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女儿毒 这种药叫女 ...
-
(1)
浔阳风景怡人,繁华安乐,最是叫人流连忘返。宁公子姿态闲适地靠在长椅上,眼角玩世不恭的笑意十分养眼。
此人是宁侯府的大公子:宁浮青。
他仅来这里一年就声名远播,但是并不是什么好名声。传闻中他爱好美色,常流连于花街柳巷,夜夜笙歌,贴身小厮每日都要把酩酊大醉的他扛回去……好在那小厮是一个膀大腰圆的糙汉,扛人时肃着面容绷着结识的肌肉宛若扛着自家不懂事的闺女,看样子似乎也要把那些花魁们一起带回去让她们给自家公子负责。据说他也爱好古玩,但是一个轻浮的男子怎么会鉴赏这些,人们常常听闻他又被哪位哪位奸商骗走了好多钱。
总而言之,他就是一个败家子。
珠帘后抚琴的歌妓的脸颊上飞上了两团可疑的红晕,指上的力道十分精准,清越的琴音袅袅,宁浮青惬意的眯起了眼。
他绕转手中的酒杯,这时一个高大威武的糙汉走进来递上一封书信,粗糙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他道:“公子,是急书。”
“什么事如此急?”宁浮青不紧不慢地拆开信封。
过了半晌,他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僵硬住,,失落而沮丧的说:“怎么死的?”
糙汉有板有眼道:“不知道。”
我没问你啊……他摸了摸下巴,决定还是不伤害这颗粗糙的自尊心了。
宁浮青轻盈地从长椅上翻身下来,理了理衣襟,说:“快马加鞭,应该赶得到吧?”
其实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有些潦草:五妹宁梓笙于六日卒,速速回京。
落款为宁浮悠。
(2)
夏风徐徐,烈日当头,送葬的队伍清一色的素白孝服,在打旋的黄色纸钱形成的缤纷中缓缓前进。其中宁侯爷神色哀痛,双目浑浊,由于大儿子宁浮青不在,便由宁浮悠与小儿子宁浮天搀扶着。女眷们都哭红了眼,令人牙酸的铜锣声里夹杂着嘤嘤的哭声。
队伍还没离开皇城,突然一声骇人的尖叫声炸开,抬棺材的人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跑开,黝黑的棺材重重的砸在了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变故突生,众人都先是愣住了,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声:“棺材里有人——”
宁家人的脑袋嗡得一下子炸开——有人?是谁?里面不是只有宁梓笙的尸体吗?
心思千回百转间,宁家人的脸上顿时多了些神采,其中宁浮悠神色复杂,微微皱起了眉。
“不对,不是人!”有人大喊,将众人纷飞的思绪拉回了现实,只听那个声音恐惧道,“是起尸!”
仿佛是应证了那人的话,棺材了发出了沉闷的“笃——笃——”声。
笃——笃——
笃——笃——
如同地狱之歌。
起尸是人们的第二大噩梦,数十年前有一批心怀不轨的茅山道士偷来一种秘法,他们把几种药汁混在一起撒在泥土中,任其浸透脚下的土地。接着第二日晚上乱葬岗的残尸都爬到了城门外,吊着生前的最后一口气重新站了起来,如豺狼一样吃人血肉。皇城中牺牲了上百名侍卫才清除了这些僵尸。但是这些只是道士们的试验品,真正的“王牌”僵尸早在白天人潮涌动的时候被装在米袋里,运进了皇城中的一个地下密室。道士们挑了一个黄道吉日,在子夜带着大批僵尸闯入皇宫,打算直捣黄龙,却被当年的太子也就是现任皇帝的爷爷粉碎了计划。
道士们腰斩以示其咎。可是药汁已经浸透了土壤,偶尔就会有僵尸从土壤中带着恶臭钻出地皮,残害落单的老幼妇孺。
为了应付这种现象,人们封锁了乱葬岗,花钱请来根正苗红的道士作法,把入棺的尸体锁死在棺材中以防万一,甚至有极少数的地方改为了火葬。
总而言之,僵尸的恐怖摸样已让人胆寒。
人群逐渐混乱,躁动的因子在空气中升腾旋转,使人心更加不安,有些人尖叫着跑开,而更多的是咬着嘴唇看着。
剩下的人都想一探究竟,建议开棺查看,若是僵尸就立刻解决了,有些胆子大的说要上来帮忙。宁浮悠则将靴子中的匕首抽出,冷着脸威胁道:“谁敢走进一步,我削了谁。”
众人噤了声。
宁浮悠在家排行老二,比大公子出息得多。八岁会吟诗,十岁会作文,十三时剑术了得,十八岁时举国无人能盖住他的惊世才华。人们都发自内心的欣赏这位文武双全的人,也都发自内心的想把自家女儿嫁给他,自然是不想与他起冲突。
他从别人那里借了一把剑,省去了撬开齐头钉步骤,直接粗鲁地劈向了棺盖!
不远处,宁侯爷额头上的青筋猛地一跳,刚欲开口,身旁机灵古怪的宁浮天先一步奶声奶气道:“二哥你这么粗鲁,小笙姐姐该被你砍流血了。”
宁梓芯咬着下唇,紧紧盯着棺材。
闻言宁浮悠眼角抽搐了一下,但是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减慢,很快棺盖就被悲惨的四分五裂了,人们好奇地张望,而宁浮悠却迅速的撤下身上的孝服,麻利地弯腰裹住了尸体。这时巡逻的侍卫闻讯而来,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严肃道:“放下尸体!”
宁浮悠冲宁侯爷微微点头,抱着尸体轻盈掠至路旁的房檐上,侍卫大喊:“站住!”也追了过去。
宁侯爷见人们骚动,忽而大笑,瞬间转移了人们的注意力:“人没死便好!”
