宛如一个修罗场。木槿花早已凋零，有的，只是望不到边际的红色，肆意而张扬。
　　阿凉跪在地上，半晌才缓过神来，抓着陆梓书的手臂问道：“阿辞，神君，阿辞呢？”
　　“阿辞和我们留下来断后，你快跟司命走。”穷奇带着饕餮和楚辞从秘境中缓缓走出，说：“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说我要吃了你，你问我的问题。”
　　阿凉看着穷奇的眼睛，一声不吭，因为她的脑子早已一片空白。
　　“大伯，你吃了我可以改变你的现状吗？这是你对我说过的话，我就是凭这句话，冲破了云荒秘境中剩下的那些幻境，阿凉，当你不能改变现状时，先学会安于现状，休养生息，等自己强大了，再去改变。记住了，这可能是大伯最后教给你的东西了。”
　　穷奇刚说完，只见远处的魔军已经打了过来，东溟亦是逐渐显出寡不敌众的颓势。
　　见状，楚辞，穷奇与饕餮都亮出法器，迎向阵前。
　　东溟见到他们，轻轻擦拭嘴角的血渍，笑道：“看来我这云荒秘境做得还不到家，连自己的兄弟都出来看我笑话了。”
　　站在他身旁的穷奇淡然一笑：“都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要逞嘴上功夫，二弟，这毛病可不好啊！”
　　饕餮也附和道：“现在可不是内讧的时候，咱们多少年没并肩作战过了，今日就比比谁的修为更高一筹，如何？”
　　风过，叶落。地面的血水泛起层层涟漪。
　　一番厮杀过后，魔军以损失大半。
　　东溟半跪在地上，手执的剑有血在流淌。他回眸撞见吓得变了脸色的阿凉，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阿凉，听话，快走，爹爹不会有事儿的，从今往后，陆梓书就是你师父，你要听话。”
　　而此时的楚辞，长发散乱披在肩上，苍白的面容毫无血色，扇叶般的睫毛下，琥珀色的眼，已然满是寒意。
　　即便如此，他还是同东溟一样，匆匆望向阿凉。
　　“阿凉，快走！”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陆梓书便不顾阿凉的挣扎，将她硬生生拖走了。
　　阿凉对着那些渐远的背影凄然大喊：“我等你们回家！”
　　那一瞬，似是天地生灵，都感受到了她的悲切。
　　她的亲人，因为她的不中用，或许将永远留在这里。
　　就在那一天，在阿凉被陆梓书拉扯着离开澜州的时候，她才明白，今后，这绵延千里的路程，只能一个人走下去了。
　　这才是真正的开始。
　　星辰变，苍生乱，谁主河山，当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