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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小五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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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村子的人都来我大爷家看蝗虫精,四五个大人合力才把它从窗户上捅了下去,落在院子里,“轰”的一声闷响。人们围着蝗虫头,议论纷纷。可惜它那个脸被我抽烂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我说了这蝗虫长了张人脸,但是没人信。他们甚至不信这个脸是我抽烂的。
我大娘一上午都在唠叨我大爷:“我说你昨天能灌了几两猫尿,就醉成那样!这死蝗虫都快把床梆子埋了,孩子鬼哭狼嚎的躲进堡楼子里喊救命,我睡屋里的都听见了你还在外面挺尸呐!咋不叫蝗虫精把你吃了呢?”
后来我见人们纷纷又往西门口二婶子家里看热闹,才知道这大蝗虫的后半截身子落在二婶子家了,说是砸坏了个牛棚,倒幸亏天热,牛睡在树下,没卧在棚里。
人们都争相猜测这蝗虫是怎么被劈成两半的,后来老一辈的统一说法是,这是被雷神劈的,就有些奶奶爷爷的跪在院子里磕头,感谢雷神救命啥的,好些个话我也听不太明白,我说了这是三姑奶奶用鞭子抽的,但是除了几个小孩,大人们全都不听我说话。我突然很厌恶这些个大人,他们真的什么都不懂。
在蝗虫巨大的尸体怎么处理上大人们犯了难,但是后来被一只吃腻了小蝗虫的大公鸡解决了问题,这只大公鸡跳到了大蝗虫头上,先是谨慎地啄了一口,然后就大啄特啄起来,此后半个村庄的公鸡母鸡围着大蝗虫的两截尸体啄了十几天,才终于啄的片羽无存了,就只留下了一股子腥臭味老散不去,为此,我大娘又抱怨了好多天。
再后来的事情就已经是下一年了。这年我已经八岁了,三年级都上完了。暑假回到老家,我突然就不愿意跟那群野小子们疯玩疯跑了,主要是觉得那样跑来跑去的实在没什么意思。我倒更愿意在三姑奶奶家听三姑奶奶给我念故事书。
三姑奶奶家有好些书,不过大部分我都看不懂,剩下的也一知半解,让三姑奶奶给我念还得边念便解释,但是念得多了,我好像也能听懂了一些,三姑奶奶解释的少了,渐渐的我也学着自己看了。
我看的第一本书是《水浒传》,虽然读得磕磕巴巴的,但是真心觉得好看。但是第二本《玉娇龙》我就觉得没那么好看了,等到我好容易看明白一些,这书却没有下册了,我问我三姑奶奶,她说下册在你大爷家呢。
我就去我大爷家找。我大娘说:“家里哪有什么书啊,有也早烧锅了。你去那堡楼子里翻吧,有就有,没有就烧了。”
后来我在堡楼子里翻了半天,终于在二层的一个快散架的木头箱子里翻出了这本书的下册。我一翻看,发现里面还夹着张纸,纸上写了几行字,有几个字我不认识,翻了字典才认全了,但是认全了也不明白啥意思,一句都不明白。我拿去问我大娘,我大娘说不知道,可能是我堂哥写得作业。我又去问我大爷,我大爷看一眼说:“这是你三姑奶奶的遗书,你从哪翻出来的?”
我说就在那堡楼子里,我找这本书看的。
我大爷就说:“你小小年纪会看啥书,还不是撕着玩。这书你可别撕了,你三姑奶奶就留了这一本书下来,还是当年我借了去忘还了,才没给陪葬了。”
我说我不撕,又问我大爷什么叫遗书,什么叫陪葬。
但是我大爷一挥手,说小孩子不懂,一边玩去吧。然后又叮嘱把那遗书夹好,还给放回去。
后来我又问三姑奶奶什么叫遗书。我三姑奶奶说,就是人临死前说的话,写的字。这时我一联想到那张纸大爷说是三姑奶奶的遗书,既然说是临死前写的,那三姑奶奶就是死人了。这是我头一次隐约意识到三姑奶奶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不禁有些害怕。三姑奶奶问我从哪听说的遗书这个词,我也没敢实话实说,只说是从书上看来的。
不过我这害怕劲一会也就过去了,毕竟我那时候还不能够从死人联想到鬼,也更加不知道鬼是什么意思。
后来的日子我照旧在三姑奶奶家玩,或者跟着一群孩子去放羊。那时候在农村,像我们这样一群孩子在田野里玩,如果渴了或者饿了,都是不管谁家菜地里随手就摘一个番茄扭两条黄瓜吃的。不过,有一家菜地我们不敢摘,就是小五奶奶家,这小五奶奶在菜园子边上搭了间茅草屋,天天守着,谁偷她的菜她举起拐杖会打人的,又骂得难听,凶得很,但是整个村庄却唯独她的菜种得最好,番茄个大水多,黄瓜又脆又甜。为此,我们都恨她,天天在背后骂她,喊她贼婆子。
我和三姑奶奶说起这事时,三姑奶奶说你要真想吃,我教你个法子。
我忙问:“什么法子?”