(3)
宁浮悠把宁梓笙带回了侯府,将门窗紧闭,一回头,坐在床上的人把头探出了宽大的孝服。
因为寿妆的缘故,她脸色惨白,嘴唇猩红,乌黑的双眼氤氲了水汽,汗湿的碎发柔软地贴在额头上。
宁浮悠走过去半蹲下来,伸出修长的手抹去她脸上极厚的粉,呈现出小麦色的肌肤来。他惊喜地加快手上的速度。
他是一个不善表达的人,最终心里不断翻涌的情绪化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感慨:“太好了。”
是的,他觉得太好了。
宁梓笙还活着。
他与她十指交握,确认她的手指渐渐回温,关节也不再僵硬。随即张开另一只手,在宁梓笙眼前晃了晃。
他的手心上用千年墨画了一只猫,笔画简练,生动传神,似是要活了一般。
宁梓笙乌黑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宁浮悠一愣,顿时向后退去,迅速地拉开两人的距离,摆出了战斗的架势!
她的反应不对!
宁梓笙想来害怕他手心的猫,她应该哭的!
天色渐晚,西边的浮云如燃烧的河流,徜徉在匍匐的远山上。
残阳笼罩在宁梓芯的身上,镀红了她的脸庞,渐渐地,渐渐地,与她融在了一起,好像马上就会流逝在暮色中。
他从紧盯着房门,再到垂眸等在这里,已经过去了半天,沸腾的情绪终于冷却了下来。
可能……宁梓笙再也醒不过来了吧。她失落地想。
“芯姐姐!”
一团绿袍的白色团子从远处圆润的滚来,宁浮天吃得满嘴是油,熟捻地拿起宁梓芯的袖子擦了擦嘴。
宁梓芯的额头爆满青筋,将自己的袖子扯了回来,沉声问:“吃什么去了?”
“烤鸭,酸辣排骨,绊耳丝,”小团子掰着手指欢快地数道,“还有桃酥!”
宁梓芯额头上的青筋猛跳了几下,问:“谁带你去吃的?”
宁浮天难为情地戳了戳手指,转移了话题:“芯姐姐,小笙姐姐怎么了?”
说到宁梓笙,脸上的表情不由得软了下来:“死了。”她揉揉宁浮天的头,难过道,“她死了。”
“然后呢?死了会怎么样?”宁浮天敏感的发现了宁梓芯的悲伤,收起了欢脱的笑容。
“想见却见不到,有话却不能说。”
“为什么?她不是在二哥房间里吗?”宁浮天一副快哭了的样子,“我还没告诉她我今天吃的烤鸭很香很好吃呢!她听不见了怎么办?还能吃东西吗?我给她留了一块桃酥呢!”
说着,他从衣袖中取出一块草纸包裹的东西。打开,是一块香甜的桃酥,似乎是被谁咬了一口,边上有一个半圆缺口。宁浮天“啊呜”一口咬下,留下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缺口。
宁梓芯的悲伤消失了大半,暗骂:就算她能吃也不会吃吧!
“唉……只能自己吃了。”宁浮天含糊不清道。
这时房门被人打开,宁梓芯和宁浮天都闻声看过去。只见宁浮悠面无表情地对他们点了点头,随即他身后拱出了一颗圆圆的脑袋。
“啊,小笙姐姐!我听说你死了。”宁浮天没心没肺地大叫,“以为你吃不了东西了,所以我把桃酥都吃了。”
然后他“啊呜”一口吧剩下的全塞进嘴里,说:“……唔唔唔。”
“咳,宁梓笙已经好了。”宁浮悠干咳一声,强调道,“曾经的顽疾也好了,现在她已和常人无异。”
宁梓芯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欣喜看着宁梓笙,后者朝她笑笑,露出了洁白的小虎牙:“姐姐。”
“嗯!”她重重点头,说,“我去告诉爹娘,他们还在前厅等着。”
她转身离开,一颗豆大的泪水滚烫地划过她的脸颊,在夕阳中灼灼发光。
“唔……”宁浮天痛苦地皱眉捶胸。
噎到了。
(4)
珠华街上有一家远近闻名的酒楼,名曰接风楼。
接风楼闻名原因之一是其珍馐堪比天上仙宴,人们吃过之后很难会有别的东西能吃出味道来;原因之二是这里的京戏,花旦陆清和的一颦一笑颠倒众生;原因之三……偶尔有人在此闹事,招待人的小二和菜肴就会换成一批训练有素的打手,将人暴打一顿扔掉,无论是贵公子还是江洋大盗,全都鼻青脸肿的像梅干菜一样晾在珠华街上。
曾经闻宰相气势汹汹地来为自己孙子讨公道,却被老板热情地请去二楼喝茶,人们都以为老板是怕了闻宰相,可谁知第二天宰相府的人就来送礼道歉,忙说“是自家公子不懂事”。
这一情况可是吓掉了一群人的眼球。
此时老板正端坐在书案旁,悠闲地泡了壶碧螺春。
他有一头深灰色的长发,在背后迤逦开;左手腕上带着一个翡翠镯子,上面的鲤鱼活灵活现;右手的大拇指上戴着一块墨玉扳指,衬得肌肤愈发细腻;紫色的袍子上绣着大朵大朵国色天香的牡丹,极致骚包却又异常适合他。
老板给坐在对面的人倒了一杯茶,问道:“如今宁梓笙死而复生,全是招魂幡的功劳吧?”
“应该是,”宁浮悠没有喝对方的茶,谁知道里面放了些什么新奇小玩意,“我已经把她体内的余毒清理干净了,只是不知道为何她的顽疾也会好。”
“好了?那她有没有说是谁给她下的毒?”
“她说她不知道。”
“不过你已经知道了,对吧?”老板从容不迫的样子给人带来莫名的压迫感,“你迟迟不肯报官,是因为你不想抓到那个下毒之人——有意思,说说理由。”
宁浮悠愣了一瞬,但是立刻就回过神来,老板这个人能猜到也正常,他淡淡道:“我应该找到那个提供毒·药的人。”
“那你找出来了么,小浮悠?”
宁浮悠默默地抽了抽嘴角,感到自己受到了摧残,他说:“这种毒我没见过,它能让人像死了一样毫无生机,却不伤人分毫——那个人应该是想要活的宁梓笙。”
老板的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挑眉看着他。
“那个人,需要的是梓笙的血。”他笃定道,“那么最有可能动手的人,就是归聂了!”
