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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蝗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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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什么,那年夏天昆虫特别多,开始是蜻蜓多,后来是蝴蝶多,到了八月份,蝗虫又多了起来。那几天,东湖沿子上到处都是蝗虫。村子里有几个孩子皮得很,没事就捉几个个大的蝗虫串起来烤着吃。我没吃,倒不是不敢,总觉得那玩意除了翅膀就是腿,也没什么好吃的。但是总得来说,和蜻蜓蝴蝶比起来,我们并不喜欢蝗虫,所以那一阵子我们这些孩子们都不去东湖沿子玩了,都去西小山玩。可我自从上回夜里跟三姑奶奶去了趟西小山之后,却有些纠结,一到了西小山,就想去找那扇洞门,可是又不敢去。心里有了这个疙瘩后,我就不太爱去西小山玩了。一连好几天都是去三姑奶奶家缠着让她给我舞鞭玩。
三姑奶奶说屋里太小舞不开,去外面她又说怕伤着人。结果只好我自己拿着鞭子甩来甩去,有一次甩到手背上,疼得要死,也就不玩了。不过那鞭子确实好看,亮银色的,很软,但是抽到身上很疼。三姑奶奶说这鞭子拿刀都砍不断,是用一种什么罕见的蜘蛛丝做的。
后来有一天,我在那棵大柳树下看在三姑奶奶家找来的书本上的画页。后来蝗虫太多了,老是撞到我脸上,我就拿着书扑打蝗虫,三姑奶奶站在门口,往天上看了一圈,就招呼我进屋里,问我:“你晚上困不困?”
我不明白三姑奶奶突然问我这话什么意思,不敢说困,也不敢说不困,生怕说错了耽误了什么好玩的事。就只拿着眼睛吧嗒吧嗒地看着她。
三姑奶奶就笑了。说:“今天夜里三姑奶奶舞鞭,你要不困就起来看。”
我一听高兴极了,忙问:“在哪舞?在哪舞?”又问:“我在哪看啊?”
三姑奶奶说:“三姑奶奶后半夜才舞呢,你不困啊?”
我忙点头:“不困,不困。”
三姑奶奶说:“那你夜里起来,在家里的堡楼子上就能看见了。”
我忙问:“你在堡楼子上舞啊?”
三姑奶奶摇头说:“我在外面舞,你在堡楼子里看。”
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她在外面舞我要跑到堡楼子里去看。但是那会子只顾着高兴了,也顾不上问。就兴奋地跑回我大爷家等着去了。
正好那天我大爷晚上喝多了酒,睡得早。我眼睁睁地看他睡着了。赶紧往堡楼子里跑。这座堡楼子在院子东头,每层只有一间,但是有五层高,就像个塔。后来我听我爸说,我们家原是财主,清末民国那会子兵荒马乱的,到处都是土匪,庄屯与庄屯间也经常干仗,所以就修了这个堡楼,要有土匪打进庄子,抵挡不住时一家人就跑进去避难。所以这堡楼子修得非常坚固,下面两层都是密封的,从三层往上才每层开了个案桌大小的窗户。又说这堡楼子原来有六层呢,□□时被扒掉了一层,所以等我看到时,就只有五层了。
后来这堡楼子就没啥用了,一层被大爷堆了些草料,上面几层就都是放些用不着的杂物。那天我跑进堡楼子,因为只有一层扯了个电灯,所以我点了个小煤油灯,小心翼翼地捧上了三层。因为三层有个废旧的木板床,我踩在上面正好能看到窗外,所以我就在三层等着。但是等了许久,三姑奶奶也没来,后来我困了,歪在床上就睡着了。
等到我醒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下雨了。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后来举着煤油灯一看,不像是雨,像是些小虫子。这时我才清醒过来,猛然想起三姑奶奶要舞鞭的事,可是三姑奶奶在哪啊,外面漆黑一片,连个月亮都没有,远处啥也看不见,近处就都是小虫子。
难道三姑奶奶舞完走了?我正懊恼自己睡过了头。突然就隐约听见有鞭声,我又细听一下,又没有了,但是很快又有了,这回声音更大,是在上面!