三姑奶奶说你去问她屁股上的疤还有吗,她要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就说是我告诉你的就行了。
我一听三姑奶奶这么说,也不管行不行,就屁颠屁颠地跑去找贼婆子,她正在屋门口坐着呢,我远远的就说:“小五奶奶,我想吃黄瓜。”
她以为我故意来气她的呢,举着拐杖说:“滚一边玩去。”
这时我就说:“小五奶奶,你腚上的疤还有吗?”
小五奶奶听了这话一怔,手捂了捂后腰说:“你姥姥个头,你腚上才有疤呢。这话你听谁说的?”
我说:“我听我三姑奶奶说的。”
小五奶奶又一怔,说:“你哪个三姑奶奶?”
我说:“我还有哪个三姑奶奶啊,就是我爸的三姑啊。”
小五奶奶气得挥舞着拐棍说:“死你姥姥的,你搁这给我胡扯八诌的,好嘛,你那三姑奶奶死了有五六十年了,她搁哪给你说的?”
我手往三姑奶奶家一指,说:“搁那——”
小五奶奶吓一跳,一把拉过我来,说:“跟五奶奶说,你三姑奶奶长什么样?”
我就磕磕巴巴的把三姑奶奶的长相形容了下,她又问我三姑奶奶穿什么衣服,我也说了,她又问我三姑奶奶手上可有痣,我问她什么叫痣,她说就是个小黑疙瘩,我说有,就在左手背上。
然后小五奶奶就哭开了,把我吓一跳。她就在那里抱着腿哭,一边哭一边说:“三姐啊,这么多年了,你就搁我跟前怎么也不来看我啊,你活着的时候咱们姊妹好了一场,你怎么就那么狠心啊……”
我见这小五奶奶哭得没完没了,腔调又有些瘆人,就想悄悄的跑开。这时小五奶奶却突然收声不哭了。擦着眼泪问我:“你三姑奶奶让你来看我的啊?”
我说:“不是,我三姑奶奶让你摘黄瓜给我吃。”
那小五奶奶像个小孩似的拍手笑了,又噘嘴说:“这么些年不来看我,派个小孩子过来还是来贪我东西的。”又骂我说:“你姥姥个腚的,你自己摘去吧,吃几个摘几个。”
我一听这话,赶忙应了一声,一扭身跑进了菜地里。
此后我隔三差五的到小五奶奶家要瓜果吃,她每回都说:“你那死三姑奶奶又让你来了?”然后就让我自己去摘。那群孩子看见我这样,都羡慕疯了。但是小五奶奶只许我当着她的面自己吃,不许我摘给别的孩子。只有一次,我说是摘给三姑奶奶尝尝,她才同意我拿走了。”
后来我把这事说给三姑奶奶听,三姑奶奶笑说:“真是三岁看老,这么大的年纪了,还是这么小气!”我又问她小五奶奶屁股上真有个疤吗,三姑奶奶更笑了,说:“真有,那是她当姑娘时跑到东湖苇圈子里偷看你小五爷爷洗澡时被芦苇茬子扎的。”
我一听,也觉得很好笑。
再之后,我没事也爱去小五奶奶那坐着,她那凉快,又有瓜果吃。再后来小五奶奶也很喜欢我去她那,任由我摘黄瓜番茄,什么话都不问了。不过我在小五奶奶那只玩了这一个暑假,第二年暑假我再回去的时候,小五奶奶已经死了。菜园子也没了。
话说这会儿我为什么要提起小五奶奶这事呢,那是因为我三姑奶奶的死因就是这小五奶奶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