老板敲敲桌子,烛光照不清他的眼睛。
“你觉得呢?”宁浮悠问。
“应该就只有他才会这么无聊,不如你去问问啊,那个人一定知道些什么。”老板打了个呵欠。
突然宁浮悠神色一凛,眨眼间开窗跳了出去。夜风灌进室内,撩起了老板的长发,雌雄莫辨的脸上神色晦暗不明,。他垂眸,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华光。
“龙牙啊,你要回来了?”他轻叹。
夜市灯火阑珊,微茫的光点缓缓汇聚、分离,像是天涯流离之人彼此慰藉,共同挨过一个又一个漆黑的夜晚,在辽远的生命中静静流淌,穿梭为花火星河。
充满暖意的灯火映进人的眼瞳,明亮又美好。
此时身着夜行服的宁浮悠疾风一般掠出皇城,笔直冲向南边的树林。
这片树林白昼时也不见光,是出了名的有去无回。宁浮悠心里发凉,他在宁梓笙身上下了烙印,只要她一受伤就能发现,但是……她居然在树林中!
他心急如焚,恨不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要能再快一点。
宁梓笙,宁梓笙。
那是他刚刚失而复得的妹妹!
马车像一头无头苍蝇一样穿梭在幽深的树林中,前方一片漆黑不见月光。马车中豆粒大的烛光摇曳,除了一具尸体,空无一人。
“放开我!”
“闭嘴!”
“放开我,不然咬你!”
耸立的树木形似长枪,皮似蛇鳞,干细叶圆,叶无脉络,犹如厉鬼站在墓地上。激烈的争吵声从黑暗深处传来,有越发激烈的趋势。
争吵的是两个女人,她们站在一块歪仄的石碑旁,其中身材窈窕的女人单手提着豆芽菜宁梓笙,一个重重的巴掌掴了上去。
“呸!”宁梓笙吐出嘴里的浊血,“都说了我自己会走的!非要提着我,你高你了不起吗!”
“啊!这是什么绳子?怎么越来越紧!勒死了!”
“你废话还真多!”女子秀眉一皱,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刀刃极薄,寒光闪现,瞬间划开了宁梓笙的脖颈。
“你、你、你居然……我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你为何要杀我!”宁梓笙哀怨地大吼,“难道那毒·药也是你下的?”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女子凉凉笑对,“积攒了几百年的仇你居然说没有!”
她狠狠地把宁梓笙的头按在石碑上,面目狰狞:“你忘了的话我就帮你想起来。”
脖颈间的鲜血染在石碑上,石碑忽然灼灼发光,似是有生命一般,兴奋地吮吸着她的血液。
“莫名其妙,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我一个曾有顽疾的人,怎么结仇……”宁梓笙后脑发凉,女子又在她脖子上划了一道,顿时血流如注。
“你忘了?”女子问,“你记得石碑里是谁吗?还是你亲自手刃的……”
没印象,没印象,没印象。
宁梓笙的手脚渐渐失去知觉,呼吸变得困难了许多。她想起了自己被毒死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宁浮天、宁浮悠手心的猫、宁浮青的糖块,还有最后见到的……
当时她魂魄离体,却没有消散,只是离不得自己的身体三步,她见每个人都哭那么伤心,真想告诉他们自己还在,只是他们看不见罢了。之后出殡,她快被太阳晒死了,但是怎么都不能离开棺材,直到从天别飞来一团白花花的球,她……就神奇地活了过来!
那么,现在呢?
隐隐约约耳畔传来一声叹息,是那女子的声音:“你说,宁浮悠这样做是不是恨你……”
“想你曾经风华绝代,如今却死在了自己刻的石碑上,崔传墨,你真是可笑!”
石碑,石碑……
什么石碑?
耳边似有落花缤纷繁绕的细响,鼻尖有香甜的味道,夜空下那孤立的光芒柔柔亮着,一个少女的声音从胸腔中发出:
“这石碑——就拿来祭奠所有战死的人,除非我死,祭品永无解脱之日!”
永无解脱之日。
“真是恶毒的诅咒啊——”
湿热的帕子拭去额头上的汗,宁梓笙倏然惊醒,她睁开双眼,宁浮天并不温柔的动作一滞。
“小笙姐姐你醒了!”宁浮天惊喜地甩开帕子,欢脱地大喊。
“……怎么回事?”宁梓笙感觉自己睡了好久,脑袋浑浑噩噩如混沌初开。
“听说你遇到狼了,”宁浮天神采飞扬地手舞足蹈,“二哥把你带回来时你们身上都是血,吓死我了!多亏了那个公子……不过他好奇怪,他给你包扎伤口的时候还抹一点血含在嘴里。”
“狼?”不对,她遇到了一个女人!
“对啊,二哥说是狼。”宁浮天说,“姐姐你怎么连自己被什么咬了都不知道?”
宁梓笙脑袋有点当机了,漂亮女人、石碑、狼,还有……一个喝她血的人?她躺好,自言自语道:“我可能是睡糊涂了。”
“啊。”宁浮天细细惊呼一声,“我差点忘了,二哥叫你醒来喝红糖水。”
他急忙跑去拿桌子上的红糖水,诧异道:“姐姐,水凉了。我给你换热的。”说完就一股脑将红糖水倒进了自己嘴里,看样子该是觊觎已久了。
宁梓笙刚要笑他,忽而僵住了嘴角,大呼:“吐出来!”
可是已经晚了,宁浮天砸吧了一下红润的小嘴,打了个嗝说:“你等会昂!”
然后就迈着小腿跑了出去。
宁梓笙翻身下床,由于失血过多眼前骤然一黑,跌坐在地上。
真是……宁梓笙心急,如果还有人给自己下毒,那么宁浮天就分分钟被炮灰了啊!
“宁浮天——”
宁梓笙抬头,眼前凭空出现的人邪笑着看着她。
(5)
眼前的人犹如踏云而来的仙人,眉目如画,美艳得……
不辨雌雄。
宁梓笙被他灼人的脸庞刺到了双眼,略微慌乱的移开了视线。
美人你长得如此妖媚动人,就不怕出门后贞洁不保吗?
“听说你忘了我。”他说话时尾音上扬,“如何忘的?”
宁梓笙不悦地皱眉,怎么这话好像谁与她说过?而且美人你一来就说出如此暧昧的话好吗?
“我忘了什么?”她从地上艰难地爬了起来,美人也没有扶一把的打算,皮笑肉不笑地看着。
“你们一个两个,全都说我忘了些什么……”宁梓笙说,“可是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叫我怎么信?”