我赶紧捧着小油灯往四层跑,还在上面。
我又跑到五层,窗外豁然亮堂了起来。原来有月亮啊!月光下,就见窗外的空中三姑奶奶舞着长鞭子正在追赶一架大飞机。那架大飞机绕着圈儿躲着三姑奶奶的鞭子,突然就冲三姑奶奶俯冲下来,三姑奶奶一鞭子抽到它尾翼上,但是自己也被飞机的翅膀搧跌个跟头。三姑奶奶一往下跌,底下漆黑一片中立刻散开个圈,这时我才看见,下面都是小虫子啊。怪不得刚才在三层看不见三姑奶奶也看不见月亮,原来全被这些小虫子挡住了。
那大飞机见三姑奶奶下跌,也压了下来。三姑奶奶把鞭子舞成一轮银圈,那飞机又往上飞去,团在一起的小飞虫被舞开了花,有几个尸体落在了窗沿子上,我拿油灯一照,这才看清原来这些小虫子都是蝗虫。
这时我就听见一阵嗡嗡声突然传了过来,往我这边,越来越近了。但是我举着油灯,却只能看见光里面,外面什么也看不见。我忙把油灯一撤,外面亮堂了,可是随即又黑了。我一看,原来是那架大飞机正朝我这边飞来,舞动着巨大的翅膀,挡住了一半的月亮光。我吓得后退了一步,紧接着,三姑奶奶的鞭子也到了,就听见一声脆响,那大飞机贴着堡楼子转了个弯,向北飞去。
可是……那不是架大飞机啊。就在它转弯的一瞬间,我看清了,那是一只巨大的蝗虫。
我一下子吓得不敢往外面看,但是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半捂着眼,探着头又看了起来。我这一看,更害怕了,那只大蝗虫已经咬住了三姑奶奶,但是紧跟着三姑奶奶的鞭子也抽上了它的脑门。那只大蝗虫一挨鞭子松开了三姑奶奶,三姑奶奶顺势翻到了它背上,骑着它,四处抽打下面的小蝗虫。
那大蝗虫拼命抖动身子,想把三姑奶奶甩下去,但是三姑奶奶用鞭子绕住了它的脖子,它怎么甩也甩不下来。不过这样一来,三姑奶奶也无法抽打小蝗虫了,小蝗虫又聚集了起来。
就在小蝗虫把三姑奶奶围成一个大黑团的时候,突然一声闷响,小蝗虫四散炸开,三姑奶奶一只手抓着大蝗虫的须子,一只手把鞭子舞成一片银光,从黑团子里冲了出来。
“好哦!”我一激动也忘了害怕,拍手叫了起来。但是三姑奶奶好似也听不见。于是我又赶紧往上层跑。这上面的六层虽然被拆除了,但是通上去的楼梯还在,我跑到上面,周遭呼呼地刮着风,但是我不管不顾地,站在一堆废砖头当中,又蹦又跳地喊:“三姑奶奶,抽死它,抽死它!”
三姑奶奶这回听见我喊她了,驾驶着大蝗虫朝我这边飞了过来。我正拍手激动呢,却听见三姑奶奶站在大蝗虫身上冲我大声喊着:“快下去,快下去。”
我迷糊了一下,突然就明白,原来不是三姑奶奶驾驶着大蝗虫飞过来的,而是大蝗虫自己飞过来的。我吓得动弹不得,捂着眼睛,声音都吓没了,大蝗虫一直飞到离我只有一米多远的地方,才被三姑奶奶的鞭子勒住停了下来。可这时,我从手指缝里忽然看见,停在我前面的并不是一张蝗虫脸,而是一张巨大的人脸,一张丑陋的巨大的人脸,青褐色的脸庞,巨大的眼睛,没有鼻子,下面就是一张血盆大口。
一瞬间,就在那僵持的一秒钟,那张血盆大口里突然吐出来一根巨大的绿色的舌头来,带着一股子腥臭味,直冲着我的肚子卷过来。我一激灵,吓得浑身僵硬成了一块木头,这时三姑奶奶猛力一勒,把它扯开了。但是它已经舔到我了,一股子冰凉的粘稠感,就像是被甩了一身冻鼻涕,然后就是一阵腥臭味。
我终于大喊了一声,哭着跑下楼去。刚想去端煤油灯,就在此时听见“啪”地一声脆响,接着银光一闪,我往窗外一看,就见那只大蝗虫被三姑奶奶一鞭子劈做了两半,后半截往西落去,头部却往我这边飞来。
还没等我捂住双眼,窗户就被撞碎了,玻璃散了一地,我被碎玻璃打得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就看见那只大蝗虫头卡在窗户上,瞪着两只眼睛,吐出半截绿舌头。
我吓得叫了一声,也不知这蝗虫死没死,一刹那,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抓起一根木条,歪着头,闭着眼,照着那张丑陋的人脸,拼命抽打起来:“打死你,打死你……”
也不知抽打了多久,我累极了,抬眼一看,那张人脸已被我抽得血肉模糊,就像是一团肉浆糊,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了。
这下死了吧!我扔了木棍,筋疲力尽,大口喘了会气。刚端过油灯想往下面走,突然一个冰凉的,粘稠的,像冻鼻涕似的东西贴到了我的脚面上……
我吓得又尖叫起来,跺着脚惊叫半天,低头一看,原来是这老妖精的眼珠子被我打了下来,滚到了我的脚面上。那眼珠子一半绿一半黑,正瞪着我看,就仿佛还没死,要吃我一样。
一下子,我刚才抽打大蝗虫的勇气全没了,油灯都被我摔了,我摸着黑拼命往楼下跑,一路尖叫着:“大爷,大娘,三姑奶奶,快来救我——”