“你信谁就去问谁。”美人一脸“你是猪吗?”的表情。
宁梓笙不语。
半晌,她闷闷说:“姑且信你好了……听宁浮天说,你救了我,呃,怎么回事?”
他不置可否,邪魅地笑道:“我是妖皇,叫古月龙牙。等你想起我之后,可能你会立刻杀了我,不过无所谓了,你打不过我。”
那语气,真可谓是骄傲自负。
“你是什么妖?”
“你当我是狐妖吧——你变化还真是大,”美人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问,“毁容了?”
“你的意思是在说我丑吗?”
“难道我的意思还不明显?”美人挑眉,诧异曰,“你脑子也变笨了!”
宁梓笙在心中暗骂:贱人!
他高深莫测地勾唇,忽而一把将宁梓笙双手反剪押在了床上,头越过她的肩膀,嗤笑:“忘了告诉你,你我已经签了契约,从昨天起你就是我的契约兽了,换句话来说,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能知道。”
明艳的脸就在耳畔,宁梓笙微微侧头,温热的气息喷在脸颊上,顿时一股燥热的鼻血爬出了她的鼻子。
“你勾引人倒是有一套……”她叹气。
美人:“……”
“小五——先别睡——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欢脱的喊声远远从院子中传来,紧接着街道上响起了几声犬吠。宁浮青抱着一大袋子糖果冲进来,忽然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个趔趄,他大惊,怒道:“混蛋!你敢吃小五的豆腐!”
古月龙牙处变不惊的站起来,曰:“不敢,刚刚差一点小生就清白不保。”
倾国倾城的绝色容颜立马就让以爱好美色著称的宁浮青偃旗息鼓,他客气道:“你受委屈了。”
“还好。只是令妹的姿色让我不太舒服。”
宁梓笙在床上默默的擦着鼻血,腹诽道:我很舒服……
“什么!我妹妹多可爱!”宁浮青欢喜的走过去给了宁梓笙一个大大的熊抱,聒噪着拆开糖果袋子,“想不想哥哥啊~”
“想……”宁梓笙捏着鼻子说。
宁浮青手上的动作一顿,糖果哗啦啦掉在了地上,美目微瞪:“你的顽疾——好了?”
宁梓笙神色一暗,点头。
他眨眨眼,接着一拍手,复欢喜道:“还好这糖果外面包了一层纸。”
修长如玉的手指从地上拿起一颗,剥开送入樱唇之中,古月龙牙满足的砸吧嘴,不经意间又露出了邪笑:“好久都没有吃糖了。”
说罢,光芒一闪化为一只书本大的小白狐,细软的长毛不染纤尘,他惬意的眯起了眼,似是在笑。
空气中如同蒙了一层极薄的黛色轻纱,将暗未暗。贫苦人家的巧妇坐在院子中,接着白昼残留的微光,抓紧了时间缝制冬天给孩子穿的棉袄。
与之相反,宁侯府灯火通明,下人们两头忙碌。一边是前厅的贤王,一边是后院的宁梓笙。
最近宁梓笙那是走了狗屎运,两位大哥归来,帮她把以前欺负自己的人整治了一通,现在正忙里忙外地叫人给她添置物什。而恰好前几日皇上下旨,将她许配给了贤王做正妃。
说起贤王,那是举国少女少妇都为之神魂颠倒的男子,且不说他皮相如何,就他那出众的才华就能秒杀所有人。如今送来的聘礼又是价值连城,狠狠让旁人羡煞了一番。
被少女们恨得牙痒痒的宁梓笙,此时正无奈地站在宁浮悠身边,嫌弃地看着自家大哥。
“老二,这鼎炉子你是从哪里买来的?”宁浮青激动地摸着香炉上的纹路,鼻子已经贴了上去。搬着半人高花瓶的两个下人相视一笑: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他宁浮青不会鉴赏古玩啊。
果真宁浮悠淡淡道:“接风楼的小二上错了菜,老板就赔了我一个。”
宁梓笙也听闻了他不会鉴赏古董,却还在败家的往外砸钱,真心是为他感到丢脸。
“小笙姐姐,这是什么?”
宁浮天欢天喜地地抱了一只木盒子从房间里跑出来,兴奋地喊:“里面的东西好漂亮!”
木盒长约七寸,在夜色中呈现褐红色,上面刻有乱石松柏浮雕。宁梓笙见到后脸微微一红,斥道:“夫子没教过你不能乱碰别人东西吗!”
“小笙姐姐又不是别人。”宁浮天振振有词。
宁梓笙被呛了一顿,干脆撸起袖子抢。这时宁梓芯端着一碗粥走进了院子,面色有些苍白。
“你们都在啊,”她看到这么多人后愣了一瞬,扯着嘴角道,“是在给小笙添置东西吗?”
“啊,芯姐姐,小笙打我!”宁浮天眼睛一亮,躲过宁梓笙的魔爪,抱着木盒逃到了宁浮青身后。
“闹腾,不过像你大哥我小时候。”宁浮青在宁浮天耳边偷笑。
“怎么脸色如此苍白?”宁浮悠神色淡淡,关切之情不经意间就流露出来,“是不是病了?”
“对呀,我看你脸色也不太好。”宁梓笙暂且放过了闹腾的小团子,附和道。
“没事啊,”她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我熬了粥,想拿给你尝尝。”
“好呀,我最爱喝你的粥了!”
宁梓芯手指颤抖,小心翼翼地递过去,眼神闪烁。
突然宁浮悠一把抓住她细白的手腕,宁梓芯吓得双手一抖差点砸了碗,宁梓笙急忙接稳,绷着身子长出了一口气:“好险,二哥你小心一点啊。”
宁浮悠捏住她的脉搏,温和道:“你病了。”
“热寒而已。”宁梓芯笑对。
“拖久了会落下病根的。”他强势的拉她离开,“我去请大夫,给我走。”
“二哥……”宁梓芯弱弱的抗议声随风而逝。宁梓笙挥了挥手中的勺子,喊道:“慢走啊。”
“姐姐~”忽然宁浮天眨着水灵灵的大眼凑到她面前,捧着木盒糯糯道,“把这些花送我好不好?”
“这哪行,那是你姐姐成为百花仙子的证据。”
宁浮青戏谑地笑出了声,宁梓笙脸上微微一红,不自在地用勺子舀着碗里的粥,说:“随便拿啊……”
自暗处横空出现一只白狐窜上她的肩膀,喉咙间滚过一声笑。
“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喝这碗毒粥。”
它说。
(6)
“好漂亮的哈巴狗!”宁浮天的笑声如天籁般回响在整个院子中。
一团子一白狐在一边玩得不亦乐乎,不,是宁浮天不亦乐乎,而古月龙牙的狐狸脸难看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下人们陆陆续续的被宁浮青轰出了宁梓笙的院落,树叶婆娑,蝉声不绝于耳。
宁浮青似笑非笑地夺过宁梓笙手中的碗,不容抗拒。
“你知道了?”他问。
她回避他那咄咄逼人的眼神,弱弱道:“我想不到她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我有毒的……”
“宁梓笙你真是翅膀硬了脑子也废了!”他突然近乎咆哮的对她劈头盖脸地骂了一番,“你二哥不要命地救你数次,你却端着碗毒粥说喝就喝,你找死就直说啊!别浪费你二哥的命!”
说罢毒粥脱手,在空中划开一道刺目的弧线后绽开在地上,莹白的碎瓷片飞溅,铺到了两人脚下。
宁梓笙什么也没说,此时的宁浮青已没有了平日里乖张的模样,剑眉倒竖俨然一把出鞘的宝剑,似乎他离家出走的节操全都回来了。
这样的宁浮青是人们所没见过、所不了解的,他突然的爆发使自己成为了一个迷之深渊,让人捉摸不透,却又觉得异常危险。
书房里的太子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把一封还未拆封的书信搁在了书案上。
如今天下统一,边境偶尔骚乱。皇帝还赐正值壮年,太子无需对朝堂上的事情过于劳心劳力,以免皇上忌惮。
成允将书信收好,听到太子身后的响动,扭头一瞥,随即弯腰行礼:“参见皇上。”
还赐不语,成允识趣地退出去,顺便阖上了门。
“你怎么来了?”太子主动将位置让了出去,一点点剥下脸上的人皮面具——他可没忘了,每次见还赐都要用真面目示人。
“不欢迎?”还赐挑眉。
“怎会?”太子神色淡淡,但是语气中的讨好意味十足,“你是九五至尊的皇帝,受万人朝拜。可是你老跟老鼠一样偷偷摸摸地往我这里跑,容易受人闲话的,对不对?”
“可是朕以关怀太子为理由,不可以吗?”还赐一副小媳妇受委屈的样子,痛心疾首地捂胸。
“我又不是真正的太子。”
“那朕走。”
“别啊,”太子赶忙拉住他,“等我说完了。”
还赐夸张的捂住耳朵,幽怨道:“你要知道,每次你一与朕说话总不是好话,朕心灵十分受伤,你要给些补偿朕才听。”
“呃……是吗。那这次你会伤的很重的。”太子说,“准备打仗吧。”
七月初,贤王以正妃之礼迎娶宁梓笙。整个皇城锣鼓喧天。
长长的迎亲队伍缓缓地在皇城中向着贤王府移动,喜庆的大红色缀满了整个府邸,枣红色的骏马头上带着漂亮的红缨,英气逼人的贤王——还江骑在上面,面无表情。
轿子里宁梓笙安静的抚摸着狐狸的脖子,不停发抖的手指泄露了她的紧张。
“别紧张。”
不知何时趴在腿上的狐狸变成了一个邪肆绝美的人,他勾着嘴唇看着她,宛如一位君王。
“没有很紧张。”她矢口否认。
忽而一声木材的裂响,古月龙牙脸色一凝,与此同时他伸手欲捞过宁梓笙,但是腥寒的匕首破开轿子,没入了后者左肩。他晚了一步,只好揽过她的腰将匕首拔出,这时还江撩开帘子闯了进来。
此时宁梓笙歪倒在某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怀里,红盖头下露出半张用胭脂精心勾勒的下巴红唇,闪着锋芒的匕首上滴落着殷红的的血液,古月龙牙将匕首放在唇边舔了舔,整个画面说不出的诡异的妖娆。
还江面不改色,小心翼翼地接过宁梓笙。古月龙牙反手把匕首刺入自己左肩,对他伸手:“交给我吧。”
还江把身上大红色的喜服脱掉扔在了地上,冷漠道:“今天的这一切全是因你而起,报酬一事免谈。”
古月龙牙挑眉,不置可否。
轿子外的队伍已然陷入了一片混乱,不知从何出袭来的人马拦截住所有人。习文见还江进了轿子,想必刚刚那势如破竹的匕首将贤王妃伤得不轻。
“尔等何人?”习文对这些人心中已有猜测,但还是问了出来。
领头的女子杀了一个侍卫后笑道:“抢亲的。”
“恐怕你的想法要落空了。”习文抽出腰间的长剑,直刺她的门面。
这时还江一袭白色中衣,衣袂飘飘。他从轿子中走出来,抱着怀中的人几步跃上房檐,红盖头被风吹起,宁梓笙不太精致的脸庞被胭脂水粉描绘得别有一番风味。身着喜袍的古月龙牙紧随其后,只留地上混乱的人群。
微风撩起了还江的长发,透过飞扬的青丝,宁梓笙看见人群中有一个俏丽女子含笑地看着他们。女子皮肤如雪,柳眉樱唇,头上别着一支紫色的珠花,其姿色当真是人间不得多见。
只见那女子三两下挡开习文的攻击,反身追了过来。
还江一身轻功了得,街道上的人在宁梓笙的眼中顿时变得渺小脆弱了起来,女子带来的人杀人如麻,很快就把许多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斩落在地,其中就有他们宁侯府的陪嫁丫鬟。
“不!”宁梓笙大叫。
一个长相阴翳的人从宁侯爷身后袭来,后者却浑然不知,还在混乱中寻找走丢的孩子们。
不不不!
宁梓笙目眦欲裂,二哥呢?剑术了得的二哥在哪里?
谁来救救我爹!
“别看。”还江按住不安分的宁梓笙,清越好听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上传来。
“先别管别人死活。”古月龙牙气定神闲的瞟了她一眼,转而对还江说,“你看那里行不行?”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座奢华的府邸映入两人的眼帘,朱红色的大门外有两个面容严肃的侍卫看守,他们一动不动,仿佛连时间都静止在他们身上。
“宋衍的府邸?”还江若有所思,随即淡笑道,“好,玩一玩这个老杂毛。”
话音未落,两人就灵巧地避开了身后女子不断追击来的剑气,翩然如同江南水幕中的燕子,冲入了老杂毛的府邸。
女子秀美微挑,犹豫片刻还是追了上去。
宋衍的府邸闯入了三个不速之客,顿时大乱。
所有的侍卫出动拦截,一时间刀剑相向,兵戈相见的声音不绝于耳,绯艳的红色身影与醒目的白色身影在其中游刃有余地穿梭,不长眼的剑气和灵力砸在精心设计的假山活水、亭榭楼台、莲花牡丹上,扬起一片尘土。
“住手,都住手!”
自后院中跑出来一拿着巨大卷轴的窈窕女子,她身着朱红色的流仙裙,面颊赛若桃花,举手投足间尽是官家小姐的气度。
就是这样一个花季少女,却是老杂毛宋衍的徒弟——虞秋。
还江几人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宁梓笙不老实地在还江怀里蠕来蠕去,不停的碎碎念,好在还江定力十足,抱着她犹如抱着一块木头。倒是古月龙牙忍不住了,一记手刀下来劈昏了她。
“麻烦!”古月龙牙嫌弃地甩了甩一头墨发。
女子追击而来,与还江打得难分难舍,虞秋嘴上劝得不行,也来跳进去掺了一脚。
差不多半柱香的时间,宋衍的府邸就满目疮痍,地上掀起一道道伤疤。而大混战还在继续,混乱之中一抹绯色的身影被打中,跌入了另一个绯色的怀抱中。女子乘胜追击,危机之下还江将绯色的人送了出去。
宁梓笙跌跌撞撞地穿梭在一个又一个巷子,流了一地血色荼蘼。身后的女人紧追不舍,手中的长剑泛着冷冽的腥寒。
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小,女人追得不耐烦,足尖发力一跃而起,掠过宁梓笙的头顶,稳稳地落在她的面前。
宁梓笙捂着流血不止的肩膀,气喘吁吁地后退了几步。
宁梓笙后退几步,忽而脸色一变,像是走到绝境中的人反而毫无畏惧了一样,邪笑地看着她。
她脊背一寒,收起了笑。
就在刚刚两人四目相接的那一刻,她被那个眼神骇到了,那样的眼神她在多年前见过:高高在上,冷酷无情都不能准确地形容出来。倒像是——公正的神明在裁决你一般!
“你是谁!”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假的的宁梓笙,就在刚刚的混乱中,宁梓笙被掉包了!
“李苏,不认得本皇了吗?”
宁梓笙低下头,再抬起脸时,暗金色流转于双瞳,面容艳丽张狂——是古月龙牙!他完全变回自己的样子,一步步靠近李苏。
“是你!怎么是你!”李苏惊讶地尖叫起来,随即又换了脸色,她上前一步,恭敬地如同奴仆,“妖皇大人,我们全都等着你回去呢。”
“回去?”古月龙牙不屑地冷哼,“你们大人有那个本事吗?”
李苏想起二百年前的骗局,不由得手心冒汗,她笑得谄媚:“之前是大人的不对,这次属下就是来救妖皇大人出来的,顺便杀了宁梓笙。”
“你杀不了了,”古月龙牙邪笑,“本皇已经与她契约了。”
“为什么?”
“你还没资格质问本皇。”
瑰丽的发尾在空中划出一道绝美的弧线,李苏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古月龙牙就追至她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指弯曲成爪,瞬间贯穿了她的胸膛。
“回去告诉归聂,本皇见他一次杀他一次。”
李苏俏丽的脸上有些痛苦,她扯出一抹笑来,说“不愧……是宋衍的人……不过我们还是在隐山上……等你来。”
李苏阖上了眼,尚有余温的鲜血在整条巷子中蜿蜒,描绘出一幅妖冶的画卷。古月龙牙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身子,靠在墙上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他皱眉用修长的手捂住面颊,慢慢调息着不稳的气血。
黑色的鞋子迈入小巷,来人撑着一把漂亮的墨玉骨伞,雌雄莫辨的绝色容颜上带着不达眼底的笑意,深灰色的长发在发根处被一条棕色发带系好,腕间琳琅的镯子随着他轻快的步子碰撞,白皙修长的手指上戴了三个颜色略有不同的扳指,宽大的赤红袍子上绣着莲池与一只栩栩如生的黑龙。
“哎呀,看来不用我出手了呢。”宋衍闷笑两声,戏谑的眼神扫了扫他受伤的肩膀。
“不,用得到你。”古月龙牙仰头看天,借此举缓解身体的不适,“把尸体烧了。”
宋衍依言从袖子中掏出一个小瓷瓶,瓶塞拔出,瓶口处凭空燃气一簇黑色的火焰。火焰在空气中缓慢摇摆,浓稠如同烟雾,似野兽贪婪的舌头在舔舐。他将其在尸体的发梢处扫过,顿时一大片黑色火焰升腾而起,横亘在两人之间。
“发力还没有恢复,就先不要打架了。”宋衍捋下手腕上一只碧绿的翡翠鲤鱼镯,轻巧地抛了过去,“送给你家主子的。”
古月龙牙接住镯子,目光移到了宋衍身上。
(7)
她戴着一块狰狞的面具,铠甲包裹住窈窕的身形,手中的黑刀起落,在战场上取下一个又一个沉甸甸的头颅。
战马嘶吼,兵戎相见,燎原星火升腾至薄凉的天幕下,瞬间就融化了去。乒乒乓乓的声音令人牙酸。伴随着生命中最后的呐喊,战士们接二连三地倒下。
本来己方占着绝对的优势,突然敌军之中出现一墨发白衣男子,他在刺目的暮色中万分醒目。眉心一点妖娆的朱砂陪着嚣张的神色,瞬间就激怒了戴着面具的她。
大部分见到男子容貌士兵们都分了心神,而战场上刀剑无眼,最最忌讳的就是走神。
她举刀相向,胸中的怒火几乎要炸裂开:杀了他!杀了他!
就是这个人杀死了你的族人!
在反反复复如魔咒般的声音中,宁梓笙艰难地睁开了眼。鼻尖一阵酸涩,落日的余晖斜照在她的睫毛上,有一种百年已逝的沧桑。凉风从窗户的缝隙中吹进来,怎么也吹不散萦绕在她心头的话:
杀了他!
宁梓笙揉了揉眼睛,崩溃地捏住自己的眉心。
哦!可能是身边神经病多了些自己也魔怔了吧!
她一个没上过战场的良民怎么回梦见自己戴着面具打仗?
肩上的伤已经止住了血,白色的绷带下散发出好闻又清凉的药香,外衣叠好了摆放在床头,一切都安然温馨。宁梓笙披着外衣走出房间,满眼都是苍翠欲滴的树,鸟儿啁啾于枝叶间,悦耳动人。
上赶着想讨好贤王的人之间都流传着一个说法:贤王虽然性情淡漠,疏离难以亲近,被贵女们私下称为“冰雪之神”——那是在炎炎夏日中都能让你感到心冷的人。但是就是这样高高在上、永远都仰望着远山的人,是十分喜爱鸟儿的。
简直是爱鸟成痴。
长廊尽头背对着她站着一个修长的人,随意束起的长发垂在青色的袍子上,几乎垂到了脚踝。那人听到宁梓笙的脚步声欧微微侧头,线条刚毅清晰的侧颜在背光中冷峻森严,漂亮的凤眸中闪着瑰丽的色彩。
这时宁梓笙才看清了他在喂一只白色的大鹦鹉。
“丑八怪!丑八怪!”鹦鹉见了她,歪着脖子叫道。
还江也不拦着,面不改色地看着宁梓笙。而后后者才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一切,宁梓笙顿时慌了手脚,问道:“我睡了多久?我爹呢?”
“两天。”
“我爹呢?”宁梓笙追问道。
还江转过头去没有再看她,声音低沉好听:“死了吧。事有蹊跷,不能断定。”
“什么意思?”宁梓笙走进他,“我那天亲眼看见有人从背后偷袭我爹。”
还江不语,好看的薄唇轻抿了起来。
任谁也不能说出那天混乱过后的惨痛,更何况是他。虽然他不近人情,可是他也有血有肉。
“他们都有谁……活着了?”
“本王未找到一个宁侯府的人”还江摇头,“不是活的,是他们都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
鹦鹉乖乖地抓住还江的手指,后者不再理会她,缓步而去。
杜鹃从房檐上掠过,空余一场悲鸣。
蝉鸣不歇,枝叶葱茏,阳光流泻,被剪成碎片的光影投射在宁梓芯的身上。
自羊肠小路深处传来轻盈的脚步声,宁梓芯闻声看去,是太子身着鸦青色的袍子向她走来。太监成允手中提着一包点心,亦步亦趋地跟在太子身后。
“参见太子。”宁梓芯恭敬道。
“免礼。”太子示意成允退下,“宁梓芯,我有话要对你说。”
本来想赶紧溜走的宁梓芯脊背一麻,硬着头皮与他席地而坐。太子将点心放在自己盘曲的腿上,打开,里面是栗子糕。
“太子竟然知道臣女爱吃栗子糕。”宁梓芯惊讶地看着太子,眼里全是审视。
“又不是秘密。”太子气定神闲,从袖子里拿出一包白色粉末,“说说此为何物。”
宁梓芯浑身一震,,看着太子的眼神愈发捉摸不透。太子老神在在的任她看着,面无表情。
“你从哪里弄来的?”
“你忘了吗?当时你放了一半,留了一半。”太子波澜不惊道。
“你在宁侯府渗透的这么深?”宁梓芯说着就一跃而起,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寒光乍现,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太子微微一笑,伸手就打落了匕首。宁梓芯没有停手,一刻不停地朝他心口击去。
“别急。”太子拉住她的手腕,响旁边一拽,宁梓芯顺着他的力道跌倒在地,“先等等。”
说着,他往耳根处一抹,一张人皮面具被他撕了下来,露出了下面表情略微僵硬的面容。
宁梓芯瞪大了眼,这张脸她再熟悉不过了,虽然不是每天都能见到,但是倦怠的眼角、温润的神色,熟悉得……让她不知该喊什么。
“你!是你!”
太子点头,晃了晃手中的粉末,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那个人告诉我,这是一种药。”
“这种药叫女儿毒。”
(8)
{宁梓芯}
当时战争刚刚结束,爷爷过了头七,我七岁。娘手牵着一个身材十分娇小的女子来到我面前,温柔地把我们俩的手牵在一起,说:
“这是你妹妹。”
没错,这个人就是宁梓笙。
宁梓笙仅仅比我高出一个头,却比我大十岁。也就是说,七岁的我有一个十七岁的妹妹。
她看着我时十分防备,不安地想抽出手来,细心的娘发现了她的不安,柔声安慰她:“小笙,别拍。她是你姐姐。”
然后她就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小声呜咽着往后缩。
就像是刚出生的小动物找不到亲人了一样。
“娘,我哪里来的妹妹?”不等娘回答,我恍然大悟道,“原来还真是从花盆里种出来的!我一直以为你在骗我呢!”
娘似乎是不愿理我,全神贯注的安抚宁梓笙。我惊奇地捻起她的一缕长发,好奇道:“什么花盆如此神奇?可是为什么她和我不一样呢?”
“不是同一个花盆。”娘一本正经道。
“怪不得她一出来就这么大,十七年我可没这个毅力。”
那时我真的坚信孩子都是从花盆里种出来的说法,到处跑着问“你是哪个花盆的”“你又是哪个花盆的”。
有一次我被大哥打了一顿,起因是梓笙。
当时我爱上了种孩子,就在院子里墩了一排花盆,埋下种子施以鸡粪,发酵的臭味弥漫着整个府邸,一个月都没有散去。
爹痛骂我一顿,命人将鸡粪扔掉。
种了一段时间我泄了气,照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种出来。之后我把主意打在了梓笙身上,看看把她种回花盆会不会继续长。
种子入土前都要晒晒阳光、泡泡水,梓笙也很配合,任由我将她折腾来折腾去。
于是大哥路过看见了我们,他脸色“唰”得黑了下来,边骂我熊孩子边打我。
娘看我太不老实,叫我去学学《女戒》什么的,大一点我也明白了花盆里是种不出孩子的。后来我和别家孩子玩在一起,不知是从谁那里听说的,亦或是自己发现的,一个结论在我脑海里盘旋不去、根深蒂固:
宁梓笙有痴症。
她依旧甜甜的叫我姐姐,依旧可怜兮兮的和大哥要糖吃,依旧如来时一样,安静又乖顺。
从心智上来说,我确实是她的姐姐。
我开始有些厌烦她,尤其是我说什么她都听不懂的时候。多少年过去了,我们能在一起说话的机会越来越少。
不是不能说,而是我们在也说不到一起了。
我们都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梓笙并不是我们宁家人。不过我们都心照不宣地忽略这个问题,把她当成我们的家人。至于她从哪里来,过去的十七年如何,又为什么来到宁府……我们从不过问。
之后家中多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让我们不再变老,青春永驻。连时间都会停止在我们身上,而梓笙就是掌控了我们时间的人。
开始我们既兴奋又恐慌,爹说每个人都是有命的,老天爷管着我们的命,也注定了我们必是生老病死,饱尝人生八苦。可是如今我们逆天改命,那么就会有人受到天谴。
那个人,就是给我们永生的人。
百年时间中,我们迁徙数次,只为了不让别人发现。毕竟永生的诱惑谁都抵挡不住,我们宁家没有与所有人抗争的实力。
自然,我们是不能娶妻嫁人的。
我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宁梓煜。
她爱上了景家公子,而景家公子也爱上了她。一开始我们都不知道,直到媒人来说媒。
姐姐很想和景公子在一起,但是过不久我们宁家就要“死”了,她再也见不到我们了。
姐姐舍不得我们,却又想和他在一起。
那时,梓笙说了一句话:“如果他值得,片刻也是永生。”
我想,姐姐应该是很爱很爱那景公子。
很爱很爱。
几十年后,姐姐死了。我们只能在众人散去后到她的坟前看看。有一次恰巧遇见了两鬓斑白而当年风华依旧的景公子,彼时他正拿着一坛酒,靠坐在石碑旁自酌。见到我和爹娘后他并没有过激的反应,只是愣怔了片刻,叹气:“是不是我不该娶煜儿,这样她就不会死了?”
“为什么不觉得我们是鬼魂?”大哥玩笑道。
“如果世上真有鬼魂,煜儿会来找我的。”他笑得苍凉。
梓笙把一大把白菊放在姐姐的坟前,说:“如果你不娶她,她也等于死了。”
十分贴切的一句话。
姐姐就是如此爱他。
我觉得梓笙似乎是在成长,至少她偶尔能说出一些超出她心智的话来。
可是我对此觉得十分奇怪。
也就是前几个月,那个人找到我。
她说——
宁梓笙是别人假扮的。
我警告她不许胡说。
我回宁府时,浮天正在和梓笙爬树,两人算是臭味相投了,整天爬上爬下,我们都习以为常了。不过这次浮天从树上摔了下来,好在树下泥土松软,他只擦破了皮,没有大碍。不然爹必定要心疼死这个小儿子了。
但是让我十分震惊的,是梓笙把浮天从树上推下来的。
后来那个女人再找到我时,我将信将疑地听了几句。
她说梓笙已经死了,死在我学女戒的时候。如今的梓笙是妖人所化,这个妖人祸害人间已久,恰恰盯上了我们。
“我是一个道士,可不是不成器的茅山道士。”她说,“这个妖人我追杀了很久,它害死的黎民百姓数不胜数,精气全让它吸尽了。再叫它胡作非为下去,人界就要大乱了。”
她拿出一包粉末,郑重交给我:“姑娘,你知不知道妖人?”
妖人,这个我知道。
二百年前的战争就是妖人发起的,当时出动了数不胜数的道士才平息了战乱。当属卫国安锦公主崔传墨功劳最大,是真正的巾帼不让须眉。
“妖人是妖精和人结合下的产物,是世间的怪物。他们有着超越各妖的法力,是逆天的存在。”
“他们野性难收,会带着仇恨灭了所有人。”
“宁梓煜不就是它害死的第一个吗?”
我听着在理,毕竟梓笙的顽疾是治不好的,她又怎么会说出一些深刻的话来?
就在我思考的当,女道士趁我不备强行喂我吃了一点女儿毒,我并无大碍。
据说此药只对妖精有用,我回府后撒了一半在粥里,给梓笙喝了。
(9)
“你真蠢呐。”太子不留情面道。
“蠢得不可方物,”宁梓芯惭愧地低下头,“就算她是妖人又如何,从她刚来宁府的时候就是我宁府的人了,将近二百年的时间,岂是一个身份就能否认的?”
“她也蠢。”太子说,“明知道有毒……”
太子还没说完,宁梓芯就小声哭了出来,后者挑挑眉,忍住了吹口哨的冲动。
“她明知道是我下的毒,却还和以前一样叫我姐姐……就像那毒是她自愿吃下去的。”
宁梓芯哭得十分压抑,显然是不想在太子面前失态。
“好了。”太子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自此之后你就与她再无瓜葛了。”
这时成允抱来一坛酒,开封后酒香四溢,醇美甘甜,只是闻一闻就让人醉了。太子把手中的粉末倒入酒中,轻松道:“这是竹叶青,味道是极好的。”
宁梓芯浑身一震,慢吞吞的接过酒坛,垂眸敛去了眼里的落寞,说:“我还以为你要怎么罚我……”
“你可怨我?”太子问。
“这是我应得的。”
宁梓芯抱起酒坛,豪爽地仰头喝了下去。透明的酒液沿着她精致的下巴滑落,濡湿了衣领。太子伸出一只手拿住酒坛,宁梓芯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成允,送到寺里。”
夕阳斜落,她似乎是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一切都被残阳染成了暗金色,贴墙站着一群花盆,某人嘲弄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都多大了,还在种孩子,莫不是你脑子坏了?”
“呔!你脑子才坏了呢!”
明明只是想哄一个人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